第16章 回忆碎片

“父亲到底想要我怎样?”阮其灼低声发问。

阮路又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阮其灼笑笑:“当初费尽心思撮合我和萧鸣休,如今看我俩闹掰了,就又把心思放到人家哥哥身上了?”

“别胡说。”阮路听他的语气皱眉,虽然这话里确实没什么错处。

他冷冷抬头,对着阮其灼不甘示弱的神情,语气有些恼怒,“你倒是也好意思提鸣休,要不是当初你干了那种事,我也不至于这两三年在萧家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来。”

那种事。什么事?

阮其灼眸色渐冷,他点了点头:“我确实不配,所以为了让大家都体面点,这几年我再没和萧家纠缠过。可父亲您现在是在做些什么?”

就算生意上萧阮两家确实有紧密接触的必要,但为什么这个早就落败的联姻就非结成不可?

阮路显然早就料到他会问些什么,闻言只是垂下眼皮,淡淡开口:“你母亲在世时和萧家商量着定下的。就现在这种情况,萧家能信守承诺已经是让步,轮不到你在这里不满。”

和萧家的亲事阮其灼在快要成年时才有所察觉,缘由是刚分化完的当晚,阮路便着急安排了他和萧杞天的契合度测验。

测验的结果并不理想,相较于一般AO情侣的契合度平均值,他们二人的数值百分比只能算中等。

彼时萧鸣休还未分化,为促成这场联姻,萧阮两家一致将关注度集中到萧鸣休这个萧家二儿子身上。

萧鸣休从小强势自傲,之后也不负所望分化成了Alpha。

但谁都没想到,在第二性征尚不能确定时定下的娃娃亲,即便一家A一家O的过程完美,结局却仍是到了这种难看的地步。

阮其灼手心缩紧,干涩的唇肉开合:“父亲不能当我不存在吗?”他说着抬起头,“前几年不是说了要放弃我,我怎么样都不管。现在是怎么了,要搬出母亲来压我?”

“当初是当初,现在你年纪大了,也应该懂点事。”阮路道。

阮其灼母亲去世早,平时缺乏管教,青春期叛逆惹出了不少麻烦,成年后更是放纵。

阮路事先有过打听,阮其灼常去的那家酒吧是萧家旗下。证明萧杞天应该早就知道阮其灼沉迷风月情事。但这次聚会他还是来参加了,说明他本身并不介意。

阮路对阮其灼要求不高,能装出样子来让萧家那边看过去就好,但这才第一次会面,阮其灼的态度就表现得这么不配合,说明这么多年过去了,这亲事谈不拢还是出在阮其灼身上。

阮路看着阮其灼的张桀骜不驯的脸就火气直往头上冒,他回过身,语气冷冷地劝诫。

“萧杞天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,和他一起不会委屈了你。倒是你,在外面的那些勾当还是趁早断个干净,别被别人看见了又招来笑话。”

和阮路谈话就是这样,左一句“丢人”右一句“笑话”的,好像虚无缥缈的那点名声比什么都重要。

“抱歉不能如你所愿了。”阮其灼轻声道。

他低垂着眸,“萧家毕竟是名门望族,接受程度再高,也不会要一个没有信息素的Omega。”

阮路卡了壳,半天才问:“你腺体恶化了?”

看着阮其灼难得出现的谨慎神情,阮其灼轻声道,“恶化?本来就重度缺陷的东西还谈什么恶化。可能是因为用多了?稀碎的东西玩两把就坏了。”

阮路瞬间皱起眉,盯着阮其灼想看清他是不是说谎。

阮路的表情变了又变,阮其灼都不需要自证,他就已经信了个大概。

阮其灼内心哼笑了一声,觉得阮路对他的想象总是这样,能有多烂就有多烂。

“父亲应该早说要给我说媒的,不然我也不会在外面玩那么花。但没办法,现在已经迟了,萧家可是清白人家,知道我这样肯定也接受不了。要不还是算了吧,别去玷污人家也算是积德了。”阮其灼随意说道。

“阮其灼你还有没有廉耻之心?”阮路大吼一声。

阮其灼这才住了嘴。

他抿了抿唇,看见阮路面色骤然阴沉,细密的皱纹浮现在他已见苍老的脸上,汇聚在眉间形成明显的一个“川”字。

阮其灼这次来并不想惹阮路生气,可阮路总是要用一句简单的话便把他推向深渊,好像他生来就必须遭受这些一样。

“父亲消消气。”阮其灼安抚他,“这件事我没和其他人说过,您不用担心你会在外面丢了面子。”

他起身倒了杯茶,端到阮路面前,“我不打算结婚,更不想和萧家攀上什么关系。父亲说我没有廉耻也罢,我并不在乎这些,毕竟您从小也没教过我。”

阮其灼说着退开,站在离阮路两三步远的地方。

“但我不情愿招惹萧杞天并不是因为这个,虽然我身体不怎么干净,但也知道婚姻里讲究的是忠贞。我不想嫁给萧杞天单纯是因为我不想像你一样……”

“结过婚了,还没有廉耻地和自家兄弟的爱人纠缠不休。”

阮路放在桌上的双手瞬间捏紧,他猛吐了口气,抬头看着阮其灼的那双眼里闪着寒冰。

木质板凳掀翻在地发出沉闷的一响,阮路站起身,扬起巴掌就要猛挥过来。

一整片后背都在发麻,阮其灼瞪大了眼,等不来疼痛,再回神只见阮路抑制住手头的动作,面部扭曲,几乎要把牙齿咬碎。

阮其灼不屑地哼笑:“先前还能打得毫不客气,现在是在顾忌什么,难不成我说错了?”

“滚出去——”

阮路额前青筋暴起,强忍着怒气才撤下右手。

时间像是瞬间静止了,让阮其灼又想起几年前的那晚,阮路也是这样生气,硬生生地在他脸上猛扇了一巴掌,要他有多远滚多远。

阮其灼垂下眸,难得听话,绕过他往外走。一抬眼,刚好和攀在拐角墙壁处的人撞上视线。

对方姣好的面容略显苍白,唇线抿紧,眼眸中总是晕着水汽,看起来惹人生怜。

他身材纤瘦,扒着门栏冒了半边头,这让他藏在角落的姿势显得违和,但正如他回应过来的波澜不惊的视线所显露出来的那样,他并不是刻意在躲。

阮路此时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,见状蹙了下眉,走过来扶住他的手臂,低声问他怎么这会出来了。

和方才的盛怒相比,这温柔的语气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
阮其灼面色不变,听那人低声解释:“在里面听见声响后有些担心,就出来看看。”

正处于恢复期的Omega身体虚弱,受不得多少惊吓。

阮其灼抿着唇没有说话,又看了故意攀着阮路手臂的Omega一眼,赶在阮路扭过来瞪他前转身离开。

-

临近正午,阮其灼刚出门便又被沈故知叫住。

对方恬不知耻,忽略他表现得极为明显的冷漠,在阮其灼刚按开车锁的瞬间,麻溜地打开车门上了座。

“哥现在是打算去吃饭吧,带我一个。”

阮其灼系好安全带,只当旁边坐的是团空气,充耳不闻。

沈故知挑了下眉,往前弯了弯腰看阮其灼脸色:“哥生气了?”

阮其灼哼声,扭回头来看他:“刚才还提到了林哥,你倒是也好意思。”他眼睫低垂,面上寒冰如霜,就差写个“我看不起你”上去了。

沈故知呲了呲牙,相处这么久,自然是知晓林知形和萧杞天关系如何的。

他舒了口气,拿出自己早已想好的歪理,和阮其灼认真解释:“正是因为知道萧大哥有主了才不会担心嘛。若是旁人,倒是真有可能被撮合成,你们这早就知道搞不到一块,只是走个过场罢了,何必犯这么大火气。”

他拍拍阮其灼的肩膀,早想到跟着自己顽固的舅舅做事,迟早要遭到周围朋友的冷眼。

他倒是不怎么在乎这些,反而对阮其灼敢直言和阮路辩解,还大胆触到对方逆鳞的行为大表震惊。

“前两天和我妈视频,她也催着我结婚。你年纪比我大,舅舅着急点也能理解。”

这哪是因为怕他落单着急。

阮其灼轻笑,刚去问过萧杞天,阮路在他来之前,两人谈的可一直都是萧鸣休近期康复回国的消息,和萧鸣休如今对他的观感如何,这样的话题。

阮其灼抿了下唇,觉得能因为一己私欲,把自家孩子往火坑里推的人,能有什么正确的爱情观和婚姻观。

他启动车辆往前,缓和好情绪又同沈故知提醒:“记得回去后帮我和洛哥说声抱歉。”

方才是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。生活本便苦楚不堪了还要平白遭人抨谈,就算洛奕了解他的脾性,也对这种伤人的说法早已听惯,也终究还是他嘴贱犯了错。

......阮其灼舒了口气,又更改想法,“算了,还是我哪天专门去和他说一声吧。”

-

阮家上一辈有两个男性Alpha和一个年纪尚轻的女性Omega,按照年龄排序,分别是阮路、阮道和阮素。

相较于政治联姻的阮路和在外留学很早便结识真爱的阮素,排行老二的阮道一直到近三十岁才成家,结婚对象是位比他六五岁的貌美Omega。

这桩婚事在当时引发了不少争议。一是因为阮道在业界名声极差,吃喝嫖赌样样精通,传闻中还有过不少露水情缘,妥妥的一个纨绔子弟。

二是因为和阮道结婚的对象洛奕并非出生名门,而是个刚从大学毕业的穷学生,理论上并不会和在商界数一数二的阮家攀上关系。

两人第一次亮相就引发了轩然大波,本以为是富家浪荡公子哥和纯情大学生的强制爱戏码。

没曾想外表单纯的洛奕和脸长得不错的阮道站在一起时竟也相配,两人在成婚当日表现得也是恩爱有加,这让不少早就了解阮道脾性的人怀疑,洛奕要不是贪财,要不就是被猪油蒙了心。

洛奕人长得漂亮但身体不好,在情事上每每都不能让钻研此道的阮道满意,故而阮道仅安生了没几天便再次频繁地出现在烟花酒巷,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
阮道是出了名的管不住嘴,和狐朋狗友喝了几顿酒,就把洛奕和他是一夜情相识的这件事和盘托出,事后还称洛奕温柔体贴、恪守本分,对他的过去和现在毫无怨言,是人淡如菊的“正妻”榜样。

阮道不仅说话荒唐,做的事也是荒唐,酗酒、赌博样样精通,还仗着家里的关系在外丝毫不注意分寸。

结果是好景不长,成婚后不及四年,阮道醉酒驾驶,在高速公路上当场殒命,送往医院时浑身是血,场面凄惨。

那时的洛奕刚好在发情期,在听闻阮道的死讯后心理防线崩溃,见了阮道的遗体后更是直接晕厥过去。

阮氏由年岁最长的阮路统管大局,出于家中丑闻不可外扬的原因,他第一时间对外封锁了阮道酒驾的消息,包装成是车祸意外。

那时阮其灼刚满十周岁。

对这个都没见过几面就去世的叔叔不熟,对一向低调没什么存在感的洛奕更是完全没有半点印象。

所以第一次在家里见到洛奕时,阮其灼还以为对方是阮路叫来给他补习的家教老师。

先前短暂相处中困惑的节点,在事故的发生、关系的转变和鲜少却深刻的交集中渐渐清晰。

洛奕并不如想象中纯良,却又称不上歹毒。

阮其灼念及自己唯一和他相同的性征,对这个年轻、貌美却不乏理性、聪慧的omega,向来生不出真正的怨恨。

阮其灼静声回忆着,想从洛奕方才看来的眼神中探寻他的用意,可仔细思量片刻,只归结出一个答案。

——试探。

“快六年了吗?”阮其灼突然问道。

沈故知想想,给出答案:“差不多,前两天舅舅让我带他去做过次检查,听主治医生说的,大概是这个时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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