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意外曝光

阮家,下午。

安静又压抑的院落里,即便并不缺乏人影走动,也还是觉得寂寥。

镂空式绛红窗格使得透进来的光影被分隔成小块。阮其灼压着步子,像走小溪上的石子路一般小心谨慎,以至于到达门口时里屋的人都并未发觉。

为避免敲击门板带来惊吓,他选择了抿住唇轻咳,但即便如此,那坐于软垫上的人还是颤了一颤,扭过头来看他的神情像头受惊的鹿。

没看错的,应该还带了几分欣喜,是在看清来人是他后,才很快散去。

洛奕置身的房屋宽敞,但很少有风,为了顾忌他脆弱的身体,除了几瓶寻常的绿色植物、摆放整齐用以打发时间的书柜、柔软的床铺、镜子、首饰之外再无其他。

铺在地面上的书本让倚在门栏上打算进屋的阮其灼无处落脚。

寻常来往的人员有限,再加上居住之人对信息素控制能力的削弱,屋中弥散着的香芋味道有些浓烈。

阮其灼揉了揉鼻子,见洛奕俯下身,双臂平展将铺成一片的书推开,露出条容人通过的小道。

他使了个眼色,缓慢站起身来。

阮其灼心领神会,绕到他旁边拿了把椅子,到空地摆整齐后坐下,随后便见洛奕又温吞地返回原位,即便每日足不出户,被当作娇宠般好吃好喝相待,体型却依旧显得瘦小。

“怎么今天会来?”洛奕出声询问。

“父亲不在。”

“嗯。”洛奕点了下头,看向他,“可以开一点窗,我没关系。”

阮其灼没有照他所言行事,转移话题对他有些异常的举动表示困惑。

洛奕笑了笑:“果然人老了,脑筋就变得不大灵光。”他面露纠结,在面前的两本书上指点,片刻后终于挑出一本,拿到手中翻阅,“前几天将一张照片压进书里,现在想不起来是哪一本了。”

屋中的书本不多,找找应该花费不了多少时间,也用不着全部取下来铺到地面上这般小题大做。

阮其灼:“还没找到吗?用不用我帮你。”他说着就要拿起距离最近的一本。

洛奕抬了抬手,止住他的动作:“没事,我也只是无聊。觉得当初选择那本书应该有什么原因,所以想通过记忆去找寻点线索,而不是全部囫囵翻过一遍。”

任何怪诞的说法从洛奕口中说出都不足为奇,虽然阮其灼并不理解这种麻烦自己消磨时光的做法有什么可取之处,但他还是默认了洛奕或许有他的用意。

“需要去帮你接点水吗?”阮其灼问。

洛奕摇摇头,抽空指指桌上:“刚有人送过一壶柠檬茶,还是温的,你如果渴的话可以喝一点。”

“我没事。”

“那就坐着陪陪我?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交代。”

阮其灼歪下头:“和你说声抱歉,为前两天家庭聚会上的事。”

“那事故知也已经和我说过了。”洛奕掀起眼皮,或许是觉得他们都把这事看得太重的行为有些有趣,轻笑了笑,“你知道的,我不怎么在意这些。”

他眉眼温和,天生一副善人的长相。

阮其灼并未作声,洛奕又低头忙于手头的“工作”:“如果觉得无聊的话,可以翻翻周围的书。”

阮其灼听话低头,有些诧异自己前两年写就的短篇作品集竟然也会在这里出现。

他看了洛奕一眼,生出点微妙的羞耻感。又确认照片不会存在,便象征性地翻过一遍,后抿着唇将它放在遥远的另一边。

洛奕盘腿而坐,弯起腰来有些吃力,目测的位置和他所处的中心位置相距甚远,拿过来很不方便。

注意到这些的阮其灼快速反应过来,蹲下身去帮他拿偏角的书籍。

书籍背面朝上,白色封底,上有些说明撰者信息的简约又细小的黑色字体。

阮其灼握着书脊拿起,一只手撑着地面,不受控制的重力往下,致使本就夹得浅的照片随着书页的散开,施施然飘落而下。

看清照片上的内容,阮其灼不自觉咬了咬下唇的软肉,看向洛奕,见他轻笑。

“记性不好,运气倒是不错。”洛奕抬起手,“拿过来给我吧,用不着那么紧张。”

阮其灼轻嗯了一声,将照片交到对方手中,书籍则因他蹲坐的姿势被随手搁在腿面上。

“这照片你之前见过一次。”洛奕手上轻抚,指腹按向照片上有些模糊的人脸。

严肃谨慎的神情,挺拔又矫健的身姿。年轻时的阮路在现下看来,和如今基本没什么区别。

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特别喜欢,知道为什么吗?”洛奕突然抬起头来。

阮其灼表情波澜不惊:“因为我和父亲长得很像。”

洛奕挑了下眉:“对。特别是戴眼镜的样子,真的特别像。”他又勾起嘴角闷笑,想起十五六岁的阮其灼冷着张脸偷偷打量他的模样,差点笑出了声。

“嗯。”

阮其灼有些冷漠,但洛奕并不在意,他吸口气,又将回忆中的人和照片比对得出新的结论,“你是七八分,阮道好像只有...两三分。”

他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讲悄悄话一般故意凑到了阮其灼跟前。

阮其灼抬了下眼,没有说话。

洛奕又开始自言自语:“我第一次见到你父亲是在大学二年级,见到你叔叔是在四年级,他们年龄差不多,但性格完全不一样......”

当初受到一见钟情的影响,连睡梦中都在期盼的二见倾心,使得洛奕在社团聚会醉酒后发生误判,将阮道认作几年前来学校宣讲过一次,便让他念念不忘的俊朗Alpha。

当时满心满眼的情爱痴念,即便后来知晓了阮道的身份,也还是闷头而入,觉得只要离那人近一点就好。

可是根本就没料到,原以为自己极易满足的贪求,会在今后无数巧合的助推下愈演欲烈。

或许是婚礼现场阮路看来的那个漠然的眼神对他的冲击太大,洛奕无数次从梦中惊醒,总会看到星星点点的白光,如身边无数人的缩影般对他指指点点,施以谴责。

只有阮路在身边时才会稍许停歇,即便这种宽慰、温暖每次都很短暂。

想到这些,洛奕摩挲着手心微叹口气,他看向阮其灼,见他正盯着简约的书封出声。

“在想什么?”

阮其灼抬起头,一本正经地说:“你们上一代的故事好乱。”

说乱还不如直接说狗血,洛奕笑了笑:“你们这群小的不也是一样。”他耸了下肩。又看向阮其灼的后颈,“最近身体怎么样,一切都还好吧。”

阮其灼:“本来就没什么大碍。”

他看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让洛奕心情有些复杂,他了然地挑了下眉,又闷声道:“这么久没联系,还以为你早就已经不想瞧见我了,结果现在一看......对我还是挺有好感的嘛。”

他咧起嘴做了个明媚的笑,又故意弯下腰伸出手臂戳了戳阮其灼的大腿,待他看过来,才又接着说,“要你是个alpha该多好,或许我会选择巴结你,而不是你叔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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疯了吧......阮其灼眯了眯眼。

他这反应逗得洛奕忍俊不禁,漆黑的眸子里满是笑意:“怎么?嫌弃我老啊。”

都快奔四的人了,笑起来还和个玩游戏得到小红花的学生一样。阮其灼摇摇头:“不是。”

阮道祸害人,明明和人并没有多少情分,但还是很早就强迫着洛奕对他进行了终身标记。

照现下洛奕的身体状况,连每月的发情期都很难度过,要想洗除标记,和阮路以较为清白的身份在一起更是难上加难。

洛奕笑罢,将那张照片又压回书里。

“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和你父亲是那种关系的?”

阮其灼看向他:“刚成年那会,有次回家,看到他在给你做二级标记。”

洛奕有些吃惊:“小小年纪怎么偷看大人做那种事。”

二级标记也不是什么淫秽的事情吧。阮其灼哼了一声:“你们也没想过要避着我。”

“那确实是。”洛奕低声喃喃,又想起什么,将几本书搭在一起,“那时我们还没有......”

他组织了下语言,抬起头来和阮其灼对视一眼,看他已经知晓后便没有再说,而是站起身来将书摆回原位。

“不相爱的人也是可以做二级的,你父亲当时也只不过是帮我纾解欲望罢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阮其灼很快回复,帮着他一起搬书。

过一阵洛奕又说:“虽然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,但我还是很感谢你。”

他又开始先入为主,不知道是不是平时扮可怜上瘾,在阮其灼面前也是一副心碎白莲的模样。

“没有。”阮其灼打断回嘴,又诱得洛奕一声笑。

“好吧,是我小心眼,觉得你会不喜欢我。”洛奕道,“第一次和你交好是偶然,但之后的每次,我基本都是别有用心。我希望得到你父亲的关注,所以故意接近你。当时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,也依赖我,毕竟咱们都是Omega,可是现在仔细想想......”

他嘶了一声,突然惊讶瞪大眼,像是在说话间才反应似的,倏然压低声音,“我不会那时候就想当你后妈了吧。”

“......”疯子。

阮其灼移开视线,听洛奕在一旁乐不可支,扶住他的肩膀笑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。

阮其灼没有作声,将书放进书架格子里,发出噔噔的声响。

怕是平常在家呆着闷出了毛病,一见到熟悉的人,洛奕便放心打开话匣子,对着阮其灼喋喋不休。

“不过我是真的很感谢你,不论你是把我当做朋友、兄长、还是腆着脸皮攀关系的陌生人。如果不是当初你愿意对我流露出善意,阮先生不会在意我,更不会把我留下。”

说到这里,他语气渐渐落寞。

阮其灼抽空看了一眼。阮路并不是个全然仁慈之人,洛奕能有机会来到阮家,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先前依托阮其灼的关系,和阮路短暂却印象极好的几次相处。

而作为被利用至今,又旁观了一切发展的阮其灼,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。

他垂下眸,语气决绝:“你说的这些事情和我无关。”

洛奕看出了他的赌气,知道他如今不想在任何事情上和阮路沾边,便识趣地没再多说。

他将找回的照片压进最里侧的书籍,轻声暗叹,“无关便无关,反正不管怎样,我想努力靠近他的愿望正在慢慢实现。”

说他心机也好,野心也好。

过去的一切并不算是美好的回忆,即便当下,拘泥于狭窄的居所,落得一身病根,就连他自己都经常自我唾弃...

漂泊不定了多年才勉强得到的机会,谁的眼光他都不在意,只要阮路能亲近他就好。

洛奕又无奈笑笑,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放松,对着阮其灼轻声道:

“所以如果真的有一点点怜悯我的话,就拜托让我如愿以偿吧。”

-

想了许久才发出去的道歉的话,如今都快一周过去了,也还是没有任何回应。

陆洛言盯着手机屏幕发呆,一想起那晚的经过,心里便满是酸楚。

平常马虎度日的陈栢厉自那之后也变得对这件事情极为上心,一有空闲便冒泡来打听两人的进展,在工作刚刚结束便掐着点发来了消息。

厉:学长今晚还是没来?

陆洛言:没......

厉:消息也没回?

陆洛言:没。

对面停顿了一会儿。

厉:那完蛋了,不会是故意躲着你所以才不来的吧。

陆洛言蹙了蹙眉,虽然事实确实可能如此,但像阮其灼那样随性自在的人,真会因为仅仅一个他,就更改自己的行动轨迹吗。

为了反驳陈栢厉的话,都要把自己看轻。陆洛言垂下眉眼,早应认清自己依旧扎根在外沿的地位,不该唐突过界,去触碰那人敏感的底线。

陆洛言:不知道。

嘈杂的吧台前人影散去,陆洛言走往换衣间,从工作服口袋中掏出一颗他刚去买的糖果。

柠檬的酸味瞬间占据了整个口腔,他眼睛稍眯,听闻门口有轻微的动静,扭头去看,发现是苏幕。

他面上神情不变,走过来打开对面的柜子,在陆洛言将衣服放好,打算出门的时候却突然叫住了他。

苏幕沉默寡言,平时也只有林知形在并且主动询问他一些事情的时候才会开口说话。

除去一些特殊的工作需求,虽说两人已经相处了将近半个月,但陆洛言对他的了解,也只是一个姓名而已。

陆洛言停住脚步,扭回头去,见苏幕并非像寻常一样在更换衣服,而是拿了个简陋的大型书包,将储物柜里自己的东西一并往里塞。

“你要走了?”陆洛言有些诧异地问。

苏幕点了点头,动作稍有停顿,片刻后转过来看向陆洛言,说的第一句话是。

“你和阮其灼是什么关系?”

换衣间有些闷热,苏幕挠了挠脖颈,见陆洛言只是看着他并不打算回话,便又吐了口气。

他停止手中的动作,背靠着成排的铁柜,抬起眼来对毫不遮掩表现出警惕的男生道。

“我对你有些印象......在一中上学的时候听说过,高一下半学期在学校突然分化的超优质Alpha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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