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

转眼入了深秋,枝梢光秃秃的,山林凋敝零落。清晨露汽重,林暮冬提着竹筐往山里去。今天休假,十日休一天,他想起去年打的栗子,这会子肯定熟透了。

萧刈一大早便去了镇上,从这个月起,他不必亲自走镖,当个小管事,管着手底下走散镖的二十人。

“冬哥儿你等等,昨夜下了雨, 今日药田不必浇水, 我陪你一起去。说起栗子,我也馋了。”李玉芬见他要出门,喂了鸡洗洗手过来。

老太太腿脚利索,跟着拿根柱竿出门,那栗子树可高,她和林暮冬都不是能爬树的,高处摘不到自然用竿子打下来。

“今年栗子瞧着比去年还多,我们也蒸一锅栗子糕,搁点黄糖吃着甜呢,再蒸锅栗子饭吃。”林暮冬笑着。

他戴好斗笠,抬头拿竹竿戳栗子树,许多熟了的已经啪啪砸在地上,有些开了口,一脚就能踩开外壳。

板栗吃法可多了,蒸栗子糕栗子饭, 栗子炖鸡栗子炖排骨。只是他们秋收那会儿才吃过排骨,哪有见天吃好的。

下过雨的山坡湿滑,踩在鞋底沾了泥土,林暮冬把树上的栗子打完,李玉芬拿筐,踩着落叶往坡上爬,拿钳子一个个拾起来。

林暮冬背上沉重,他道:“两个背篓都装满了,回去再拿筐来,剩下掉在地上的浪费了可惜。”

他脚下踩着一颗,因是熟透的,轻轻一踩便能脱去刺壳。林t暮冬连着刺壳都带回去,这东西虽然扎手,烧火却好用。

农家的柴火也珍贵着,这都是冬日烧火做饭烤火的储备。去年就有好几家,为了一点柴火大打出手。自家柴山小,就有人惦记别人家的。

至于家里的柴山,向来是没有人敢来偷的。听说前几年抓了一个偷竹笋的老无赖,被萧刈一拳头打掉了牙齿,从此再没敢来。

村里就是这样,谁的拳头硬谁说话。叫那些手脚不干净挑软柿子捏的人,再不敢冒犯他们。

林暮冬再拔两颗秋笋,白白嫩嫩足有胳膊粗,带回去用猪油蒜片炒一盘笋丝,再蒸一锅栗子饭,便足够吃了。

秋日的山货足,河鲜也美。他养在野塘的鱼儿已经生了好几窝,可惜他不会捕鱼,像那样手臂粗的鱼,需得鱼网去拉。

等萧刈回来再弄,有那么多鱼呢,熏干腌制了保管能吃一个冬,不愁没有肉吃。

林暮冬和李玉芬收获满满,背着板栗往回走。走在山脚下时,忽然听见村子里一阵阵哭声,像是谁家出事了。

几个汉子匆匆跑过,看方向是去林家。

“林柱子死了。”

林暮冬惊诧,从他们口中得知消息。前段时间才好好的,听说吃了药已经好转,怎得突然就死了?

路过林家门口时,林暮冬站在人群后面张望,林家此时围满了人,看着林家老两口倒在地上哭天喊地。

空气中散发臭味,林暮冬看不清院内,站在第一排的人却瞧清楚了。林柱子躺在地上,已经没了气息,一身的粪水味。

“今早才从茅房里捞起来,已经溺死了。”一个胆大的老夫郎了解情况,他家就住在林家隔壁,是以林家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。

昨夜他和老伴早早熄灯睡了,半夜忽然听见巨响,像是什么东西砸进水里,只这一声,把他和老伴从睡梦里惊醒。

就怕是贼,他赶紧提着油灯去后院看,后院什么都没有。也可能是听错了,他当时没在意,回了房继续睡觉。

早起才知道,原是林柱子半夜起来撒尿,脚下没踩稳当,一脚掉进粪坑。林柱子本就疯疯癫癫的,掉进去压根不知道怎么爬上来,被发现时,已经浮在粪坑里气绝身亡。

他哪里敢把昨天的事说出来,林家那老两口是个黑心肝烂肠子的,他说了,指定要把林柱子的死赖在他身上,泼他一盆见死不救的脏水,他是老了不是傻了。

这些事,他烂在肚子里,只有自己知道。一旁的林暮冬决计不知晓这些,他被林柱子欺负过,因此林柱子的死对他而言掀不起波澜,只觉得意外发生的太突然。

“呸,活该,烂了心肝的畜生。”后面一婶子低声咒骂了一句,朝林家吐口口水转身走了。

早些年,林柱子伙同一群游手好闲的,在村里欺负年幼的姑娘哥儿。这大婶的姑娘因为模样水灵,没少被林柱子骚扰,深受其罪。

“你个烂嘴巴的老货!是不是你害死我儿子!”林柱子他娘疯疯癫癫冲过来,闹着要打人杀人,好些人赶紧拦她。

“他婶子,你家柱子分明是自己不小心掉进粪坑,和刘大娘有什么关系,你还是想想怎么给柱子安排后事,你儿子现在还臭着。”

众人七嘴八舌去拦,林赵氏活像是疯了。辛辛苦苦几十年攒下来的地赔了,那是半辈子的家当啊。全家就指望林柱子一个独苗宝贝,谁知林柱子就淹死在粪坑里,死的这样不体面。

林柱子一身脏污,村邻没有人愿意靠近,更别说帮忙把林柱子抬回屋。幸好是秋天,没有招惹苍蝇蚊虫过来,不然更臭了。

“要不我找个草席卷了……”葛叔看不下去,刚开口被葛婶横了一眼,把他拉回来。

“你去干什么?爹娘都不动手,你一个外人去?当心这黑心的一家子泼你脏水。”

林赵氏一听这话,抱着他儿子的身体躺在地上哭,“你们这些没良心的,我儿子没了,欺负我们无依无靠了,没天理啊。”

过了好一会儿,林家族长才带着人来。他们族人多,只有一个老族长年纪大,在林家很说的上话。

“柱子真是可怜,”老族长深深叹口气,目光却没往林柱子身上瞧,而是打量林家的房子。

要说林家房子,那真是不错。是林家爷奶在世时攒下的青砖房,值好几十两的银子呢。这房子没舍得赔出去,只把地赔了,就是想传给下一代。

老族长转身,端的是一族之长的威严:“柱子死了,当务之急是赶紧下葬……你们膝下没个男丁,之后日子也难过,要我说,不如从族里挑选一个过继。”

林赵氏哭都忘了哭,过继……他儿刚死,就要他过继别人的儿子?

一旁,三房大嫂悻悻拉着儿子出来。她统共生了三个,这个儿子是老二,今年正好十岁。

“弟妹啊,柱子没了你们也真是可怜,我看之后就让我家二勇跟着你们,他老实听话!之后指定给你们养老送终!”

谁不知道,林赵氏最看不上的就是三房嫂子,她俩向来是不对付的。这会子上赶把儿子送过来,分明就是惦记她家房子!除非她死!

林赵氏不答应,坐在地上又是一顿哭,直骂这些人没良心黑心肝。最后不知怎么的,又想起杨草儿,一口一个丧门星克父。

人群里一个夫郎低声嘀咕,“杨草儿都跑了多久了,跟柱子的死有什么关系……”这话自然没敢大声说。

林暮冬看了好一会儿,林赵氏不情不愿拿出家里唯一值钱的镯子卖了,请人给林柱子下葬,这件事才算完。

人渐渐散去,林暮冬和李玉芬往回走,回了家还在说这件事。林柱子死了,或许对杨草儿来说是种解脱,往后再也没人欺负他。

两筐栗子壳剥完,林暮冬把栗子和刺壳都铺在地上晒干。今年的栗子熟透了,生吃鲜甜脆嫩,带着一丝栗子天然的生味。

待晒完,林暮冬挑一些大的剥壳上锅蒸。别看整整一筐,蒸出来没有多少。

农家闲适的日子不多,趁着这一点点闲暇,做几个栗子糕解解馋,平日有客人上门,拿糕点待客人也体面。

“阿奶,蒸一刻钟便足够了,”他叫阿奶看着火,把栗子放在锅里小火慢蒸。

柴房里有渔网,平时不怎么用。林暮冬想将野塘里的大鱼都捕回来。渔网缠在一堆,他先将渔网分开晒一会儿,等萧刈回来再去洒网。

他们小河村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屋后那大片山林里,有数不尽的山珍鲜货。大河小溪里,也有鱼儿螃蟹,农户除了种田,也靠在湖泊河流里捕鱼为生。

村子坐落在山清水秀的位置,还真是个好地方,一年四季饿不着,林暮冬这样想。他把渔网铺在地上晒,再去菜园子给萝卜白菜浇水。

萝卜是秋前种的,这会儿已经长出绿油油的长叶。再过几天就能吃了,林暮冬不是惫懒的,怕冬日没东西吃,种了许多种菜,仅仅萝卜就有三种,白萝卜胡萝卜红萝卜,各有各的吃法。

傍晚上,林暮冬背对着院门收栗子,就听身后渐近的脚步,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萧刈。

他笑笑起身,“总算回来了,你快洗洗手,吃一块我做的栗子糕,刚出锅正热乎。”

萧刈从驴车上搬下一样东西,足有半人高,有些沉重,不过对他来说轻轻松松。

林暮冬跑过去看,眼睛一瞬亮起来,忍不住惊喜:“这是洗脸用的木架子!”

“正是,”萧刈拿给他看:“以后洗脸洗手,不用弯腰蹲在地上洗,把盆搁在上面站着洗。”

他见林暮冬蹲着弯腰,总有劳累费腰的时候,没把这件事忘记。今日镖局一发月例,他赶紧去木匠铺买个现成的。

连老太太都跑来看,连连赞叹道:“做的真是精致,还能放帕子放澡豆。”

这是个稀罕玩意,林暮冬和李玉芬看了好一会儿,都喜欢的不行。林暮冬迫不及待把盆子搁上去,掺水又倒水,一双手洗了四五次,就是舍不得放下。

洗完他才小声问:“这得花不少钱吧。”

萧刈道:“不多,这一个也才两百文,我挑来挑去,和木匠铺子掌柜讲价,嘴巴都磨破了,他才答应少十文。”

他虽是个汉子,却不像其他汉子拉不下脸来,该花钱的时候花钱,该讲价省钱的时候也不含糊。

李玉芬嘴都张圆了,“两百文……我的乖乖。”

说起来,她也是享受过好日子的,从前儿子开药铺,一年赚的不少了。但花钱从来都是节俭着花t ,这样一个两百文的脸盆架子,她哪里舍得。

既然是孙婿买的,那就是一番心意,她没有话说。只是两百文,对乡下人来说,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

萧刈笑笑:“贵是贵了一些,花的值当。有人卖用过的,只要一百二十文,我没买那个。别人用过的摇摇晃晃不稳当,不如买个新的,能用好多年。”

林暮冬点点头,是这样。一样家具说不定能留给下一代,等小娃娃生下来长大了,他们能接着用呢。

别看只是区区一个木架子,放在乡下,哪家儿子要娶媳妇,只说家里有哪些家具家当,都是娶个门当户对的资本。

林暮冬也这样想,家当慢慢添置起来,那意味着日子也慢慢好起来。

他高兴了一整日,连干活都是笑着的,足以见得喜欢。

萧刈见他高兴,三两步跑过去,贴着林暮冬笑:“就知道你喜欢。铺子还有更好的,中间能嵌一面铜镜,等攒够了钱,再给你买个那样的,你每天都照镜子。”

林暮冬哪有不愿的,单单是一个普通的脸盆架子,就足以让他高兴许久。

他们家买洗脸架的事很快传出,这是镇上才时兴的东西,且要花不少钱呢,好些婶子夫郎都跑他家来看稀奇。

走的时候不免怨怪,怎么自己汉子就跟个木头似的,不知道体贴夫郎。看看人家萧二小子,这才成亲多久,就又是银首饰又是脸盆架子。

当初娶林暮冬,他们都不看好,外地逃荒来的哥儿哪有本村姑娘哥儿知根知底。现在可好,夫夫俩日子过的红火,一个做了镖局管事,一个当了郎中。

有几个妇人很不是滋味,撇了撇嘴道:“刚成亲一年就这样败家,不会过日子,谁不是蹲着洗脸过来的,真是金贵。”

不过她的酸话没人听,葛家婶子笑笑:“瞧春婶这话说的,人家小两口有的赚才有的花,我们外人说什么。照我看,你男人不是也在镇上做工,让他也给你买一个,叫我们羡慕羡慕你?”

叫春婶的脸色铁青,支支吾吾道:“天不早了,我还要回家做饭……”她匆匆跑了。

村里谁不知道,春婶的男人在镇上跟一个寡妇乱搞,那钱和家当指不定都进了寡妇腰包。

作者有话说:嘿嘿,补昨天的~~

今天大年初一呢,评论区给大家发个新年小红包吧新年快乐! 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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