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再会

飞奔在陵园里的道路上,温以宁心里乱得要炸了,又空得什么都没有。

松柏、地面、一排排墓碑在视野里不断后退,再次看见那个仍穿着白T恤牛仔裤的身影时,所有回忆一瞬间涌了上来。

蹲在商场地上抬起头看她的,走在纷乱车流中的,隔着岛台和饭菜坐在她对面的,在夕阳中递给她一份牛排的,抱着她吻着她缠着她的,跪在沙发前仰头看她的,哭得狼狈不成样子的,她的朋友和恋人。

距离越来越近,乔安转过头,晃了一晃拔腿便跑,跑了几步又停下了。

温以宁跑到她面前,用力抓住她的手臂,却只是剧烈地喘着气,说不出话。

乔安垂着眼,声音像从前一样柔软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:“再走两步,不然等一下你要难受。”

“你……去哪儿了?”温以宁艰难道。

乔安没接茬,慢慢向前走着,问道:“玫瑰是你放的吗?”

温以宁只得跟着她往前走:“对。”

“昨天来的?”

“对。你到底去哪儿了?”

“你先歇歇。”乔安拍了拍温以宁抓着她的手,温以宁放开她,手掌迅速滑下去,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
“疼。”乔安无奈道。

“疼就对了。”温以宁恶狠狠道,“你知道我……”

比诉苦先一步涌出来的,是止不住的眼泪。阴沉沉、潮乎乎的空气里,温以宁说到一半的话没了下文,只觉得胸闷。

“别哭。”乔安掰开她的手,一下下给她顺起了后背,“你跑过还这样哭,对身体不好。”

温以宁更委屈了:“你管……你……”

你了半天,她什么都没能你出来。

总是这么温柔的乔安,怎么偏偏要消失不见,让她找得辛苦?

“好啦,这不是你该哭的地方。”乔安说着,停下来抱住了温以宁。

她身上有种陌生的香味,温以宁抱着她,感觉自己抱了个假人,却还是用手臂圈得紧紧的,怕她眨眼间就会消失不见。

不知道抱了多久,温以宁渐渐停住了泪水。空气闷热潮湿,阴沉沉的陵园里,只有她跟乔安站着,抱在一起。

平常再怎么任性,她也知道这样太不像话了。松开乔安,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:“你……忙完了跟我回去。”

“好。”乔安点点头,顺着来时路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她转头看向紧紧跟着她的乔安:“我妈喜欢清净。”

温以宁讪讪地停下了。她站在几步远的距离上,看着乔安将玫瑰和另一束菊花放到旁边,用抹布和桶里的水仔仔细细地擦了半天的墓碑和底座。

抹布放回桶里,乔安什么都没对墓碑说,只是拿起那束玫瑰,递给她道:“我妈不喜欢白玫瑰。”

温以宁感觉这是个借口。她接过玫瑰,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能说出来。

“走吧。”乔安抬手一指,“我先去把东西还了,我们出去慢慢说。”

温以宁跟在她身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束菊花。黄色和白色的菊花,裹在白色包装纸里,扎着黑色丝带。

还有人每次给母亲扫墓,都会换不同花束的吗?

去服务点还了清洁工具,乔安两手空空地跟在了温以宁身边。

走进停车场,她扫了一眼,问道:“你换车了?”

“借的。”温以宁敷衍道。

乔安没说什么,只默默坐上副驾驶,没跟后排的苏蘅打招呼。

苏蘅也一直没出声。她像个透明人一样坐到车辆开进五环,就马上跑掉了。

车门轻轻关上,温以宁打破了沉默:“你现在住哪儿?”

“在医院照顾我姥爷。”乔安回答。

温以宁忍住了一句“放屁”,继续问道:“你不是说没有亲人吗?”

“之前跟姥爷断亲了。现在他病得重,我暂时照顾一下。”乔安说。

“你放屁。”温以宁没再忍,“前几天还有人看见他在林间墅跟人下棋。”

“你都知道,为什么要问呢。”乔安没什么语气。

前面的路有点堵,温以宁砸了一下方向盘,砸得喇叭滴滴乱响:“什么意思?我不能问?你不声不响跑了我不能问?”

乔安没出声。

温以宁强按着自己冷静了一会儿,想起了那束菊花:“你今天心情不好吗?”

“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。”乔安淡淡道,“我只是常来看她。”

温以宁顿时压不住了火气:“那你还这么说话!你到底要怎样?”

“大小姐。”乔安声音冷静,语速很慢,“是你和你的家人,要我怎样。我这样的人,从来都没得选,不是吗?”

温以宁被问得一梗,半天后才说:“是他威胁你了吗?其实他在温家说了不算,我去找我母亲,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
“你觉得他是怎么找到的枫露园?他还接了个电话。你知道电话是谁打的吗?”乔安反问道。

温以宁无言以对。她还没跟家里明着沟通过这件事,要是母亲铁了心跟周维深唱红白脸,甚至动用关系干涉乔安的学业,她的任性或许会毁了一个人。

“戒指到了。你说过,戴上就不会摘的。”半响后她说。

乔安“嗯”了一声,很轻。温以宁却觉得,这似乎是一个承诺:“真的吗?你能做到吗?能不走吗?能等着我……”

她不知道想让乔安等什么。活了十八年,除了花家里的钱,别的她什么都不会。怎么才能成为一个可靠的人呢?怎么才能让全家人真正拿她没办法呢?

“如果你愿意,你可以等我。”乔安的声音仍然很轻,却清晰,“遇见你之前,我没想过跟人谈恋爱,今后也不会。人生很长,或许有一天,我们之间不会再有阻碍,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
比起承诺,这更像是告别。温以宁说不出话,只觉得北京的路实在太堵了。

心里更堵。

终于开进枫露园的停车场,她解开安全带,一把抓住了乔安的手臂:“你们都说了什么?他为什么打你?我妈认识你吗?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
乔安垂着眼,答非所问:“我饿了。”

“我现在点外卖。”温以宁解锁手机,翻了几下又点开了河马,“买菜吧,你做饭吃,菜用不完不许走。”

久无人住的大起居室有种闷闷的灰尘味,乔安打开所有窗,让带着潮气的风穿堂而过,又打开冰箱,把几袋烂水果和坏了的葱姜蒜丢进了垃圾桶。

温以宁明知道这是自己的责任,却还是甩着锅:“都怪你,总也不回来。”

乔安“嗯”了一声,打开保鲜盒把里面的东西也倒进了垃圾桶。

腐臭难闻的气味中,温以宁流下了两行泪:“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争?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很没用?”

“任性,是有后路的人的特权。”乔安淡淡说着,蹲下去系好垃圾袋,又展开一个新的垃圾袋,在外面又套了一层。

温以宁想着这句话,哑了火。

她曾以为自己能做乔安的后路,一个巴掌、一张卡和一些心照不宣的控制就让她明白了,成年人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。

母亲可以给她买车,也可以给她派司机,可以随时收走车钥匙和副卡。

可以当面说着“今天吃饭不合适”,转头就让周维深当坏人。

看着乔安擦起了厨房台面,她走过去伸出手:“给我一块抹布,我去擦沙发。”

乔安直接将手上的抹布递给她:“先擦岛台和椅子,沙发是布艺的,要用吸尘器,你别管了。”

“我就要管。”温以宁一边哭,一边擦起了岛台。眼泪一滴滴落在上面,溅成透明的带着灰尘的花。

“我还以为……我以为……”她哽咽了好几次,才把后面的话说了一半,“今年夏天……会……”

乔安从背后抱住她,声音里也带着泪意:“我会补给你。会补给你很多个夏天,每一个都比今年夏天好。”

可是十八岁只有一次啊。

可是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?

可是乔安那么好,不能见面的时间里,会有多少人……把自己比下去?

温以宁脑子里全是问题,却一个都没能问出口。

“当当当”,房门被敲响了。

“你好,河马!”外面有人喊道。

乔安放开手:“我去收菜。”

这一瞬间,温以宁几乎有些恨她。为什么她总能那么理智呢?

看见两大袋东西放在门边,温以宁连忙走过去,一手一袋提起来,往厨房走。

太沉了。只是一些菜肉饮料,怎么会沉得她想哭呢?

东西一件件收进冰箱,乔安一刻也没闲过。水流声、切菜声、翻炒声,总有声音不断响在厨房里。

温以宁擦完岛台和椅子,挤在乔安身边洗了抹布,又去把书桌擦干净了。

书架上落了一层薄灰,格子里的摆件玩偶们齐刷刷地看着她,像在问她“你想拿我怎么办”。

温以宁把它们全堆到了书桌上,擦完书架洗了抹布,也不管那些长毛短毛能不能沾水,一视同仁地从头擦到脚。

擦着擦着,她发现这些东西里,少了一个猫头鹰。曾经和发箍、徽章一起装在乔安的行李包里,她印象很深。

但发箍和徽章还在,前段时间她仔细查看过。那个猫头鹰……有什么特别吗?

她有点不愿想下去。

乔安绝不是那种人。早早买了又拿走也不代表什么,或许只是防备别人。

大起居室的另一边,几道菜已经摆上了岛台,乔安仍在厨房里忙活。她是打算把所有菜全做完,心安理得地离开吗?

一个有点黑暗的念头骤然浮现在温以宁的脑海。如果真把乔安找地方藏起来,也不管什么学业了……能维持多久?

她慢慢走到厨房,垂眸看向那几道菜。烧排骨、油爆虾,是她最爱吃的,还有两道清清爽爽的炒蔬菜。

“别做了,吃饭吧。”她的声音混在抽油烟机的声音里,不算清晰,“今天之后,这个地方我不会再来。”

乔安的动作僵住了。几秒后,她关了火,又抬起手,关掉了油烟机。

一股火气骤然从温以宁的胸中升起,堵得她的脑子嗡嗡作响。她摔掉手里的抹布,冲到灶台前抓住了乔安的手臂。

“你为什么总是这样?为什么什么都不当回事?为什么家里早就有了摄像头?你打算干什么?你都干了什么?”

乔安一个字也没回答,只是垂着头,继续面对着那两口关了火的锅。

温以宁忍无可忍地扳着她的肩膀,强迫她转过了身。灯光洒在她的头顶,她低垂的脸上全是泪水,连围裙前襟都是湿的。

“我说过,我最烦别人哭。”温以宁脸上流着泪,咬牙切齿,“你听不懂吗?你哭什么?你想干什么?”

乔安倒在她肩膀上,声音发着抖:“求你……就现在,在这儿。”

“行啊。”温以宁低下头,吻上了乔安的嘴唇。她的嘴唇和从前一样柔软,味道却又苦又咸。

急促的呼吸打在脸上,颤抖的手指很快探进衣摆,带着需索徘徊在腰间。

温以宁绝望地发现,乔安真的情动了……她的话,是真的。

这样一个人,如果不能再见……

她以后怎么办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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