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花园

将冷冻食材装进泡沫箱,温以宁把这箱东西和母亲的行李箱塞进了一台卡宴。

卡宴是温静仪的日常座驾,也在短剧里出过镜,出事后一直停在别墅车库没开出去过,车身干干净净。

给别墅断了水和电,温以宁开着干干净净的车,载着母亲去了宸光里。

刚走出电梯,她就知道情况很不乐观。走廊墙壁上有反复粉刷的痕迹,还有几行新写上去的字,内容不堪入目。

“这地方住不了,我收拾一下,带上东西去酒店。”温以宁说。

“我看也是。”温静仪深表同意。

这套房子的冰箱里没有食材,只有一些饮料水果。差不多的流程走过一遍,她打开卡宴后备箱,看着那箱冻货犯了难。

扔了浪费,送人……没人可送。

返回酒店,她看着乔安租来的奔驰,有了主意。跟前台拿了钥匙,她把泡沫箱放进车里,又给乔安发了条信息。

乔安没回复,也回复不了,还在她黑名单里躺着,安安静静。

晚上八点,她正在套房里无所事事地刷着手机,桌子上的固定电话响了。

“您好,是温女士吗?”听筒里面的声音温和而专业。

温以宁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您放在前台的物品,您的朋友取走了,她留了一份文件给您,现在方便给您送上去吗?”工作人员问道。

“她还在吗?”温以宁反问道。

“您朋友刚走。”前台回答。

“行吧,麻烦帮我送上来,谢谢。”温以宁挂断了电话。

几分钟后,酒店工作人员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交到了她手里,袋子上写着两个字:回礼。

“回礼”有三件东西。远辰文化的股权代持权益转让协议,中诚泰和的股权代持协议,还有一份帕拉梅拉的购车合同,车主写的是她的名字,全款。

温以宁默默看了这些东西很久。她记得乔安是个标准的金牛座,固执、物质、记仇,都有迹可循,花几年时间算计一件事,拿初恋换钱。

现在这样,是在干嘛呢?

是什么都不重要,不能细想。她约了个快递,把这包文件给乔安寄了回去。

天天耗在酒店的日子,继续稀里糊涂地往下过。几天后,她收到了破产管理人的回复,异议没有生效。

又过了两天,她接到了警方的电话。温其晟的死因是“机械性窒息”,说得再清楚一点,是用枕头捂死的。

时间走到二月底,她拿到了尸检报告,也见到了爷爷的遗体。

老人灰白的脸上覆了一层霜,她看了很久,没能明白这样一个慈爱却也贪利的人,是不是真的会把人逼得痛下杀手。

温静仪仔仔细细看完尸检报告的每一个字,很轻地叹了口气。

“火化吧。”她说,“咱俩还得活着,这件事经不起折腾。”

网络舆论不乏李阿姨的支持者,还有法律援助机构给她安排了律师。一边是污水满身的黑心商人,一边是兢兢业业的家政,板上钉钉的杀人都变得情有可原。

办葬礼的这天,温以宁坐在车上,看到路边枯黄的草地里透出了一点绿。

自去年夏天到现在,她所得到的只有“失去”。名声、事业、两位家人……尽管都没有多亲近,尽管他们的离世都有自身的原因。

而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。人应该向前走,这件事她七年前就清楚,如今却仍然没能做好。

温其晟的骨灰安葬在了周维深附近。开车回去的路上,温以宁问母亲:“我们要不要出去走走?”

温静仪想了一会儿,说:“在国内转转吧,过几个月要开庭。”

“你有想去的地方吗?”温以宁又问。

车窗外掠过一丛开了几朵的迎春花,温静仪用目光追着那点嫩黄,直到在视野内消失不见。

“云南。”她说,“云南的花开得早。”

三月初的大理,樱花、桃花、梨花都开了,柳树也有了绿芽。单是坐在车里去往民宿的路上,温以宁就感动得有些想哭。

温静仪找的民宿在月溪村,院门是木头原色的,有智能门锁。

温以宁按了门铃,不多时,门从里面打开,一个三十上下的女人笑道:“温老师,好久不见。”

“好久不见。”温静仪指向旁边,“我女儿,温以宁。”

“你好,我姓陈,陈景然。”女人微笑着报出名字。

温以宁点点头作为回应,目光转向她的身后。院子很宽敞,正中间的梨树开了不少花,底下摆着张小桌和三把椅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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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边的月季开了零星几朵,散在绿叶中间。南墙边的藤架上爬着许多老藤,枝条上鼓着小小的花芽,藤架下种着几簇绣球,叶子嫩绿嫩绿的。

院子里没铺石砖,只有几条碎石铺的小路,路之外的地方都是野草野花,像是没有精心打理。

梨树后面,院子深处是栋青瓦白墙的两层小楼,墙根下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,有些垂着红的粉的花帘,还有一些多肉和不认识的东西。

陈景然接过温静仪手里的行李箱,边走边说:“梨花能开到四月,之后是紫藤。六月绣球花开,月季能一直开到秋天。”

一阵风吹过来,满树梨花轻轻摇动,映在夕阳里,花瓣像是闪着光。温静仪抬头看着,轻声说:“真好。”

小楼不大,一层是客厅、厨房和一间画室,大多数家具都是原木色的。温以宁提着自己的行李箱,陈景然提着温静仪的,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。

“温老师的行李放哪儿?”陈景然问道。

温以宁转头一看,母亲没有跟上来。她去两个房间转了转,看着没有区别,便说:“放西边吧。”

陈景然笑了一声:“房子坐西朝东,两间卧室是南边和北边。”

温以宁尴尬地看了一眼窗户。进院子的时候,夕阳落在小楼后面,她的方向感还在;一上楼,她习惯性地觉得唯一的大窗户应该朝南,北京都是这样。

“风从西边来,西晒也厉害,窗户都是朝东开。现在光是散射的,方向感确实不明显。”陈景然笑道。

“放北边吧,谢谢。”温以宁说着,转移了话题,“你认识我妈?”

陈景然点点头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:“在摄影展上见过,偶尔联系。”

原来是艺术圈的朋友。温以宁不想聊这个,笑了笑,说:“走吧,也不知道我妈在楼下干嘛呢。”

“应该是在画室。”陈景然倒是有问必答,“我偶尔在这里带学生,工具都在,你们可以用。”

“我没这个爱好。”温以宁小声嘟囔着,往楼下走。

小时候都没学成,现在失业了,倒是住进美术老师开的民宿里了。

温静仪确实在画室,但没在看画,正蹲在地上,研究一个园艺剪。听见两人的脚步声,她头也不回地问:“花要是给你养死了,要赔钱吗?”

“别,您要是不介意的话,我来拾掇吧。”陈景然笑道。

她的声音温和,却谈不上热情,笑容也很淡,温以宁不由多看了她一眼。

“我俩起床晚,你下午来。”温静仪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走,去吃饭。”

去人民路上吃了顿特色菜,陈景然客客气气地告辞离开,温以宁提着两瓶酸奶和一包鲜花饼,跟母亲慢悠悠地往回走。

天已经黑了,路灯光映在脚下的石板路上,路两边的古建筑店铺都亮着灯,让她想起南锣鼓巷。

这两条街有点像,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。她忽然想起一句话,旅行就是从自己待腻了的地方,去别人待腻了的地方。

她不由笑了一声。

“笑什么?”温静仪问道。

温以宁说了这句话,温静仪也笑了:“有句差不多的糙话,你想听吗?”

“说呗。”温以宁随口回应。

温静仪压低了声音:“新鲜感就是睡一下别人睡腻了的人。”

温以宁耸起脖子:“离我远点!”

母女两人就这么在别人待腻的地方安顿下来了。依旧是睡得乱七八糟,上午起床随便糊弄一口吃的,临近晚上出去吃顿饭,再把夜宵和第二天的早饭带回来。

厨房偶尔开火,只是热热带回来的东西,谁也不真正做饭。

而在漫长的阳光晴朗的下午,两人要么坐在梨树底下喝喝茶看看花,要么待在画室里,一个随便画,一个随便看。

温以宁偶尔会挤兑一下母亲:“你画得很一般啊,还艺术家呢。”

“你不懂。”温静仪振振有词,“艺术,意境比技法重要。”

温以宁对着画里的多肉直发笑,没看出意境,但看出了母亲有所好转。

陈景然每周来个两三次,每次都是在下午,打理完院子就走人,从不多待。

温以宁偶尔会坐在梨树底下,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她干活。这人长得只比她略矮一点,蹲下去也是很大一坨,袖子挽起来,手臂的肌肉线条很好看。

衣服总是穿得很实用。宽松的裤子、棉布衬衫或者长袖T恤,有的还沾着颜料。长发只随便一扎,明明是有着攻击性的长相,垂眼看花的时候却很平和。

看着看着,温以宁反应过来母亲为什么住这里了。

某种直觉告诉她,陈景然大概率是喜欢女人的。可能是她坐得没有形状时,有种被刻意忽视的感觉,也可能是因为母亲在这种时候,从不出现在院子里。

尽管如此,她感觉并不算坏。毕竟不是直接塞人给她,而且——

母亲的审美挺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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