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哔哩

二十五岁生日这天,温以宁跟母亲一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去吃了一顿漂漂亮亮的中餐。

吃饱喝足,两人慢悠悠地晃在人来人往的石板路上,温静仪问:“想不想给陈景然的酒吧捧捧场?”

“她还开酒吧呢?”温以宁奇道。

温静仪故弄玄虚地一笑:“她这人很全才,也低调。”

温以宁忽然想起了另一个曾以为低调的人,笑容不由凝固了一瞬。

“别多想,我不是在撮合你们。”温静仪的声音有些促狭,“她还不一定能看上你呢,单身七八年了,挑着呢。”

温以宁推了母亲一把:“好啊,你还搞饥饿营销!”

“你饿啦?”温静仪低声问道。

温以宁的脸瞬间红了:“你怎么回事!挺大岁数了,跟自己闺女说荤话!”

“这有什么,母女也是姐妹。”温静仪笑嘻嘻道,“你最近眼神越来越直白,她干完活连口水都不敢喝了。”

“胡说八道!”温以宁恼羞成怒。

“做贼心虚。”温静仪斩钉截铁。

酒吧开在红龙井,店名叫“深蓝之间”,下面写着行小字:女性酒吧。(1)

一进门,昏暗朦胧的灯光中,温以宁一眼就看见了舞台上的人。

陈景然穿着件宽松的白色长裙,脸上化着淡妆,带着点弧度的长发垂在脸旁,拿着麦克风垂着眼,在唱歌。

“But that don't matter I can still feel them in my sleep……”(2)

近乎靡靡之音的浅吟低唱中,温以宁久违地感觉时间像是慢了下来。此刻的陈景然慵懒、随意、漫不经心,和蹲在花木间挖土修枝的人,像是毫无关联。

但她长得明明是很有攻击性的。上挑的眉毛几乎斜飞入鬓里,眼睛和嘴都偏大,鼻梁高挺,是标准的浓颜系长相。

妆容突出了她的五官,让她更精致、攻击性也更强了,但她穿着长裙站在暖黄的灯光中,长发随意垂落,抬起的目光虚虚地落在空气里,又很有成熟女人的柔美。

一曲终了,温静仪低声说:“口水擦一擦。”

温以宁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坐下了,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两杯酒。

桌子风格很眼熟,是原木色的。于是她说:“桌子不错,自然风。”

“她手搓的。这边,还有民宿,家具大部分都是她做的。”温静仪说。

温以宁张开的嘴巴还没合拢,旁边一道声音响起:“温老师来了?谢谢捧场。”

声音是她熟悉的声音,染上了灯光、笑意、酒意和莫名的什么,和以往的感觉不太一样,温以宁愣是没敢转头看。

陈景然也没跟她搭话,只跟温静仪寒暄两句就走了。

“完蛋。”温静仪低声感叹道,“我还以为你色胆包天,原来是个怂的。”

温以宁咬牙切齿,无言以对。憋了半天,她憋出一句话:“我在看这个桌子。这真是她做的?”

温静仪没拆穿她:“对。画画、养花、木雕、木工,原理是相通的。”

“那你怎么不养花?”温以宁问。

温静仪睁大了眼睛:“你让我一个老东西养花?”

温以宁张口就来:“你老当益壮。”

“呵。”温静仪冷笑一声,“我真养花你可别后悔。”

隔了两天,温以宁坐在梨树底下,又看见了她熟悉的那个陈景然。

人是熟悉的,却怎么看都跟从前不一样。温以宁索性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她身边问道:“姐姐,你有双胞胎姐妹吗?”

陈景然停下动作,转头看向她,目光中带着点惊讶和微妙的疑问。

温以宁迎着她的目光,嘻嘻一笑:“我妈没告诉你我的取向吗?”

陈景然愣了一瞬,转回去继续挖土,耳根泛着点红: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温以宁笑着说。

陈景然胡乱点了点头,没应声。

温以宁越发觉得有趣。原来她不知道,那么自己坐得四仰八叉时,她回避的目光就只是出于素养。

很内敛的一个人。酒吧里那个样子,大概只是她工作的另一面。

至于不敢喝水……她一向也不多待,肯定是母亲造谣!

这一天起,温以宁改变了生活轨迹。吃过晚饭时间还早,她会随便在街上逛一逛,有看上的新衣服就随手买一件。

然后放飞老母亲独自回家,她则找地方化个妆,去酒吧报道。

陈景然不总是唱歌,也会站在吧台里,给熟客调酒。温以宁每次都坐在吧台前,慢慢喝着酒,跟她随便聊点什么。

一来二去,温以宁混成了酒吧的熟脸,开始有店员和熟客找她聊天。

“我没误会吧,你是在追我们老板吗?”

温以宁坦然点头:“没错。”

“那你……一直都是弯的,还是因为老板变弯了?”

“一直都是。”

“以前真是单身吗?有没有潜规则艺人?”

“这话说的,我很洁身自好!”

陈景然对她的态度没太大变化,像是没把她天天报道的“追求”当回事,也像是把她当成了不懂事的小朋友。

耳根泛红的那一瞬,再也没发生过,让温以宁觉得她看错了。

但她并不在乎原因。她曾有过进展太快的恋爱,现在这样,单是想着一份可能性,足以让她心里充满快乐。

再说这里没人拿异样的眼光看她,没人问她温家的事。有不少人认出她或听说她是谁了,对她的好奇却只停留在短剧行业,让她十分舒适。

快乐又舒适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,眨眼间,就到了四月中旬。

一天晚上,她正坐在吧台旁撑着脸看陈景然调酒,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接近,随后是熟悉无比的声音:“好久不见。”

温以宁的微笑顿时凝固在了脸上。她像是脖子坏掉了一样缓缓转过头,旁边那个打扮一新的人,不是乔安还能有谁?

怒火混着寒意漫过脊背冲向头顶,她咬紧牙关,压低声音问道:“你查我?”

乔安一歪头,面色无辜,声音又甜又软:“不是。有人把你的照片发在了网上,又有粉丝转到了群里。”

她的声音、表情都和从前撒娇时差不多,可她今天化了浓妆,黑漆漆的眼睛有几分空洞,嘴唇鲜红,黑发直直地垂在肩头,前所未有地艳,也前所未有地像鬼。

更诡异的是她穿了件很贴身的银灰色吊带裙,套一件黑色薄皮衣,银色项链没入曲线,温以宁知道那是什么。

铃铛声响了两下,乔安将身后拎着的包递向她,说:“给你装园艺剪用。”

那是一只爱马仕花园包。虽说名字如此,但温以宁确信,恐怕没人真把它扔地上装园艺剪,乔安就是在装。

她冷哼一声,转身走了出去。意外的是,过了好几分钟乔安才出来,温以宁直觉事情不对,便问道:“你在磨蹭什么?”

乔安微微一笑:“给你买了两瓶酒。麦卡伦25年的雪莉桶她说要调货,这几天先喝18年的吧。”

温以宁全身上下都在头疼:“你有病吧?我缺你这瓶酒?几万块的东西跑到大理酒吧装,你怎么不在工体包场啊!”

“你跟我回北京吗?”乔安问。

温以宁冷笑:“做梦。”

“她不适合你。”乔安眨了眨眼,昏黄的路灯光下,长睫毛的影子在她脸上晃了几下,“一七年,她的获奖作品名字叫《爱人遗像》,在那之后,她一直单身。”

“挺好的。”温以宁想也没想道,“要是你死在了广州,我也会一直记得你。”

乔安张了张嘴,没出声,却有什么东西在她嘴唇的一张一合间消失了,让她站在路灯下越发像个中元节飘上来的鬼。

“还有事吗?”温以宁不耐烦地问道。

“有。”乔安向前走了半步。铃铛微微的响动声中,她压低了声音:“你猜猜,我的铃铛在哪里?”

温以宁刚要嗤笑,忽然觉得不对。乔安今天的裙子轻薄又贴身,链子倒也罢了,铃铛是一定会有痕迹的。

但是看不出来。

目光顺着那条没入颈间的链子一直下,她看见乔安微微闪着光的大腿动了动,铃铛声也跟着响了两下。

“猜到了,是吗?”乔安的声音很轻很软,仔细听来,还有一种特别的颤,“我什么都不要,名分也不要。你想我的时候,我就从北京过来,你还是自由的。”

动念的那一瞬,温以宁知道,她尚未开始的恋情已经没了可能。那份好感太单薄,抵不过铃铛的两声响。

幻灭和对自己的鄙夷一起升上来,她伸出手,扯着乔安的领子把她按在了路灯杆上:“你有完没完?去年我就想走,你跑到殡仪馆跟我闹,苏蘅刚在巴黎落脚就搬去了里昂。我这两个月心情刚好一点,你又来。你就见不得我开心是吗?”

乔安轻轻张开鲜红的嘴唇:“帕拉梅拉运过来了,可以开车去度假村,我定了海景房,独立院子外面就是洱海。”

温以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跟钱没太大关系,是说一个很近的密闭空间,和一个开放的有声音遮掩的院子。

“你就非要拉着我跟你烂在一块是吗?”她几乎是绝望的,“这些东西有的是人喜欢,为什么偏偏缠着我?”

乔安的声音很轻,带着微微的喘息,像在竭力忍耐,像是很虚弱:“是因为喜欢你,想让你看我一眼,我才会这样。你可以给我上锁,只有你能打开。”

“你疯了?”温以宁瞪着她,知道此刻的自己……

心跳是快的。比看着陈景然侍弄花草和唱歌时更直接,向阳的、健康的、细水长流的感情到处都是,但她已经跟乔安堕入了另外一种。

阴暗的、扭曲的,却会在每次被激怒或者受到诱惑时,迅速主导她身体的。

“车在哪儿?”她听见自己问道。

作者有话说:

注(1):未能充分理解口口机制所导致的分隔符。

注(2):出自歌曲《Prelude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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