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养的起

到底在难过什么啊。

小孩难以表述自己的情绪,只是试图通过贴近的脸让竹沥川心虚。

竹沥川又拖过了一天。

他没准备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,也有意想让弟弟能照顾自己。

但他总归上高中的。

就算留在本地给弟弟兜底,那他也是要上高中的。

其实他也在发愁弟弟和自己的学费。

他的还好,成绩是通行证。

弟弟的呢。

现在不用担心弟弟的学费了,但是他要开始担心弟弟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了。

他揉着眉心。

直到——出成绩的前几天。

不能拖了。

竹风眠掰着手指头数。

必须走!

班主任带着那两个老师在楼下蹲守,把两兄弟一块逮到了。

“最后一天了,等分一出,学校一宣传,媒体一报道,就难搞了。”

“我们能提供对你来说远比现在更好的学习环境。”外地来的老师很激动,“你不能因为他毁了自己的一辈子吧?”

另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左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镜,右胳膊狠狠肘击了说话的人一下,“不会说话就别说话,就算他跟着我们走,那也是跟着我们组,到不了你的组哈。”

“你是不是不想他这个天才来我们组,你听听你说过人话没有。”

竹沥川攥着弟弟的手,一言不发。

“小学弟,待遇还是我跟你说过的,你的学费全免,生活费组里给发。”

女生又蹲下去,平视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竹风眠。

“你弟弟在学校上学,学校要收的一切费用我们也包了。”

她慢条斯理地拆开一根棒棒糖,喂给竹风眠。

拍拍手站起来,直视着这个小少年,“但是,有得到就要有付出,你的智商和以前的成就我们都认可,只要你正常学习,就算你的付出。

两个人互相窥探对方的想法。

竹沥川看了一会,不知道看出了什么,他冷不丁开口,“我要合同。”

“我带了。”

回答得很快。

被猜透了。

两个人突然同时笑了。

啧,人精一个啊。*2

对面的女老师先签的,竹沥川在乙方后面签了字。

一式两份。

竹沥川转过身揉了揉竹风眠的头发,“这下放心了?”

竹风眠缩了缩脖子。

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哥哥。

哥哥发现自己是故意要出来玩的了吗?

看不出来。

竹沥川微微叹口气,把手撤下来,偏头问,“什么时候的车票?”

“大后天晚上五点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
女老师正把文件放到包的最里面,头也没抬就回。

然后拽出一个红包,“师姐给你的见面礼,一点心意。”

竹沥川看了看,又看看弟弟,收了。

“那就不打扰了,大后天见。”

明明自己跑路很容易,还给钱,让自己有钱跑路。

竹沥川搓了搓红包,粗略一数。

四百。

太多了。

他抬头打算追着还回去。

可老师早上车走了。

竹沥川拽着弟弟,“走吧,不是要去公园玩?”

兄弟俩坐在长椅上看湖面。

竹沥川的话其实很少。

他沉默着看水光潋滟,风带动,正午的阳光很亮,于是撒了一湖碎银。

竹风眠晃荡着自己的小腿,也不说话。

小孩子的注意力乱飘。

一会看看满世界碎银,一会看看哥哥。

他偏倒着身子,把头压在哥哥胳膊上。

哥哥不说话,也不看他,依旧望着满湖日光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竹风眠手撑着椅子,跳下去。

竹沥川立刻就有了反应,他偏头去看弟弟。

啧,今天没带绳子。

他认命地跟着站了起来,始终跟在弟弟身后两步远。

竹风眠没干什么。

他跑到自己平常藏东西的地方,巴拉巴拉,带着平日里自己跟菜贩要的、垫在菜下面几天就废弃了的纸板。

没有多少。

毕竟一个摊子要四五天才换纸板,也不一定会给他。

他把纸板拖出来。

又倒着小碎步往垃圾站后退着拖。

竹沥川跟着。

弟弟不说话,他就看着。

想到了自己的姥姥。

如果,他是说如果。

如果弟弟的学费要姥姥交的话,他是没脸去求老人家带孩子的。

可是。

他现在好像有一点脸去求老人家了。

给口饭吃,给个地方睡。

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。

生父是个苦命人,父母早亡。

父亲不再是父亲,父亲的父母不是他们的爷爷奶奶。

思来想去,似乎只有姥姥了。

他攥着手里的硬币。

在电话亭前面伫立许久。

他其实不算缺钱。

他不喜欢吃甜,也不喜欢吃辣,从小到大压岁钱和零花钱都攒着的。

这个硬币对他来说不贵。

但他站在那里,死死攥着硬硬的一小块。

冰凉的硬币被捂的温热。

硬币被从掌心搓到指尖,他仍在不断摩擦。

嘴唇嗫嚅着。

硬币没有投下去,电话也没有接通。

但他嘴唇动着,哪怕没有人会听到。

手颤抖着,硬币咕噜在机器里走着,验币不通过,重新弹出来。

他深呼吸一下,拿起硬币,重新投过,动作很用力。

手指按着号码,反复核对念了三遍。

嘟。

嘟。

嘟。

“找谁?”

竹沥川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颤抖,“竹溪。”

“找竹大娘啊?你等一下,我喊她来接电话。”

“喂?”

竹溪的声音很粗犷,嗓门也很大。

“姥姥。”

“川川?你过得怎么样,那么久了,你连个信也没有。”

竹沥川垂着眉。

弟弟和父亲压的他喘不过气。

母亲找的两个丈夫姥姥都不同意,母女俩较着劲,他几乎没见过姥姥。

上次见面和交流还是母亲的葬礼上。

“还行,姥姥,您愿意带竹风眠吗?”他的眼前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,只是话赶着话,一刻不停地往下说。

“学费我来出,您就给他个床睡,给他吃饭就行,我挣到钱一定把伙食费给您。”

他预设过很多次对面的反应。

直接挂断电话。

问他什么时候给伙食费,是不是打算白吃。

或者是漫长的沉默。

说话的时候心脏跳得不受控制。

“你过得不好吗?有钱买车票吗?你和弟弟一起过来,姥姥养的起。”

竹沥川的世界模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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