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山雾弥漫,乌东寨蒙上灰暗的薄纱。檐角挂的煤油灯已经熄灭,寨民屋内的灯还没亮起。

江念独自走在上山的路上,和前几天一个时辰,走向寨子顶的守寨树。

他又失眠了。

仅仅睡了两天,就被噩梦惊醒。梦里的寨民逼迫他娶妻生子,他没有答应,就被他们推进河流。汹涌的冷水灌入气管,肺一点点被堵满,没有多余的空气。水底的乱石划破他的脑袋,温热的液体从脑后流下,他仰头望到岸边的人,一句话说不出来,河水堵住了他的嗓音。

江念再次失眠后,带着香包,去找唐辞。

寨顶的空气灰蒙蒙的,守寨树孤零零地立在山端,没有其他种类的树种在它附近。江念进入这片空气,先看到守寨树。树干的纹理微微活动,一条细细长长的虫子爬下来,熟练地钻到地上。

有了上一次经历,江念没有惊慌,看着这个等着主人的蜈蚣爬下来。蜈蚣放缓速度,不紧不慢地爬到江念前,一点点扬起四分之一的身子,触角探到江念裤子前。这种刻意放缓的姿态,很有利地降低它的威胁性,没有让江念感到害怕。

江念蹲下身子,第一次友善地摸摸蜈蚣脑袋。

蜈蚣自然地垂下头,挨着江念手心转了几圈,动作与家养的小狗几乎没区别。

“阿念,阿念——”

江念动作一停,看向守寨树旁边。晨雾后面走过来一个人,随着越来越近,人形被放大清晰。唐辞穿着深黑的苗服,看到江念的身影,高高兴兴地喊过来。他一走近,江念手下的蜈蚣就低下头,趴到地上,窸窸窣窣地爬走。

江念站起身后,被唐辞拉了一下手腕,拽向身旁。

“阿念回来了。”唐辞盯着江念,目光热得有些异常。像一个赌徒赌中了彩头。

江念被盯得有些不适,甩开手腕,从一边拿出香包,递给唐辞。他言简意赅地表明来意:“唐辞,你的香包很好用,我想问问你从哪里买的,或怎么做的?我可以跟你买。”

“阿念不是专门上来找我的吗?”

“我……”

唐辞自问自答,轻轻拉起江念的手腕:“阿念带着香包来,就是来找我了。那个香包是我亲手做的,外面不会有卖的。我也不要阿念的钱。阿念这次来找我,我还给阿念。”

江念带着目的的拜访,被变成江念一人想着唐辞。

江念不是没遇到过追求者,但如唐辞这般自问自答、附加意愿的,真是第一次见。江念想表示冷漠,疏离唐辞的臆想,但心里头生起一顿酥麻,像有几只小虫子长在肉上,随着唐辞的话一咬一咬江念心口,让江念说不出来话。

唐辞说要送江念香包,便领着江念,回到自己的吊脚楼。

吊脚楼分上下两楼,唐辞配药的房间在二楼。他去配药的时候,让江念留在一楼。江念上次来过一楼的火塘,这次他在原地等着,看到上次关着的房门开着,房内的墙壁发旧,一条竖着的光线穿过错位的缝隙,打在门外的地板。

江念在一楼等了一会,没有等到唐辞下来。他看着那开着的门,鬼使神差地,轻轻走到屋门外,站在外面探望里面的景色。

房间微微往里,是一扇方形的窗户,竹子做的扇窗打开,映入发灰的阳光。靠着窗户的木桌放着一盘线团,一张铺开的麻布。线团旁边,搁着唐辞上次出门带的陶盅。

这个陶盅是用来干什么的?

既不能装手机也不能用来装钥匙?

无形的好奇驱赶着江念,江念情不自禁地走进房内,走到竹窗边,看向那黑色陶盅的里面。盅里黑乎乎一片,如同最纯的黑,没有杂色没有光线,什么东西进入,都会被吞噬掉。江念的眼睛根本看不到里面有什么。

然而,除了盅,桌上的麻布更加震撼江念。

一面用红线绣的江念像,栩栩如生,几乎用了宣传里才能见到的手艺,将江念的神态绣得入木三分。江念不敢相信这是唐辞会做的。

“阿念,阿念——”

二楼的尾音拉长,慢悠悠喊着江念。江念听到,下意识逃出这个属于它主人的房间,窜到客厅,看到唐辞正好下楼。

唐辞刚从二楼出来,没有看见江念进去过房间。他高高兴兴地拿下新的香包,新的香味更加浓郁,他将香包送给江念。江念微微闻了下,便感到轻松不少。他道谢了唐辞,询问香料的配方。

唐辞笑意盈盈,念出一大长串的药材,基本是江念没听过的名字。江念用手机记下药材,想带回去找人复制。

江念记完了所有东西,面前的唐辞忽然低下头,凑到江念眉前,轻声道:“阿念,五天后是这里的四月八,你再来这一次,我给你换香包。”

江念眨了眨眼,看到唐辞眼底的偏执,忍不住后退一小步。他隐隐约约觉得,唐辞不是一个正常的人。他没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,应该不会被唐辞找到。江念假装点点头,答应了唐辞。

唐辞的眼底溢出兴奋,他凑近握住江念的手,手指尖抬了抬香包的底端,顶住江念的虎口,轻轻地推动着挪动,摩擦江念手心的皮肤。

再一次叮嘱:“过了五天,阿念一定一定要记着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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