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山河故人

一切都尘埃落定了。

阮流筝带着殷珏离开了太初剑宗。

没有和任何人告别。太上长老的洞府石门紧闭,不知是在闭关还是不愿出来相见。

月璃回来了,又走了。

太初剑宗还是太初剑宗,什么也没有少,什么也没有多。

他们去了很多地方。

没有目的,没有归期。

殷珏的身体在离开太初剑宗的第七日终于完整了——从腰以下,从大腿往下,那团模糊的幽蓝色光晕在某一个清晨忽然凝实,化作了一双修长的腿。

他踩在云海上试了试,脚步有些虚浮。阮流筝伸出手臂让他扶着。

“师兄。”他说,站直了身体,“我站住了。”

许久没有过过如此平静的日子了。

没有波澜,没有惊心动魄,没有生死相搏。

只有晨昏交替,云卷云舒。

某一天,阮流筝想去下界看看。

轮回镜在他们面前展开了一道光幕,光幕那头是下界的山川河流、城池村落。

阮流筝将神识探入其中,像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地拂过了那片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土地。

山河依旧。

但不一样了。

大战留下的疮痍已被灵雨一寸一寸地修补干净。

被魔气侵蚀过的土地重新长出了青草,干涸的河床重新流淌着清泉,倒塌的山门一座一座地被重新立起,新凿的石碑上刻着那些在战中陨落者的名讳,字迹新鲜,墨色如新。

废墟之上,新芽破土。

·

周衍没有继承家主之位。

大战之后,他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三日。

不是因为伤——伤早就好了。

是因为累。

从神魂深处、从每一寸经脉中涌上来的、压了太久的疲惫,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。

第四日清晨,他睁开眼睛,窗外有鸟在叫。

他翻身下床,将周家的族谱从祠堂请了出来,从头翻到尾,又从尾翻到头,在灯下坐了一整夜。

第二日天亮时,族谱上多了几个朱红色的圆圈,圈住的都是旁系中素有贤名的子弟。

他将那份名单连同一封信,亲手交到了父亲手中。

信上只有一句话:爹,我不干了。

周家主看完信,沉默了。

他没说什么,只是将信折好,收进袖中,然后将那几个被圈了名字的旁系子弟一个一个叫来,亲自考校。

三日之后,周庭——年不过四十、战时率三百弟子独守北门三日未退的旁系青年——被正式任命为周家下一任家主。

交接仪式很简单,没有大宴宾客,没有繁文缛节。

周衍在大堂上将家主令牌交到周庭手中,像放下了一件背了太久的东西。周庭双手接过,低下头,声音沉稳:

“少主放心。”

周衍笑了一下。

“叫名字就行。没有少主了。”

他走出周府大门的那一日,一身白衣,长发以一根木簪束起,站在门槛上没有回头。

门外的长街阳光正好,有孩童追逐着从他身边跑过,有人在晒被子,有人在吆喝卖豆腐脑。
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灌满了人间的烟火气,然后缓缓吐出。

“自由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嘴角弯了弯,那弧度里没有不舍,只有一种“早该如此”的痛快。

后来他成了一名散修,没有任何束缚。

他四处游历,去过极北的雪原,去过南疆的密林,去过东海的孤岛。

他偶尔给陆淮写信。信的内容天南海北,有时候是一首诗,有时候是一幅画,有时候只有一个字:在。

陆淮每次都会回信。

回信很短,通常只有几个字:活着就好。

·

阮天罡与柳夫人,已至大圆满境。

那场灵雨后,阮天罡体内沉积多年的暗伤一夜之间痊愈如初。他自己都不敢相信,反复查探了三遍,才确认不是幻觉。

柳夫人的修为也在同一时期突破瓶颈,夫妇二人双双踏入大圆满境,距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。

整个修真界为之震动,大圆满境的双修道侣,万年来从未有过。

但他们没有急着迈出那一步。

两人选择了另一种方式——结伴游历,提升心境。

他们走遍修真大陆的每一寸土地,走过年轻时走过或未走过的路。

有一天夜里,他们在一座不知名的山丘上露营。

星空低垂,银河横贯天穹。

柳夫人靠在阮天罡肩上,忽然说了一句:

“你说,小筝现在在做什么?”

阮天罡沉默了很久。

“不管在做什么,”他低声说,“一定很好。”

·

陆淮继任了陆家家主。

消息传出时,没有人觉得意外。

他是陆家这一代最出众的子弟——不,不是“最出众”,是“唯一出众”。

他的两个兄长在战中陨落,三个胞弟修为尚浅,整个陆家年轻一代的担子,从四面八方压到了他一个人肩上。

他没有推辞。

他只是将战时散落各处的兵马重新编练成军,令行禁止,赏罚分明。

他将陆家世代经营的灵石矿脉与炼器坊重新梳理,去芜存菁,废除了七条不合时宜的旧例,新增了十三条行之有效的新规。

年轻的家主用不到一年的时间,将陆家从战后的混乱中拉了出来。

陆淮继任陆家家主大典那日,他站在高台之上,一身玄色礼服,腰悬长剑,发冠高束。

台下的宾客望着他,有人心中感慨,有人满怀算计,有人试图揽权。

不过一年的时间,陆淮将陆家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
兵权在他手中稳如磐石,法器供应线在他治下运转如飞。

少年时的温润气质在岁月与权柄的磨砺下渐渐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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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予宁继任了墨家家主。

墨家的世代镇守着在修真大陆的边境的禁制。

墨予宁接下这担子的时候,墨家长老们问她想好了没有。她只说了一个字:“是。”

边境的修士们最初是不服她的。

一个年轻女子,修为虽高但资历尚浅,凭什么指手画脚?

墨予宁没有解释,没有争辩,用了五年时间走遍了每一处禁制的节点。

修好了三处濒临崩溃的封印,加固了两座古阵的阵基,将墨家先辈留下的那些残破手稿一一整理誊抄,补全了数处关键的法诀。

她的名字在边境传开,每一次传开都伴随着一个新的战绩。边境的修士们提起她时语气里带着敬重,那敬重是她一寸一寸挣来的,没有人有资格质疑。

·

李商引坐稳了妖域的王座。

清除旧部余党比预想的更漫长,也更血腥。

上一任妖王经营了数千年的势力盘根错节,不是杀几个头目便能连根拔起的。

那些老臣们起初以为这位新王年轻好欺,后来才发现,这头年轻的狮子比老王更可怕——老王专治,但专治写在脸上;新王暴虐,可暴虐底下,是没有底的城府。

无人能够揣摩他们年轻的王的心思。

他颁布了新法,重订了妖域的规矩。

他在边境设了互市,允许修真界商人与妖域通商,将妖域的灵药矿石与修真界的法器符箓互通有无。

李商引在皇城最高处建了一座瞭望台,没有守卫,没有仆从,只有一张石桌、一把石椅。

王偶尔会独自登上那座瞭望台。

他坐在石椅上,双腿交叠,手搁在扶手上,姿态懒散而随意。他的目光越过皇城层层叠叠的宫殿屋顶,越过妖域连绵起伏的山脉,望向修真大陆的方向。

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站起来,走下瞭望台,走进那座属于他的皇宫。

身后,石桌上的酒壶还冒着灵气,杯中酒痕未干,像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。

·

阮流筝从光幕中收回了神识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殷珏在他身侧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。

“看完了?”殷珏问。

“看完了。”

“心安了?”

阮流筝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过身,看着殷珏。

殷珏今日没有束发,半长的黑发散落在肩上,被洞府外的风吹得微微飘动。

“师兄想家了?”他问。阮流筝摇了摇头。“师兄想他们了?”阮流筝没有摇头,也没有点头。

“无尽的岁月令人有些无聊罢了。”

殷珏歪了歪头。

“那便去一个新的地方。”殷珏说。

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着。

“师兄陪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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