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从此(完)

夜色如墨。旧宅无人。

殷珏独自站在堂中,指尖凝着幽蓝色的灵光,一笔一笔地在虚空中勾画。

每一笔落下,便有一盏红灯从黑暗里浮出。每一盏灯亮起,便有一张纸人从梁上飘下,落在椅上,化作人形。

丫鬟,乐师,宾客。

纸做的皮肤在烛火中泛着惨白的光,嘴角的笑容整齐划一,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堂中那个红衣的人。

他歪头端详自己的作品,嘴角微微弯起。

那弧度里有满意,有期待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在等一场准备了太久的戏终于开场的兴奋。

“还差一个。”

他低低说了一声,指尖又凝起灵光。

大堂正中凭空出现一个人影——红袍,红裳,红盖头,端端正正地坐着,像一个被人遗忘了千年的新人。

殷珏看着那个人影,目光暗了暗,伸出手将它轻轻拂去,像拂去桌面上的灰尘。

“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一点都不像。”

他转过身,幽蓝色的灵光从他脚下蔓延开来。

阮流筝推开门。

满堂红烛在那一瞬间齐齐跳动,像无数只同时睁开的眼睛。

纸人们齐齐转头,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望向他,嘴角挂着弧度分毫不差的笑。

阮流筝在门槛上站了一瞬,目光扫过那些纸人,扫过满堂的红烛,落在堂中最深处那道修长的身影上。

殷珏站在大堂正中,一身大红喜袍,长发以赤色发带高束。

那张骨相清冷、皮相秾丽的脸在红衣映衬下白得更白,红唇更红。眼尾微微上挑,眼睫覆下来,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浓重的影。

“师兄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满堂喜乐戛然而止。

阮流筝走到他面前,垂眸看他。“布置了多久?”

殷珏歪了歪头,嘴角带上了笑意,笑起来很甜但配上那双漆黑不透光的眼睛又有了些许违和。

“从九幽回来的第一天,就在想了。”

阮流筝伸出手,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微蜷缩的手指。“带我来这里,原来是为了这个吗。”

殷珏眨了眨眼。“研究了很久规矩,看了很久的民间书籍。”

他要的是……最完美的……最真实的一场婚礼。

阮流筝看着那些十分诡异的纸扎人嘴角动了动,最终还是没说什么。

殷珏应该是理解了婚礼的一些事宜,但又没完全理解。

罢了,看得出是真费了心思。

“那便开始吧。”

他步伐缓慢的走入大堂。

.

一拜天地。

殷珏弯腰的弧度很大,额头几乎碰到交叠的手背,赤色发带从肩上滑落。

二拜高堂。

堂上没有高堂,只有两把空椅。

殷珏在左边那把空椅前弯下腰,久久没有直起身来。

他面色虔诚,眼皮轻颤,唇微动,像是在无声的念诵着什么。

阮流筝听不见。

夫妻对拜。

两人面对面站定。

殷珏弯腰时耳畔的克莱因蓝坠子轻轻一晃,撞在锁骨上,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。

他忽然伸出手,扣住了阮流筝的手腕。力道不大,但五指像锁扣一样精准地卡在腕骨两侧,不疼,但挣不开。

礼成。

他的拇指压在阮流筝脉搏跳动的位置,一下一下地数着他的心跳,像在丈量什么。唇角微微翘起,那个弧度不是欢喜,但身体反应骗不了人。

他的眼皮微微泛红,唇色不点而朱,显得整个人愈发旖丽。

“师兄的心跳快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“是因为我吗?”

阮流筝没有挣开。

“刚刚对拜时,你在念什么?”

他有些好奇的问。

殷珏却不回答他。

“师兄日后便会知晓了。”

纸丫鬟双手捧上合卺酒。

殷珏端起一盏,没有递给阮流筝——他绕过阮流筝的手臂,将酒盏直接送到他唇边。

瓷沿贴着下唇,冰凉的,带着他指尖的温度。

“师兄。”他的声音低低的。

另一只手的五指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阮流筝的腰带,指尖勾住系带的一个角,不紧不慢地绕着。“喝了这一杯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就真的没有退路了。”

阮流筝听后挑了挑眉,没有迟疑,他低下头,就着他手中的酒盏饮尽了盏中酒。

殷珏的目光落在他的喉结上,看着它上下滚动了一下,喉结滚动的那一瞬,他的瞳孔动了动,嘴唇微微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
他从阮流筝手中抽走空盏,将自己盏中的酒一饮而尽,然后将两只酒盏叠在一起,塞进最近一个纸人的怀里。

纸人捧着酒盏,嘴角的笑容纹丝不动。

殷珏牵着他走到床前。

满堂的纸人在他们身后安静地注视着,红烛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,像一个拆不开的结。

殷珏让阮流筝坐下。

他亲手将盖头覆上他的发顶,动作极轻极慢。

阮流筝眉头动了一下。

这流程对吗?

盖头落下的瞬间,他的指尖顺着阮流筝的耳廓缓缓滑下来,然后收回了手。

他退后一步,垂眸看着盖上盖头的阮流筝。

“师兄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了。

不再是方才那种低沉的、带着笑意的语调,变得更加内敛。“你知道吗。”

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盖头边缘。

隔着红盖头,阮流筝看不见他的神色。

他静静的听着。

“从九幽爬回来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忘川河边的路很长,长到看不见尽头。每走一步,身上的骨头就碎一根。碎了,再凝。凝了,再碎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我不记得自己碎了多少次。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。”

“哪怕化成厉鬼。”

他的指尖终于落在了盖头上,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红绸,抵住了阮流筝的眉心。

“阮流筝。”

“我是你从黄泉路上拽回来的。”

“我的命是师兄的。我便是师兄的所有物。”

“既然师兄选择了我,所以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师兄也是我的。”

他掀开了盖头。

红绸从眼前滑落,烛光涌入。

殷珏就站在那里,弯着腰,与他四目相对。

那张脸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那双桃花眼里自己的倒影——红袍,盖头被掀到一半。

眼前人那双眼睛里没有笑。

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涌,认真,死寂,仿若一个黑洞,黑洞里是一座只属于两个人的墓场。

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。那笑容不张扬,而是一种安静的、令人脊背发凉的温柔。

“师兄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
“师兄。”又唤了一声。

“师兄。”第三声。

每唤一声,他的嘴角便弯一分。

“你可知道,”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自我诞生开始——”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阮流筝的每一丝表情,不遗落任何情绪

“天道便把我们二人的命格绑定在了一起。殷珏这个名字将永生缠绕在你身旁。”

“所以。”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吐息落在阮流筝的唇上,带着合欢酿的甜。“我们注定是天作之合。”

他的嘴唇贴上阮流筝的唇角。

阮流筝抬起手,扣住了殷珏的后颈,五指没入那片散落的黑发中,微微用力,将那张离自己本就不远的脸又拉近了几分。

“说完了?”他的声音不高。

殷珏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“说完了就闭嘴。”阮流筝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大喜的日子,别总说这些阴间话。”

阮流筝被他吻得微微仰头,后脑抵住了床柱。

殷珏的吻渐渐从唇齿间移开,落在他的唇角,落在他的下颌,落在他喉结上。每一个吻都带着牙尖的轻咬。

他埋在阮流筝颈窝里。

“师兄。我的。”阮流筝应了一声。“从始至终。”阮流筝又应了一声。“生生世世。”阮流筝没有应。

殷珏抬起头,那双桃花眼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,那张脸愈发勾人心魄。

他咬着自己的下唇,那唇已经被咬得发白,齿痕深深嵌在唇肉里。

“阮流筝。”

阮流筝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久到殷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,不高不低,稳稳当当。

“嗯。你的。”

殷珏的瞳孔放大了一些。

他想说什么,嘴唇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
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。他只是猛地低下头,将脸埋进阮流筝的肩窝里,双臂紧紧的箍住他的腰,箍得阮流筝的肋骨都在发疼。

阮流筝没有动。他抬起手,落在殷珏的后脑上,掌心贴着那片微凉的黑发,轻轻按了一下。他感觉到肩上有什么东西洇开了。温热的,潮湿的。

他没有问那是什么。他只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,将那个人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
窗外忽然起风了。

风从旧宅的缝隙中灌进来,吹得红烛剧烈摇晃,吹得纸人们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
那些纸做的丫鬟、乐师、宾客在风中开始褪色,嘴角的笑容模糊了,眉眼的花纹洇开了,身上的华服一片一片地剥落,化作灰白色的纸屑,在风中旋转着、飘散着,如同一场无声的雪。

一盏红烛灭了。又一盏。又一盏。

满堂的红在一盏一盏地熄灭。

但殷珏没有动。阮流筝也没有动。他们只是安静地拥抱着,在那片正在消散的绯色中。

最后一盏红烛跳了一下。灭了。满室陷入了黑暗。

“阮 流 筝,好乖,我会——好好奖励你的。”

那股冷香弥漫在房间内,变得更加浓郁了。

这座已经空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宅里,有人刚刚把一场做了太久的梦,变成了再也不会醒来的余生。

(2026.05.05 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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