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十日

阮流筝拉着殷珏在床边坐下,转身去找药。储物袋里的伤药不少,他翻出最上好的那瓶,又翻出干净的白布。

转过身的时候,殷珏还坐在那里,维持着被他按下去的姿势,安安静静的,像一尊被人摆弄的瓷偶。只是那双眼睛一直跟着他,从这头到那头,又从那头回到这头。

阮流筝在他面前坐下,拉过他的手腕,把袖口往上推。白布已经染透了,血色发黑,干涸的和新鲜的混在一起,把布条粘在皮肉上。他皱了皱眉,放慢动作,一层一层地拆。

殷珏没有出声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看着他。

“问剑宗出事了?”阮流筝低着头问道。

他只觉得脑子很乱,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了,他也有太多疑问了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股灵力波动是怎么回事?”

“是后山的封印,长老们在加固。”殷珏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“加固的时候需要所有人合力,我没走成。”

殷珏知道封印的事情,阮流筝有些惊讶,连他都不知道那边具体是什么,看来是黎玄和他讲过了。

阮流筝的手顿了一下。“那你后来——”

“嗯。”殷珏的声音更轻了,“我出山门的时候,你已经走了。”

阮流筝没有说话。他把最后一层白布拆下来,露出底下的伤口。很长一道,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,边缘整齐,但很深。

愈合了一部分,又被扯开了,皮肉翻卷着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嫩肉。他把伤药撒上去。

殷珏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“黎玄让你出来的?”阮流筝问。

殷珏沉默了一瞬。“他不知道。”

果然

阮流筝的手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对上殷珏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平静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“封印松动,长老们在加固。这个时候人手不够 没人管你,不然他们不会让你走。”

“所以我偷偷走的。”殷珏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甚至弯了一下。“趁他们不注意。”

阮流筝看着他。看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,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轻描淡写的笑意。他低下头,继续包扎。

“你这伤——”

“出山门的时候被阵法扫了一下。”殷珏的语气很淡,“没事。”

阮流筝心道 一句实话都没有,但也没有再问。他把白布一圈一圈缠上去,缠得很紧,力道均匀。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,殷珏忽然开口。

“师兄不问我去哪里找你?”

阮流筝没有抬头。“你去哪里了?”

殷珏没有说话。阮流筝把布条系好,抬起头。殷珏垂着眸道

“承平。”他说,“我到承平的时候,你已经走了。我一路追过来,追了三天。”

三天。阮流筝想起自己在这座小镇住了三天。也就是说——殷珏跟着他,跟了三天。那道目光,那个没有杀意、没有灵力波动、只是静静看着他的影子。是殷珏。

“你一直跟着我。”

殷珏没有否认。“师兄在忙,”他说,“忙着社交,忙着打坐,忙着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忙着和别人并肩作战。”

阮流筝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殷珏正看着他。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沉,那样平静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但他的嘴角抿着,抿成一条很直的线。

阮流筝忽然想起前些天和李商引遇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。殷珏方才说“师兄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”。

“我和李书遥——”他开口,又停住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想解释什么。

他凭什么解释?明明殷珏有一堆事情瞒着他,他甚至不知道现在殷珏的修为已经达到了何种境界

以他现在元婴期的修为都没能感知到殷珏的存在。

果然是主角吗,气运之子。

进步真是飞快。

他这些年的努力算什么,想到从小被周围的人夸赞是天才,阮流筝不禁笑了笑

笑容有点冷。

阮流筝并没有继续说下去,殷珏也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,走到桌边,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。动作很慢,眼神没有聚焦,似乎在思考着什么。然后他端着茶杯走回来,递到阮流筝面前。

“师兄,喝水。”

阮流筝接过来。茶是温的,刚好入口的温度。

他喝了一口。

茶汤入口的那一刻,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。不是味道不对,是身体不对。

那股熟悉的灵力流动,像一条河忽然断了流。他放下茶杯,试着调动丹田里的灵力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阮流筝连忙运转丹田

元婴还在,灵力还在,但他感觉不到了。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,能看见墙那边有光,但手伸不过去。

他的脸色变了。他抬起头,冷冷的看向殷珏。殷珏还站在那里,手里还端着茶壶,垂着眼,看着茶杯里剩下的半盏茶。

“你给我喝了什么?”

阮流筝质问他

殷珏没有说话。阮流筝站起来,灵力调动不了,但他的身体还在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握住殷珏的手臂,力道不轻。

“殷珏,你给我喝了什么?”

殷珏抬起头。那双眼睛很平静,似乎还有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但阮流筝无暇欣赏近在眼前的美脸,他咬牙瞪着他

“封灵散。”殷珏说,“无色无味,混在茶里喝下去,灵力会被封住,短则7天,多则半个月”

阮流筝的瞳孔微微收缩。封灵散。那是禁药,问剑宗的丹房里锁着,不是真传弟子根本拿不到。他松开了殷珏的手腕,往后退了一步。

警惕的看着他

“你要做什么?”

殷珏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他看着阮流筝,看着他眼底的戒备,看着他微微弓起的脊背,看着他下意识护住胸口的动作——那里挂着那枚碎片。

他没有解释,只是把茶壶放下,在桌边坐下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每一步都想了很久。

“师兄总是很忙。”他开口,声音清冷。“在问剑宗的时候忙着修炼,下山之后忙着历练,到了承平忙着和别人一起对付渡厄楼。你有那么多事要做,有那么多路要走,有那么多人在等你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阮流筝。

“我只求师兄十日。”

阮流筝站在那里,看着殷珏。殷珏的嘴角弯了一下

“十日就好。十日之后,我会让师兄恢复自由。到时候师兄想去哪里,就去哪里。想见谁,就去见谁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月光从门外涌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他没有回头。

“师兄,早点休息。”

门关上了。阮流筝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灵力还是调动不了,丹田里的元婴闭着眼睛,像睡着了一样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气的在微微发颤。

然后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隔壁的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出来。他微微闭上了眼睛

吸气。

呼气。

殷珏这个疯子。

在他面前表现的太过无害了,他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的放松了警惕呢。

第二天清晨,阮流筝醒来的时候,殷珏已经站在门口了。他换了一身藏蓝色的衣袍,袖口挽起来,露出缠着白布的手腕。头发束着,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。

“师兄,醒了?”

殷珏看起来依旧很无害,至少在昨晚之前 阮流筝一直都这样认为着

阳光洒在少年精致的脸庞下,竟让阮流筝诡异的觉得这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阳光少年,哪家的贵公子。

阮流筝看着他穿着整齐,问道。“去哪?”

殷珏没有回答,只是侧过身,让出门。阮流筝飞速掐诀换了件衣服,跟了上去。

他们穿过主街,走过那座石桥,沿着河边的小路一直往镇子外面走。晨雾还没散,河面上白茫茫的,对岸的树影在雾里若隐若现。路上没有人,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,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
走了大约一刻钟,殷珏停下来。前面是一片缓坡,坡上长满了野草,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。坡顶有一座房子。

不大。石头砌的,灰白色的墙,黑色的瓦。屋顶上长着几丛青苔,墙根下种着一排不知名的花,粉的白的紫的,开得正好。院子不大,用矮矮的竹篱围着,篱笆上爬着牵牛花,藤蔓缠缠绕绕,把竹子都遮住了。

院门是木头的,很旧,门板上留着雨水冲刷过的痕迹。门槛旁边放着一把扫帚,扫帚上沾着露水,像是刚用过不久。

殷珏推开院门,走进去。院子里铺着青石板,缝隙里生着细细的青苔。靠墙的地方有一架葡萄藤,藤蔓爬满了架子,底下放着两把竹椅,一张小桌。

屋子的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的陈设——一张木桌,几把椅子,一个柜子,一张床。很简单,很干净。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罐,罐子里插着几枝野花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
殷珏站在院子里,转过身看着阮流筝。阳光从晨雾里透出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阮流筝,似乎要把他此刻的模样永远珍藏起来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我们的家。”殷珏说。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

但阮流筝听清了

阮流筝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这座院子,看着那些花,看着那把扫帚,看着窗台上那罐野花。他忽然想起昨晚殷珏说的话——“我只求师兄十日。”

他走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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