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陆淮

阮流筝看着陆淮的眼睛。“但你放心,我调查下去,不完全是为了他。”

陆淮抿了抿唇。

“上次在酒楼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有些话我不太好说。但今日既然说到这里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那位师弟,有些……”

阮流筝的动作顿了顿。

“他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、纯良。”陆淮一字一句地说完,像是把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终于翻出来晒了晒。

阮流筝心道,被你说中了。殷珏那小子——他在脑子里把那张脸过了一遍,雌雄莫辨精致清冷的脸,那双上挑的桃花眼,那晚的场景。

纯良,他何止是不够纯良。

他低下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咳了声,抬起头。

“多谢提醒,我明白。”

他看着陆淮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有些复杂。

“陆淮,我们相识很久了。”他的声音放平了,“你知道的,我是信你的。”

陆淮的睫毛动了一下。他把目光移开,落在桌上那盏凉透的茶上。

阮流筝把茶盏推到一边,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坛酒。

坛子不大,釉色青白,封口的红布上落了一层薄灰。他把红布揭开,酒香漫出来,清冽里带着一丝甜,像深秋的风穿过桂花林。

“不说这些了。”他把酒倒在两只粗陶碗里,推了一碗到陆淮面前,“既然到了问剑宗,我的地盘,理应尽一尽地主之谊。”

陆淮低头看着那碗酒,酒液在碗里晃了晃,映出洞府顶上那盏昏黄的灯。

他端起来,抿了一口。酒入喉,那股甜意从舌尖一路滑下去,在胸口化开,温温的。

“醉流霞。”他说。

阮流筝应了一声。“还是以前喝的那种。”

陆淮没有说话,又喝了一口。阮流筝看着他的侧脸。灯光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很柔和,眉眼还是小时候的眉眼,只是长开了,拉长了,从软糯的轮廓里挣脱出来,变成了现在这副沉稳持重的模样。

但某些角度,某些时候,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糯米团子的影子。

他想起初见陆淮的时候。那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三年。

三岁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,没有手机,没有电脑,没有一切他曾经以为离不开的东西。

那时的他无所事事,还没开始修炼。

他坐在阮家后院的石阶上,百无聊赖地数蚂蚁。

陆淮从隔壁院墙的月洞门探出头来。那时候的陆淮比他大一岁,比他矮一些,圆圆的,白白嫩嫩的,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汤圆。

他怯生生地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桂花糕,说“给你吃”。阮流筝接过来,咬了一口,甜的。陆淮看着他吃,笑了,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。

后来两家大人走动得多,那时候住得近,他们便经常在一起。

阮流筝无聊的时候喜欢逗他。他太闷了,二十多岁的灵魂装在一具三岁的身体里,看什么都觉得幼稚。

只有逗陆淮的时候,会觉得这世界也没那么无聊。

陆淮那时候好骗,说什么都信,被逗急了也不生气,只是红着眼眶看他,像一只被人揉乱了毛的小兔子。

七岁那年,他入问剑宗的前一晚,陆淮来找他。他站在阮流筝的房门口,穿着一身青色的小袍子,头发还没束,软软地搭在肩上。

他看见阮流筝,嘴一瘪,扑过来抱住他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眼泪蹭了阮流筝一肩膀,鼻涕泡都出来了。

“你别走……”他的声音又软又黏,像糯米团子被水泡化了,“你走了,没人陪我玩了……”

阮流筝那时候还不太会哄人,手忙脚乱地拍他的背。“我又不是不回来了。就算进了宗门,也可以经常找你玩。”他想了想,加了一句,“我们每年都见几次。说好了。”

陆淮从他肩上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睫毛上挂着泪珠,一颤一颤的。他伸出小指。“拉钩。”

阮流筝和他拉了钩。

那之后,阮流筝忙了起来。修炼,任务,闭关,一年比一年忙。

但他们还是断断续续地见面,有时候在阮家,有时候在陆家,有时候在两家交界的那个小园子里。

陆淮也被陆家送进了万象宗。

他不再哭了,不再撒娇了,不再像一颗软乎乎的糯米团子了。

他长高了,眉眼长开了,说话做事都变得沉稳有度。

有了世家继承人的风度。

十四五岁的时候,他开始躲着阮流筝。不是刻意的躲,是不再主动找他了。

传讯回得慢,见面时话也少,目光偶尔撞上,他会先移开。

阮流筝不知道他怎么了。

现在想想,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,陆淮就不再是那个会扑进他怀里哭的小孩了。

阮流筝看着碗里的酒,酒液映着头顶的灯,一晃一晃的。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。

“你小时候,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,“比现在好玩多了。”

陆淮的手顿了一下。

他看着阮流筝,阮流筝没有看他,把空碗放在桌上,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。

“那时候多好。一逗就哭,一哭就哄好,哄好了又笑。”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“早知道真该拿留影石记录下来。”

陆淮似乎是回忆起了当年。

他忍俊不禁的笑了下。

“那么多年前的事,你还记得。”

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那半盏酒。灯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他端起碗,把酒喝完了。

晚上,阮流筝在自己的石室里打坐。

灵气在经脉里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。他闭上眼。石壁上的灵气脉络明明暗暗地亮着,像一条一条细小的河。

洞府外的廊檐下,陆淮和周衍并肩站着。

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把两人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,猎猎地响。

月亮悬在摇光峰顶上,又大又圆,月光把石阶照得发白。

周衍靠在栏杆上,偏过头看陆淮。传音入密,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
“你到底什么时候和他说?”

陆淮没有回答。

他看着远处那片翻涌的雾,目光落得很远,像是在走神。

“现在这样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就挺好。”

周衍啧了一声,把嘴里叼着的草茎吐掉。“别扯什么好不好的。他认定了的事,你什么时候见他改过?”他侧过身,看着陆淮的侧脸,“他对墨予宁无意。”

陆淮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
周衍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回答。他换了个姿势,也靠在栏杆上,望着那轮月亮。

“如果不是你,我真想不到还会有谁。”

陆淮的手指搭在栏杆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

他脑海中回想起阮流筝的话

“他确实很特别”

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层沉稳的壳照得很薄,薄得像一捅就破。

“你甘心吗?”周衍的声音依旧带着往日那吊儿郎当,“你要看着他……结婚生子吗?”

陆淮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周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松针簌簌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陆淮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声音很淡,淡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。

周衍并不知道他知道什么了,也不想再掺和两人的事。

就这么顺其自然下去吧。

周衍只知道,阮流筝不会喜欢胆小鬼。

陆淮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,低下头,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。

不会发生的。

有我在。

他不会让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的。

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。嘴唇没有动,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
周衍没有再说话。他看了陆淮一眼,把目光移开,也看着那轮月亮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谁都没有再开口。

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廊檐尽头。
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