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笼中鸟

密室在摇光峰后山的山腹深处。

没有灯。光从冰笼的缝隙里渗出来,幽蓝色的,冷得像从地底挖出来的月色。

那冰笼悬在密室正中央,四角用粗大的铁链锁着,链子的另一端没入石壁深处。

笼内有一颗心脏,拳头大小,通体暗红,表面布满黑色的纹路,像干涸的河床。它在跳,一下一下,很慢,慢得像要停了。

殷珏跪在冰笼前。手腕上一道细长的伤口,血从那里流出来,淌着,顺着手指往下落,落在冰笼的底座上,被那幽蓝色的光吸进去,沿着冰面爬向那颗心脏。

血触到心脏的瞬间,暗红色的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,跳动的更加剧烈了。

他的脸色很白。白得和身后的石壁分不清边界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只有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红,五官清冷,像是感觉不到痛。

头发披散着,几缕垂在脸侧,被汗浸湿了,贴在颧骨上。

他的手很稳,血液连成线流淌到深处,滋养着那个东西。

黎玄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
他穿着一身白衣,白发披散,眉目清隽,和平时没什么不同。

但那双平静如同湖面的眼眸中,多了一层复杂。他的目光落在那颗心脏上,看得很是专注,像要把那层冰面看穿。

殷珏收回手。伤口在愈合,肉芽从两侧往中间攀爬,速度不快,像慢动作的花开。他用袖口按住那道正在消失的裂口,抬起头。

“七日了。”声线一如往常的冷淡,在空旷的密室里被冰壁来回弹了几下,变得又薄又脆。“该放我出去了。”

黎玄没有回答。

他的目光从心脏上移开,落在殷珏脸上。

那双眼睛中的那丝疯狂还未消退,目光有些烫。

“再等等。”黎玄说。

殷珏站起来。动作不快,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僵了一下,他顿了一瞬,然后站直了。

他和黎玄差不多高,平视着看他,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。那抹淡笑配上因失血而变得有些憔悴的面庞凭空多出了一种讥讽感。

“等什么?”他问。

黎玄没有说话。

殷珏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回答。

他歪了歪头,那个动作很自然,神情中带着一丝玩味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近到能闻见黎玄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
“师尊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要与我合作,但——”

“你在意他。”

黎玄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
殷珏把那只还在渗血的手抬起来,举到两人之间。血珠从指尖渗出来,凝成一小颗,在幽蓝色的光里泛着暗红。他看着那滴血,又看着黎玄。

“可若在这之前,这具身体出了什么事——”他把血珠抹在唇上,嘴角弯起来,那弧度很艳,艳得像裂开的伤口,

“你等了这么多年的人,就没了。”

是威胁,也是事实。

黎玄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没有被人抓住把柄的慌乱。

但他的手背在身后,指节泛白。

殷珏从他身侧走过,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“三日后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,淡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。“我会如约回来。”

他推开门。

光从门缝里涌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那层苍白照得发亮。他走出去,门在身后关上。脚步声在甬道里响了几下,越来越远,被山体的沉默吞没。

黎玄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转过身,看着冰笼里那颗心脏。它还在跳,一下,一下。他走过去,把手按在冰面上。很凉。

“快了。”

他轻声呢喃着。

神情再也没了以往的平淡,反而尽显温柔。

傍晚。

阮流筝在洞府里和周衍说话。陆淮坐在一旁,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。三个人各占一角,像三块被随意摆放在棋盘上的棋子,谁都没有动。

他们三个好久没有就这么聚在一起聊天了。

阮流筝有些感慨,如果能一直这么下去也许 也还不错。

但他心里明白,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
外面有动静。

阮流筝的眉头动了一下。他放下手里的书,站起来,推开门。

殷珏站在洞府外的山道上。他扶着石壁,五指张开,指节泛白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滑下去。

那身月白的衣袍皱得厉害,袖口有几处暗色的痕迹,干了,是血。

头发散了大半,几缕垂在脸侧,被风吹得贴在颧骨上。

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过了水的宣纸,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,衬得那双眼睛更大了,此时他抬起头,那双死气沉沉没什么生机的眼睛和阮流筝四目相对。

阮流筝看到他这个样子心中晃了一下,他连忙几步跑过去。

“师兄。”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。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
阮流筝本能的接住了他。

他的手臂伸出去的时候,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。

殷珏靠在他身上,额头抵着他的肩,长发垂下来,扫过他的手背。

他的手穿过了阮流筝的衣袖,从后面搂住了他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
整个人靠在他身上,像一截终于倒下的枯木。

阮流筝这样半托半抱的扶着他。

“殷珏?”

他声音有些急。

“发生了什么?谁干的?”谁敢这么做?

黎玄?

不应该。

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陆淮从洞府里走出来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脚步停了一下。
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走了两步,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。他的目光从殷珏身上移到阮流筝身上。

周衍靠在门框上,看了一眼,转身回去了。

阮流筝低头看着怀里的人。“你去哪了?”

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不冷静。

殷珏的脸埋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还攥着阮流筝的后衣。

阮流筝没有再问。他扶着殷珏往洞府里走。经过陆淮身边的时候,陆淮往旁边让了一步。很小的一步,刚好够两个人走过去。

阮流筝完全无视了他。

不是故意,而是完全没注意到。

阮流筝走过客厅,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。殷珏被放在石榻上。他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他。

他的手从殷珏肩上收回来的时候,殷珏的手指追了一下,没追上,落在被面上,慢慢蜷起来。

陆淮站在石室门口,没有进去。

他靠着门框,目光落在石榻上。殷珏的脸露在被子外面,苍白,消瘦,眼睫很长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。

殷珏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死了过去。

陆淮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。

不愧是周衍口中那个能让问剑宗弟子发疯的人。

那张脸让与各个世家打交道见人无数的他都挑不出任何错。

他皱眉,心中有了一种异样感。

这种人,真的存在吗。

他袖口下的手攥紧了一下。

他想起了周衍的形容:“问剑宗的弟子们不正常,神魂中被下了禁术,而这些的源头都指向了殷珏”

“他们对殷珏的痴狂已经到达了顶点”

那阮流筝……

陆淮只感觉压在心口那块石头稍稍松动了一些。

周衍从隔壁探出头,朝陆淮使了个眼色。

陆淮没有动。

周衍等了一会儿,啧了一声,走过来,拉着他出去了。临走的时候顺手把阮流筝的房门关上了。

脚步声在廊檐下响了几下,被夜风吞没。

石室里安静下来。

阮流筝在榻沿坐下。

他看着殷珏的脸。月光从洞府口照进来,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,把那层薄薄的青照得很清楚。

他把那只手翻过来,检查腕上的伤口。愈合了,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,像被人用笔画上去的。他把那只手放回去,被子重新盖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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