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追杀令

阮流筝赶到后山的时候,那片雾彻底地消失了,像从未存在过一样,那片地化作了一片荒芜。

空气中有残留着混沌之力。

他蹲下来,伸出手,指尖触到地面。

然后他身体一顿,迅速抬头望向天空。

一道神识从云华殿的方向涌出来,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四面八方铺开。

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,然后迎来的是剧烈的跳动,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锤子砸在胸腔里。

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,细细密密的,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经脉,从胸口到肩胛,从肩胛到四肢,最后汇聚在头顶,像一把钝刀在颅骨里来回锯。

他知道那痛不是属于他的。

是殷珏的。

殷珏受伤了。

阮流筝撑住石壁,手指抠进岩石的缝隙里,指甲断裂,血从指尖渗出来。

眼前开始发黑,那道神识还在扩散。

石壁从他指缝间滑走,他往前栽下去。黑暗在他合上眼的那一刻涌上来,把所有光都吞了。

阮流筝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

醒来的时候,入目是华丽的房梁。

是云华殿的沉香木,颜色深得像墨,纹路细密,被烛光映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。

他躺在云华殿的大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有人替他换了干净的衣服。

阮流筝强撑着身子坐起来。

头痛还有些痛,但没有之前那么剧烈了,那股痛感像涨潮的海水终于开始退。

他拿起枕边的传讯玉佩,灵力探进去,好几道光同时亮起来。

阮天罡的传讯在最前面。

他用灵力打开,阮天罡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,沙哑,疲惫,带着连夜奔波的干涩。

“筝儿,想必你已经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了,殷珏便是问剑宗的内鬼。他勾结魔界,里应外合,这些天发生的事都是他一手促成的。你离他远点。”声音停了。玉佩暗了一瞬,又亮了。“四大家族联合召开会议,我在赶去的路上。在这之前,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
阮流筝把玉佩握在掌心里,指节泛白。

对不起老爹,其实他根本没有第一时间得到消息。

阮流筝没有回应,点开了下一条传讯。

周衍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,比平时正经了许多。“流筝,你那师弟现在被所有势力追杀。所有宗派家族,全在通缉他。”他停顿了下 继续道:

“你师尊亲自出手下达了追杀令,你务必小心。”背景音很乱,有刀剑相击的声音,有人在喊,有风声。

周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魔物已经被制服了,我们在前线清扫战场。这边你不用操心,管好你自己。”

玉佩暗了。陆淮的声音接上来,比他预想的要平静。“流筝,前线已经稳住了。魔物正在退散,各方势力在组织人手清扫残余。你在宗门自己当心。”停了一下,“有什么事,传讯给我。”没有多余的话。

阮流筝把玉佩放下。

头痛又涌上来,像有人拿一块湿布捂在他头上,闷得喘不过气。

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殷珏是内鬼,是一切祸乱的根源。

他睁开眼,掀开被子,下了床。

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膝盖软了一下,他扶住床柱,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

他从储物袋里取出浮光,剑身嗡鸣了一声,像是在回应他。

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,往日的力量还未回归本体。

阮流筝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这么的无力。

天罗城在望的时候,他把浮光收起来,落在城门外。

城内禁止御剑,这是规矩,他不打算破。

城门口的人比往常多了,不是商贩,是修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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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着各色道袍,腰间挂着不同的令牌,三三两两站在城门两侧,目光从每一个进城的人身上扫过。

走出去十几步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“阮公子。”

他停下。两个穿着灰色劲装的修士站在他身后,抱拳行礼,姿态恭敬,但那恭敬底下是审视。“墨大小姐有请阮公子进茶楼一叙。”

天罗城的守卫变严了。

各大家族的眼线也增多了,他刚一落地便有人通报了消息。

茶楼在城东,三层高,朱漆门楣,挂着烫金的匾额。

阮流筝走进去的时候,一楼大堂坐满了人。

他上了二楼,雅间的门开着,墨予宁坐在窗边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只杯。

她穿着一身黛青色的衣裙,发髻比上次见时更简洁,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簪头雕着兰花纹。

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,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,像好几夜没有合眼。

看见阮流筝,她站起来,微微颔首。“阮公子,请坐。”

阮流筝在她对面坐下。

墨予宁给他斟了杯茶,茶汤清亮,香气清冽,是上好的灵茶。

墨予宁直接开门见山道。

“阮公子应该比我这个外人更了解问剑宗之事。”墨予宁开门见山,没有寒暄,没有铺垫。

阮流筝看着她,颔首道。“想必现在已经人尽皆知了吧。”

墨予宁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放下。“天道宗牵头,万象宗附议,其他宗门选择随波逐流,四大家族联名签署追杀令。”

她的声音很冷静,像在念一份公文。

“殷珏,问剑宗摇光峰真传弟子,勾结魔界,里应外合,致使魔物入侵修真大陆,罪不容诛。各大宗派家族联合通缉,生死不论。”她抬起眼看着阮流筝。“阮公子,你与殷珏向来关系紧密,这些事,你可知情?”

阮流筝端起茶盏,茶汤在盏里转了一圈,漫出细细的白气。“墨姑娘,你是在审问我?”

墨予宁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“我在询问你。”

阮流筝放下茶盏。“我知道的事,追杀令上都写了。”他看着墨予宁,“墨姑娘,你是墨家嫡女,不是刑堂的判官。你坐在这里问我这些话,是墨家的意思,还是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
阮流筝心里清楚今天墨予宁的来意,无非就是族中人安排她来向自己套话。

墨予宁神情变得更加凝重。她看着阮流筝,少女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,少有的流露出一丝不安。

“阮公子,难道你要包庇魔域奸细吗?”

阮流筝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也没有任何破绽。

他看着墨予宁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
所有人都在找殷珏,追杀殷珏,现在来向他打听 “你知不知道他在哪”。

他不知道。

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殷珏在哪。

阮流筝站了起来。

“墨姑娘,”他道,“你放心,孰是孰非,我分得清。该他担的,我绝不替他推”

他在表明立场。

阮流筝并不是什么大善人,但上一世好歹也是个上仙。

成为上仙除了资质,修为,唯一的要求便是需要签署心誓契约。

他想起那时的场景。

“天道为鉴,苍生为秤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壁上凿下来的。“此后行事,以天下安危为先,以众生性命为重。不因私废公,不因情弃义。若有违此誓——”

“神魂俱灭,永不超生。”

如果殷珏真的有错,他绝不会因偏袒而手下留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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