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不爱我那我去死

阮流筝出了城便御剑往北飞。

他没有想,身体比脑子快。风灌进袖口,冷得刺骨,脚下的山川河流被云层吞没又吐出来,一程又一程,像他此刻理不清的思绪。

那个小镇在天罗城以北,说是附近,也只是对修士而言——御剑半个时辰的路,那个距离凡人穷其一生也走不到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。他的直觉告诉他,殷珏可能会在这里。

修真界所有势力都在追杀他,他此刻正属于虚弱期,如果要躲避,躲到凡人小镇是最好的选择。

到了。

他落下来。

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石头砌的墙,青瓦铺的顶,墙根下那排花还在开着,粉的白的紫的,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。

葡萄架还在,竹椅还在,小桌上的茶壶还在,壶嘴朝着他离开时放下的方向。

像他只是出门买了趟东西,推开门,就能看见殷珏坐在竹椅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抬头看他,说“师兄回来了”。

他推开门。没有人。

屋子里没有人,院子里没有人,神识探出去,方圆数里也没有人。

他走到葡萄架下,手指拂过竹椅的扶手。凉的,没有余温。茶壶里的水早就干了,壶壁上结了一层藓。

走进房间,设施还是之前那样,没有任何变动。

珠链被风吹的轻微摇晃了起来。

阮流筝每个房间都找了一遍,没有人,地板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
不在这里吗。

他猜错了。

阮流筝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门口走。

手碰到门把的那一刻,他心头一惊。

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,环住了他的腰。

那双手很凉,骨节分明,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。

它们扣在他腰间,没有用力。那人的下巴搁在他肩上,长发垂下来,扫过他的手背,带着那股他太熟悉的冷香。

阮流筝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任那双手扣着他的腰,那道呼吸落在他颈侧,温热的。

“殷珏。”

他轻声唤道。

阮流筝听见一声极轻的“嗯”,从耳后传来,闷闷的。

“师兄,”那个声音说,尾音拖得很长,

“这次是你主动来找我的。”

阮流筝低下头,抓住那双扣在他腰间的手。殷珏没有挣,他甚至没有用力,阮流筝轻轻一掰,那双手就松开了。

他转过身。

殷珏站在他面前。

他穿着一件月牙白的衣袍。

长发披散着,几缕垂在脸侧,被风吹得贴在颧骨上。

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像过了水的宣纸,颧骨下面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,青色血管隐约可见。

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,衬得那双桃花眼更大了。

他的肩上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迹。月牙白的衣袍被血浸透了,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胸口,颜色从边缘的暗红到中心近乎黑色。

血已经干了。

他没有包扎,甚至没有处理。那道伤口就那样敞着,像一朵开败的花,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,但花心还在渗血,一滴一滴,很慢,慢得像他此刻的心跳。

他看着阮流筝,那双桃花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浅。

明明在笑,但阮流筝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笑意。

“师兄。”他的语速放慢了,“你记起来了。”

阮流筝看着他。

看着那双眼尾泛红、眼底却平静如死水的眼睛,看着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。

他的脑子里有无数画面在翻涌——

上辈子他亲手杀了他,与他鱼死网破,

这辈子失去记忆的他爱上了他。这是报应吗?

殷珏小时候他在找他,可现在真的见到他了,阮流筝心中感受不到一丝喜悦。

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殷珏,他要说什么,做什么,他一律不知道。

有着这一世和之前所有记忆的他是矛盾的。

他不知道该爱还是该恨。

明明之前付出了所有乃至性命杀死了这个人,现在他却做不到伤害他。

殷珏现在实力还并未完全恢复,那颗魔心的副作用便是彻底融入前短暂失去所有力量。

他可以轻而易举的再次杀死他。

但是殷珏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里。

这个他们之前一起生活过的凡人小镇。

为什么。

阮流筝不知道。

“你记起来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
阮流筝的喉结动了一下,声音依旧冷静。

“是。”

殷珏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更多的话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,但更深的是眼底那片死水。

“师兄后悔了吗?”

阮流筝的手指收紧了。殷珏没有看他收紧的手指,他看着他眼睛。

“师兄后悔承认喜欢我了吗?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和他闲聊。

“你可以收回那句话。也可以现在——再杀我一次。”

他道。

“我不会还手。”

阮流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话语堵在喉咙里,上不去,下不来。

他上辈子恨透了他——这个由他自己滋养出的魔物,这个吸收了他身边所有煞气、所有怨念、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,从魂魄变成实体的存在。

他恨他,因为他是他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孽。

他该怎么反驳?他说不出“我不后悔”,因为他不知道。他说不出“我后悔”,因为他不想说。

殷珏看着他的表情,他什么都没说而是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。

刃不长,巴掌大小,在暮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
他握住阮流筝的手,把匕首塞进他掌心里,然后握着他的手,把刃尖抵在自己的咽喉上。

他的手指很凉,凉得像冰,但力道很大,大到阮流筝挣不开。

“师兄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这次,可以再对我心软一次吗?”

他握着阮流筝的手,往前送。

刃尖刺进皮肤,很浅,并未伤及性命。血从伤口里渗出来,细细的一线,顺着刃口往下淌,滑过他的锁骨,没入衣领。

那血的鲜红刺到了阮流筝的眼睛。

阮流筝用力停住了。

他的手在发抖,匕首在殷珏咽喉上停住了,没有再往前,也没有收回来。

刃尖还嵌在那道细细的伤口里,血还在渗,顺着刃口一滴一滴往下落。他看着那滴血,看着殷珏苍白的脸,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死水的眼睛。

殷珏没有动。他面色是不正常的平静。他看着阮流筝紧皱的眉头。

“师兄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你不爱我,那我的存在将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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