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故人新方

接连数日,太子萧励称病不朝,皇帝萧文渝亦深居不出。金銮殿上,唯有戴全立于御座之下,拖着尖细的嗓音,倨傲地问百官“可有本奏”。

赵襄全冷眼旁观,心下嗤笑。区区阉宦,不过暂掌宸中卫、得了太子几分青睐,便真以为能睥睨朝臣,实属荒唐。

既然如此,不妨再探一探那位天子的底线。他示意沐锋再度请见。不过一番奏对,宫禁近半防务便已移交黑龙卫执掌。旨意下达之轻易,甚至未曾经过戴全之手。赵襄全面上波澜不惊,心底却微微一震——看来皇帝对这沐锋的信重,竟已超过贴身近侍,这倒算是个意外之喜。

散朝时,他见周崇眉宇深锁,便缓步近前,出声探问:“周大人因何烦忧?”

周崇压低嗓音:“国公有所不知,那九州商会着实诡异。自其崛起,便于各州府广设工坊,所募又多为女工。长此以往,下官这边的诸多产业……恐怕难以为继,迟早要生大乱。”

赵襄全浑不在意地笑了笑:“区区商贾,主事者不过一介女流,无根无基,何至于让周大人如此焦虑?”

周崇一怔,品咂着话中深意,“国公的意思是……?”

赵襄全笑意愈深,“如今圣体欠安,倦理朝务,太子嘛……呵。非常之时,当有非常之举。一切,自有老夫为你担待。”

周崇心领神会,愁容顿消,拱手道:“下官……明白了!”

……

清晏园内,厢房的门被推开,萧先生终于走了出来。他倚在廊柱下,眯眼望着空中刺目的日头。

沈朝缓步走近:“成了?”

萧先生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瓷瓶,轻摇一下,“勉强……算是成了。虽不能拔除根本,但压制三年,应无大碍。”他瞥了沈朝一眼,“比你小子的命还长些。”

沈朝没好气地横他一眼:“你自己为何不服?”

萧先生淡然将瓷瓶收回袖中,“药材难求,仅得此一颗。”

沈朝默然片刻,转开话题:“真不打算……与她相认了?”

“我离去时她方才周岁,于我毫无记忆,此时现身,不过徒添伤悲。”萧先生摇头,目光转向沈朝,“我毒根已深,必须入宫一趟。”

沈朝摊手:“皇宫大内,我可插不上手。”

“何须你出手?我徒儿不是在宫中?”萧先生语气一转,神色肃然,“你需早做准备,带凌儿尽快离京。”

沈朝颔首,眼神沉静:“我知道,已在安排。”

萧先生联系上沐瑶,知她急需一种能惑人心智、便于操控的药物。虽原料罕见,但仅针对一人,在京中搜罗数日,竟也凑齐。萧先生将药材略作提纯,制成绿色药粉,投入汤药或浓茶中,肉眼难辨。

随后,沐瑶借太子妃身份探视萧文渝。侍奉汤药时,她故作无意提起:“父皇,儿臣听闻母后凤体违和,太医束手无策。恰巧儿媳的恩师正在京中,尤擅疑难杂症,或可请来一试?”

萧文渝未作深思,挥袖应允。

翌日,沐瑶引萧先生至凤鸾宫。萧先生独入内殿,沐瑶及宫人皆被屏退在外。然面对萧先生递上的药丸,文锦玉却摇头拒受。

萧先生心焦,言语间不免情绪浮动。那属于萧文景特有的语调腔口,以及若干难以更改的细微习惯,在不经意间流露无遗。

这细微破绽,瞬间印证了文锦玉心中那个荒诞的猜测。她望着这张完全陌生的脸,涌上心头的不是恐惧,而是滔天的酸楚与怨愤。

果然是他!

他回来了,以这般姿态匿于咫尺,眼睁睁看她被囚于深宫高墙,顶着他人之后的名衔日夜煎熬!他选择沉默,任由她在这无望岁月中独自枯萎。

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面颊。

萧文景见她落泪,顿时手足无措。二次穿越归来,他耗费许久才走出荒山,得知外界已过去一年,物是人非。彼时文锦玉已为萧文渝的皇后,他面对自身剧变后的容颜与年岁,深感自卑惶惑,甚至曾萌死志。

此刻见她珠泪零落,方才恍悟,己身所谓“为她计”,是何等的自私。

“为了凌儿,”他嗓音干涩,“服药吧。”

文锦玉却凄然一笑,泪落更急:“正因为了凌儿,此药绝不能服。你……还不懂么?”

萧文景一怔,旋即明了:“我设法送你出宫,与凌儿一同离京,便不再是她的负累。”

文锦玉摇了摇头,“你信不信,你在此多待半个时辰,萧文渝与萧励便会‘闻讯’而至?”

萧文景语塞:“但……”

文锦玉目光落在他苍白面容上,心头猛地一揪:“你以己身试了那毒?”

“……嗯。”萧文景没有否认。

文锦玉伸出手,轻覆在他手背上,“既只此一颗,那便谁都不必吃了。文景,最后这些时日,留在此处陪我,可好?”

萧文景反手握紧她,微笑颔首:“好。”

不出半个时辰,萧文渝果然驾临。萧励虽未入内,却于不远处廊下窥伺。

萧文景定住心神,上前为萧文渝请脉,顺势递出药丸。萧文渝竟也同样摆手拒绝,目光沉晦,猜不出心思。

萧文景无奈,沉吟片刻,取过纸笔,写下一纸药方。

萧文渝接过,只一眼,脸色骤变,猛地抬头,惊疑不定地盯住萧文景的脸。

这笔迹!这行文措辞的习性!分明是……早已薨逝的皇兄独有!怎会如此?

萧文景在他骇然的目光中坦然取回药方,再次递上那枚药丸,低声道:“焦焦,皇后之症颇为棘手。我需留此一段时日,悉心诊治。你……先回宫歇息罢。”

“焦焦”——

这幼时因他常烤焦食物,皇兄戏谑所起的小名,除他二人,世间绝无第三人知悉。

那眼神,那口吻……萧文渝猛地转向文锦玉,却见她正望着那郎中,目光是他从未得见的温柔。

他嘴唇哆嗦着,想问,却又恐惧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。随即,便见文锦玉转身,对着他,轻轻颔首。

是真的……竟真的是……

萧文渝如遭雷击,神魂俱荡之下,竟不由自主地点了头,脚步虚浮地踉跄退去。脑中翻来覆去,只剩一个念头:皇兄……会怨我吗?

他忘了质问,甚至抛却了帝王威仪。

萧励见皇帝离去,凤鸾宫内亦无异状,方才放心离开。

深宫之内,萧文景走回文锦玉身旁,两手紧紧交握,目光胶着彼此。宫墙外的风起云涌,暂与此处无关。这偷来的最后时光,他们只想为彼此守住片刻安宁。

只是这药,好似送不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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