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提线傀儡
沈朝拦轿的风波，终究未能撼动太子大婚的进程。婚仪依制而行，笙歌依旧，礼乐如常。唯独萧励胸中那一口浊气，如鲠在喉，久久难舒。
沐瑶当街出轿的举动，已令他颜面受损；而沐锋全程冷眼旁观的姿态，更似一根淬毒的尖刺，扎进他心里——疑窦暗生，不快至极，却又无从发作。
萧文渝仅在拜礼时短暂现身，便露颓唐之态，由戴全搀扶着踉跄离去。反倒是赵襄全，从容不迫地于主位落座，坦然受礼。
此举无疑向满堂朱紫宣告：他与东宫之间，绝非外界所传那般离心离德。那些曾以为太子意欲挣脱世家桎梏的清流官员，此刻如梦方醒，才知自己早已被这精心编织的假象蒙蔽。萧励自始至终，都未曾真正想过要脱离世家的扶持。
萧励更是志得意满，自以为乾坤在握，欢喜地行完合卺之礼。待他再度现身宴厅，目光所及，却见赵襄全正与沐锋言笑晏晏。此刻的沐锋仿佛脱胎换骨，面上那温文尔雅的笑容，竟与赵襄全有着惊人的神似。
萧励心头猛地一沉，惊疑不定。回溯此番种种，一切顺利得近乎诡异，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：这滔天的权势，究竟是真的握于自己掌中，还是早已成了他人股掌间的玩物？
更令他愕然的是，沐锋竟引着赵襄全，旁若无人地向着后院走去。萧励下意识想要跟上，却被围拢上来敬酒的宾客拦住了去路。
行至僻静处。
“若晚辈所料不差，”沐锋语调平稳，开门见山，“国公大人其实……从未真正将太子殿下放在眼里吧？”
赵襄全抚须轻笑，不置可否：“殿下虽非雄主，倒也是个得用的卒子。倒是沐指挥使你，前脚刚蒙陛下天恩，后脚便悄然投向老夫，所图为何？”
“下官不过是想为沐家寻个稳妥的立身之所罢了。”沐锋神色不变，“追随一个提线傀儡，非是明智之选。”
“沐大人倒是快人快语。”赵襄全哼笑一声，意味不明，“说说你的条件。
“陛下此番赐婚，实非我愿，分明是要将沐家与太子强行捆绑。”沐锋压低声音，语气极为坚决，“我的条件很简单——沐瑶只能是萧励名义上的太子妃。”
“哦？”赵襄全挑眉，故作惊讶，“这床笫之间的事，老夫如何插手？太子殿下年轻气盛，若真要……老夫也无力阻拦啊。”
“国公大人志在何处，你我心照不宣。”沐锋目光锐利，“既然这大乾江山将来未必姓萧，那我沐家女要嫁，也当嫁予真正的麒麟儿。若您应允，黑龙卫今后便可为您所用。”
说罢，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笺，恭敬递上，“此乃精盐配方的抄录本，权作晚辈的诚意。”
“呵，老夫可从未有过那般大逆不道的念头。”赵襄全口中虽这般推辞，手却极自然地接过配方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，“不过，成全才俊之美，倒是一桩佳话。老夫的长孙，年岁与令妹相仿，才貌俱佳，改日可引你一见。”
沐锋暗自长舒一口气，知道赵襄全已经默许，遂躬身道：“如此，多谢国公成全。”
不多时，一名东宫内侍匆匆寻到正在应酬宾客的萧励，低声急报：“殿下，国公大人他……进了新房。”
萧励脸色骤变，顾不得礼仪，推开身旁敬酒之人，疾步冲向后院。行至新房院门，竟被自己的东宫侍卫伸手拦下。
“放肆！你们敢拦孤？”萧励怒喝。
侍卫面露难色，目光却不自主瞟向不远处抱臂而立、仿佛在欣赏夜色的沐锋。沐锋感受到视线，对萧励微微颔首，眼神平静，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，全然没有上前解围之意。
萧励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头顶。僵持间，新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赵襄全整理着衣袖从容走出。行至萧励身旁，还颇为“慈爱”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殿下怎的到后院来了？前头宾客还等着呢，莫要失了礼数。”说罢朗笑而去。
萧励脑中嗡鸣，热血上涌，几乎晕厥。他猛地推开侍卫，冲入婚房。
屋内红烛高烧，喜字鲜明。沐瑶背对他坐在妆台前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微乱的鬓发，嫁衣仅松散地搭在身上。地上，一只茶杯倾覆，水渍蜿蜒。
萧励额角青筋暴跳，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，终是怒极转身离去。
听着脚步声远去，沐瑶缓缓转身，脸上非但无悲戚之色，反而唇角微扬，露出一抹浅笑。
她从容起身，开始收拾残局：先开启未曾点燃的香炉，取出一小截沾染药粉的线香；又从贴身暗袋中摸出盛着细长银针的锦囊；最后自枕下取出沈朝所赠的手术刀，小心收归盒中。待一切收拾停当，她才将略显凌乱的床铺重新整理齐整。
躺回榻上，赵襄全的话语似又在耳畔响起：“老夫听闻世间有一种奇药，能令人忘忧极乐，飘飘欲仙，日久便再难离弃……沐姑娘师从神医，想必对此道……不陌生吧？”
当时她垂眸不语，静待后文。
那老狐狸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空口无凭，终究难取信于人。你们兄妹既欲改换门庭，总需一份像样的‘投名状’。便从让太子殿下……更‘离不开’你开始罢。让老夫看看尔等的价值。老夫，静候佳音。”
控制太子？沐瑶轻轻合上眼，唇角笑意愈深。
赴宴的宾客陆续离席，在宸中卫的引导下，自延迟关闭的侧门鱼贯而出。萧励独坐在空寂的东宫正殿中央，面上怒意已消，只蜷着身子，双臂紧抱膝盖微微发颤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倾诉的孩童。
殿内高悬的殷红绸缎，灼得他双目刺痛，几乎窒息。他蓦地起身，踏着一地狼藉杯盏，乘上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，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太子府。
萧瑜正倦怠地倚在榻上，近八月的身孕使她行动迟缓，浑身的酸痛更是磨人，连安睡都成了奢望。
门被轻轻推开，萧励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走了进来。
萧瑜讶然侧首：“皇兄……你怎么回来了？今日不是你大婚……”
萧励不答，只是默然走近，席地而坐，将头轻轻抵在萧瑜隆起的腹间。
萧瑜下意识地想向后缩了缩，却在瞥见他泛红的眼角时，顿住了动作。
察觉到她那瞬间的退缩，萧励极轻地笑了一下，笑声里浸满了难以言喻的涩意。如今，连这世间唯一的血亲，也终究变得不同了。
沐瑶当街出轿的举动，已令他颜面受损；而沐锋全程冷眼旁观的姿态，更似一根淬毒的尖刺，扎进他心里——疑窦暗生，不快至极，却又无从发作。
萧文渝仅在拜礼时短暂现身，便露颓唐之态，由戴全搀扶着踉跄离去。反倒是赵襄全，从容不迫地于主位落座，坦然受礼。
此举无疑向满堂朱紫宣告：他与东宫之间，绝非外界所传那般离心离德。那些曾以为太子意欲挣脱世家桎梏的清流官员，此刻如梦方醒，才知自己早已被这精心编织的假象蒙蔽。萧励自始至终，都未曾真正想过要脱离世家的扶持。
萧励更是志得意满，自以为乾坤在握，欢喜地行完合卺之礼。待他再度现身宴厅，目光所及，却见赵襄全正与沐锋言笑晏晏。此刻的沐锋仿佛脱胎换骨，面上那温文尔雅的笑容，竟与赵襄全有着惊人的神似。
萧励心头猛地一沉，惊疑不定。回溯此番种种，一切顺利得近乎诡异，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：这滔天的权势，究竟是真的握于自己掌中，还是早已成了他人股掌间的玩物？
更令他愕然的是，沐锋竟引着赵襄全，旁若无人地向着后院走去。萧励下意识想要跟上，却被围拢上来敬酒的宾客拦住了去路。
行至僻静处。
“若晚辈所料不差，”沐锋语调平稳，开门见山，“国公大人其实……从未真正将太子殿下放在眼里吧？”
赵襄全抚须轻笑，不置可否：“殿下虽非雄主，倒也是个得用的卒子。倒是沐指挥使你，前脚刚蒙陛下天恩，后脚便悄然投向老夫，所图为何？”
“下官不过是想为沐家寻个稳妥的立身之所罢了。”沐锋神色不变，“追随一个提线傀儡，非是明智之选。”
“沐大人倒是快人快语。”赵襄全哼笑一声，意味不明，“说说你的条件。
“陛下此番赐婚，实非我愿，分明是要将沐家与太子强行捆绑。”沐锋压低声音，语气极为坚决，“我的条件很简单——沐瑶只能是萧励名义上的太子妃。”
“哦？”赵襄全挑眉，故作惊讶，“这床笫之间的事，老夫如何插手？太子殿下年轻气盛，若真要……老夫也无力阻拦啊。”
“国公大人志在何处，你我心照不宣。”沐锋目光锐利，“既然这大乾江山将来未必姓萧，那我沐家女要嫁，也当嫁予真正的麒麟儿。若您应允，黑龙卫今后便可为您所用。”
说罢，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笺，恭敬递上，“此乃精盐配方的抄录本，权作晚辈的诚意。”
“呵，老夫可从未有过那般大逆不道的念头。”赵襄全口中虽这般推辞，手却极自然地接过配方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，“不过，成全才俊之美，倒是一桩佳话。老夫的长孙，年岁与令妹相仿，才貌俱佳，改日可引你一见。”
沐锋暗自长舒一口气，知道赵襄全已经默许，遂躬身道：“如此，多谢国公成全。”
不多时，一名东宫内侍匆匆寻到正在应酬宾客的萧励，低声急报：“殿下，国公大人他……进了新房。”
萧励脸色骤变，顾不得礼仪，推开身旁敬酒之人，疾步冲向后院。行至新房院门，竟被自己的东宫侍卫伸手拦下。
“放肆！你们敢拦孤？”萧励怒喝。
侍卫面露难色，目光却不自主瞟向不远处抱臂而立、仿佛在欣赏夜色的沐锋。沐锋感受到视线，对萧励微微颔首，眼神平静，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，全然没有上前解围之意。
萧励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头顶。僵持间，新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赵襄全整理着衣袖从容走出。行至萧励身旁，还颇为“慈爱”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殿下怎的到后院来了？前头宾客还等着呢，莫要失了礼数。”说罢朗笑而去。
萧励脑中嗡鸣，热血上涌，几乎晕厥。他猛地推开侍卫，冲入婚房。
屋内红烛高烧，喜字鲜明。沐瑶背对他坐在妆台前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微乱的鬓发，嫁衣仅松散地搭在身上。地上，一只茶杯倾覆，水渍蜿蜒。
萧励额角青筋暴跳，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，终是怒极转身离去。
听着脚步声远去，沐瑶缓缓转身，脸上非但无悲戚之色，反而唇角微扬，露出一抹浅笑。
她从容起身，开始收拾残局：先开启未曾点燃的香炉，取出一小截沾染药粉的线香；又从贴身暗袋中摸出盛着细长银针的锦囊；最后自枕下取出沈朝所赠的手术刀，小心收归盒中。待一切收拾停当，她才将略显凌乱的床铺重新整理齐整。
躺回榻上，赵襄全的话语似又在耳畔响起：“老夫听闻世间有一种奇药，能令人忘忧极乐，飘飘欲仙，日久便再难离弃……沐姑娘师从神医，想必对此道……不陌生吧？”
当时她垂眸不语，静待后文。
那老狐狸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空口无凭，终究难取信于人。你们兄妹既欲改换门庭，总需一份像样的‘投名状’。便从让太子殿下……更‘离不开’你开始罢。让老夫看看尔等的价值。老夫，静候佳音。”
控制太子？沐瑶轻轻合上眼，唇角笑意愈深。
赴宴的宾客陆续离席，在宸中卫的引导下，自延迟关闭的侧门鱼贯而出。萧励独坐在空寂的东宫正殿中央，面上怒意已消，只蜷着身子，双臂紧抱膝盖微微发颤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倾诉的孩童。
殿内高悬的殷红绸缎，灼得他双目刺痛，几乎窒息。他蓦地起身，踏着一地狼藉杯盏，乘上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，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太子府。
萧瑜正倦怠地倚在榻上，近八月的身孕使她行动迟缓，浑身的酸痛更是磨人，连安睡都成了奢望。
门被轻轻推开，萧励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走了进来。
萧瑜讶然侧首：“皇兄……你怎么回来了？今日不是你大婚……”
萧励不答，只是默然走近，席地而坐，将头轻轻抵在萧瑜隆起的腹间。
萧瑜下意识地想向后缩了缩，却在瞥见他泛红的眼角时，顿住了动作。
察觉到她那瞬间的退缩，萧励极轻地笑了一下，笑声里浸满了难以言喻的涩意。如今，连这世间唯一的血亲，也终究变得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