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将死之人
“你们这是……？”
文锦玉闻声微颤，下意识欲抽回手，却被身侧人轻轻按住。她望向门外长身玉立的女儿，眸中惊惶与凄楚交织：“凌儿……你不该来。”
萧凌心中虽早有揣测，但亲眼见母后与萧先生双手紧握、并肩相依的模样，仍觉刺目。然此刻却不是追问旧事的时机。
“母后，”她声线沉凝，“宫外车马已备，请即刻随儿臣离宫。”
文锦玉缓缓摇头，目光怜惜却又无比决绝：“我不会走，亦不能离去。”
萧凌视线掠过两人异常苍白的面容，心下一沉：“毒……未解？”
“蚀髓砂……无药可解。”文锦玉唇角牵起一抹淡笑，透着了然的寂然，“萧先生纵有良方，也不过是延捱时日。况且，带着我们两个累赘，你如何出得去？”
萧文景亦开口，嗓音低哑：“殿下，请以自身安危为重，速速离去。”
萧凌却只凝望着文锦玉，那双酷似其母的凤眸里，竟罕见地洇出一丝近乎脆弱的执拗：“你又要抛下我了？”
此言如同利刃，刺得文锦玉瞬间泪盈于睫：“我怎舍得抛下你……只是，我余日无多，唯愿……唯愿留在此处，与他相守。”
“他究竟是谁？”萧凌目光锐利，直刺向萧先生。
文锦玉知道萧文景不愿女儿知晓他的身份，可若此时不说，便再无机会。“他是……”
“锦玉！”萧先生急声阻遏。
萧凌冷声唤道：“兰幽。”
兰幽身影急速掠近，短刀寒光一闪，已贴上萧先生颈侧。
文锦玉骇然变色，失声惊呼：“凌儿不可！他是你父皇，萧文景！”
兰幽手腕一颤，刃锋立收，震惊地回望自家殿下。
萧凌彻底怔在原地。她曾揣度过这位萧先生无数身份——母后的故交、隐世的知己、甚至是母后倾心相许之人……却独独未曾想过，竟是早已奉入皇陵的先帝。
年岁、容貌、死而复生的惊世骇俗……无数疑团轰然冲击着她的认知。脑中一片混乱，全然无法理解眼前一切。
萧文景长叹一声，只得将此番离奇际遇简略道来。他绝口不提那昏厥之症及其与沈朝的关联，只暗自祈盼，女儿莫要联想到那小子身上才好。
萧凌踉跄半步，扶住门框方稳住身形。这两人皆秉着为她好的心思，一个自幼送她寄养相府，一个早已归来却从不与她相认。如今尚有余日，却抱着必死之心，再次将她隔绝在外。
她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握门框的手，指尖冰凉。所有震骇、不甘与蚀心之痛，皆被强行压下，封于那副清冷面容之下。
目光最后在父母身上停留一瞬，不问不诉，亦无多言。她毅然转身：“兰幽，走。”
……
萧文渝躺在榻上，胸口随着呼吸传来阵阵钝痛。戴全侍立在一侧，喋喋不休地禀报近日朝中动向，言语间总不忘夹带几句对太子的谄媚颂扬。
萧文渝阖目暗忖，若非自己故意饮下毒物，依戴全这般浮躁心性，骤然得势早该引起赵襄全那老狐狸的疑心。思绪一转，又落到太子身上——那孩子空有贪念，却无相配的城府。既不似赵家人，也不类自己。难道他萧文渝筹谋半生，竟连个真正的血脉都未能留下？
他抬手止住戴全的话头，目光投向窗外灰蒙的天色。
“快散朝了吧，”他声音沙哑，“你去御书房……随侍太子。若有要事，再来回朕。”
戴全躬身应喏，悄步退下。
萧文渝缓缓撑起身，对另一名内侍道："摆驾......静心苑。"
静心苑地处偏僻，一路行来宫人渐稀。苑门冷清，连个应门的內侍都无。
萧文渝挥退随从，独自踏入院中。矮松盆景修剪得极有章法，静妃立于石桌旁，依旧穿着那身靛蓝宫装，惟发间素银簪子不见了踪影。几缕灰白发丝垂落鬓边，反倒添了几分沉静气度。
她容色平和，依礼福身：“陛下万安。”
"免礼。"萧文渝在石凳坐下，瞥了眼紧闭的殿门，“坐吧，陪朕说说话。”
静妃依言落座，目光掠过他消瘦的面容，停留片刻又移开。
“陛下圣体违和，合该在寝宫静养。”她眸澄如水，语气似有关切，却又平静得教人捉摸不透。
萧文渝望向院角新植的翠竹，许久方开口，声气低缓："这些年来，委屈你了。"
静妃微微摇首："陛下言重了。一箪食，一瓢饮，在陋巷，人不堪其忧，臣妾亦不改其乐。"稍顿，声音轻了些，“何况此间清静，反得自在。"
萧文渝唇角牵起淡笑，似自嘲又似释然。"是啊，清静......倒是朕，总求不得一个清静。"轻咳数声，声调转柔，“瑜儿……”
"陛下。"静妃截断话头，执壶为他斟了杯温水，"妾身已知晓。"
"是朕的过错。"萧文渝抬眸，目中只剩疲惫，"若将他们养在你膝下，或许不至如此。"
静妃眼中掠过讶色，旋即莞尔："陛下今日来，就为说这些？"
"将死之人，总想见见故人，说几句真话。"萧文渝扯动嘴角，"倒是你，知晓这等事还能如此淡然，是真看破红尘，还是另有缘由？"
"若臣妾坦言缘由，"静妃声淡如烟，"陛下可愿赐鸩酒？"
她连这等话都说得如此平淡，教萧文渝微微一怔。沉默片刻方道："朕死你便自由了，何苦如此？"
"昔年嫁与陛下时曾言，不为赵家谋算，只愿......"
只愿……你心中有我，可你始终不信，防我如贼，心里只装着那文锦玉。
她轻叹一声，起身推开通往正殿的门。内里白幡低垂，香烛寂寂。
"陛下的棋局想必只布到今日吧？臣妾未曾料到陛下会来，并未备下多少。"略顿了顿，"陛下是留在此处，还是去她那儿......"
萧文渝复又闷咳两声："朕若留在此处，便护不住你性命。"
静妃回身望他："励儿出生时便已夭折，太子与瑜儿并非兄妹。"
"呵，那你确实该死。"萧文渝起身向内殿走去，"想来，你我也生不出那般孽障。不过，倒也不算是坏消息。"
静妃随他步入内殿。
萧文渝棋局止步于此，他一死，知悉太子身世的静妃断无生机。可他不知的是，静妃其实只想随他同去。
“派你的心腹，替朕传个消息吧。”
文锦玉闻声微颤，下意识欲抽回手，却被身侧人轻轻按住。她望向门外长身玉立的女儿，眸中惊惶与凄楚交织：“凌儿……你不该来。”
萧凌心中虽早有揣测，但亲眼见母后与萧先生双手紧握、并肩相依的模样，仍觉刺目。然此刻却不是追问旧事的时机。
“母后，”她声线沉凝，“宫外车马已备，请即刻随儿臣离宫。”
文锦玉缓缓摇头，目光怜惜却又无比决绝：“我不会走，亦不能离去。”
萧凌视线掠过两人异常苍白的面容，心下一沉：“毒……未解？”
“蚀髓砂……无药可解。”文锦玉唇角牵起一抹淡笑，透着了然的寂然，“萧先生纵有良方，也不过是延捱时日。况且，带着我们两个累赘，你如何出得去？”
萧文景亦开口，嗓音低哑：“殿下，请以自身安危为重，速速离去。”
萧凌却只凝望着文锦玉，那双酷似其母的凤眸里，竟罕见地洇出一丝近乎脆弱的执拗：“你又要抛下我了？”
此言如同利刃，刺得文锦玉瞬间泪盈于睫：“我怎舍得抛下你……只是，我余日无多，唯愿……唯愿留在此处，与他相守。”
“他究竟是谁？”萧凌目光锐利，直刺向萧先生。
文锦玉知道萧文景不愿女儿知晓他的身份，可若此时不说，便再无机会。“他是……”
“锦玉！”萧先生急声阻遏。
萧凌冷声唤道：“兰幽。”
兰幽身影急速掠近，短刀寒光一闪，已贴上萧先生颈侧。
文锦玉骇然变色，失声惊呼：“凌儿不可！他是你父皇，萧文景！”
兰幽手腕一颤，刃锋立收，震惊地回望自家殿下。
萧凌彻底怔在原地。她曾揣度过这位萧先生无数身份——母后的故交、隐世的知己、甚至是母后倾心相许之人……却独独未曾想过，竟是早已奉入皇陵的先帝。
年岁、容貌、死而复生的惊世骇俗……无数疑团轰然冲击着她的认知。脑中一片混乱，全然无法理解眼前一切。
萧文景长叹一声，只得将此番离奇际遇简略道来。他绝口不提那昏厥之症及其与沈朝的关联，只暗自祈盼，女儿莫要联想到那小子身上才好。
萧凌踉跄半步，扶住门框方稳住身形。这两人皆秉着为她好的心思，一个自幼送她寄养相府，一个早已归来却从不与她相认。如今尚有余日，却抱着必死之心，再次将她隔绝在外。
她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握门框的手，指尖冰凉。所有震骇、不甘与蚀心之痛，皆被强行压下，封于那副清冷面容之下。
目光最后在父母身上停留一瞬，不问不诉，亦无多言。她毅然转身：“兰幽，走。”
……
萧文渝躺在榻上，胸口随着呼吸传来阵阵钝痛。戴全侍立在一侧，喋喋不休地禀报近日朝中动向，言语间总不忘夹带几句对太子的谄媚颂扬。
萧文渝阖目暗忖，若非自己故意饮下毒物，依戴全这般浮躁心性，骤然得势早该引起赵襄全那老狐狸的疑心。思绪一转，又落到太子身上——那孩子空有贪念，却无相配的城府。既不似赵家人，也不类自己。难道他萧文渝筹谋半生，竟连个真正的血脉都未能留下？
他抬手止住戴全的话头，目光投向窗外灰蒙的天色。
“快散朝了吧，”他声音沙哑，“你去御书房……随侍太子。若有要事，再来回朕。”
戴全躬身应喏，悄步退下。
萧文渝缓缓撑起身，对另一名内侍道："摆驾......静心苑。"
静心苑地处偏僻，一路行来宫人渐稀。苑门冷清，连个应门的內侍都无。
萧文渝挥退随从，独自踏入院中。矮松盆景修剪得极有章法，静妃立于石桌旁，依旧穿着那身靛蓝宫装，惟发间素银簪子不见了踪影。几缕灰白发丝垂落鬓边，反倒添了几分沉静气度。
她容色平和，依礼福身：“陛下万安。”
"免礼。"萧文渝在石凳坐下，瞥了眼紧闭的殿门，“坐吧，陪朕说说话。”
静妃依言落座，目光掠过他消瘦的面容，停留片刻又移开。
“陛下圣体违和，合该在寝宫静养。”她眸澄如水，语气似有关切，却又平静得教人捉摸不透。
萧文渝望向院角新植的翠竹，许久方开口，声气低缓："这些年来，委屈你了。"
静妃微微摇首："陛下言重了。一箪食，一瓢饮，在陋巷，人不堪其忧，臣妾亦不改其乐。"稍顿，声音轻了些，“何况此间清静，反得自在。"
萧文渝唇角牵起淡笑，似自嘲又似释然。"是啊，清静......倒是朕，总求不得一个清静。"轻咳数声，声调转柔，“瑜儿……”
"陛下。"静妃截断话头，执壶为他斟了杯温水，"妾身已知晓。"
"是朕的过错。"萧文渝抬眸，目中只剩疲惫，"若将他们养在你膝下，或许不至如此。"
静妃眼中掠过讶色，旋即莞尔："陛下今日来，就为说这些？"
"将死之人，总想见见故人，说几句真话。"萧文渝扯动嘴角，"倒是你，知晓这等事还能如此淡然，是真看破红尘，还是另有缘由？"
"若臣妾坦言缘由，"静妃声淡如烟，"陛下可愿赐鸩酒？"
她连这等话都说得如此平淡，教萧文渝微微一怔。沉默片刻方道："朕死你便自由了，何苦如此？"
"昔年嫁与陛下时曾言，不为赵家谋算，只愿......"
只愿……你心中有我，可你始终不信，防我如贼，心里只装着那文锦玉。
她轻叹一声，起身推开通往正殿的门。内里白幡低垂，香烛寂寂。
"陛下的棋局想必只布到今日吧？臣妾未曾料到陛下会来，并未备下多少。"略顿了顿，"陛下是留在此处，还是去她那儿......"
萧文渝复又闷咳两声："朕若留在此处，便护不住你性命。"
静妃回身望他："励儿出生时便已夭折，太子与瑜儿并非兄妹。"
"呵，那你确实该死。"萧文渝起身向内殿走去，"想来，你我也生不出那般孽障。不过，倒也不算是坏消息。"
静妃随他步入内殿。
萧文渝棋局止步于此，他一死，知悉太子身世的静妃断无生机。可他不知的是，静妃其实只想随他同去。
“派你的心腹，替朕传个消息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