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暗夜幽兰
暮色渐沉，残阳如血。
御书房内，萧励临窗而立，望着天际那轮将颓的日头。指节无意识收紧，泛出青白。
赵襄全安坐于御案之后，慢条斯理地品着戴全躬身奉上的香茗，姿态闲适。
“长公主殿下已离凤鸾宫。”门外，传来心腹侍卫压低的禀报声。
“殿下是随老臣‘探视’陛下，”赵襄全搁下茶盏，眼底不见半分温度，“还是去瞧瞧您那位皇姐？”
萧励缓缓转身，低声道：“自当……随外祖父同往。”
赵襄全唇角微扬，似是满意，又似嘲讽。“如此，甚好。”
他站起身，目光扫过垂手恭立的戴全，“戴全，派宸中卫……好生‘送一送’云韶公主。务必，周全礼数。”
“奴才明白！”戴全低垂着头，声音尖细。
赵襄全整了整袍袖，看向萧励，“殿下，请。”
静心苑内，松影寂寂。
赵襄全与萧励踏入院门。黑龙卫精锐无声散开，迅速控住各处出入口。
内殿烛火昏黄，萧文渝与静妃对坐案前，姿态从容。两人面前各置一只白玉酒杯，酒液清冽。
赵襄全目光扫过酒杯，眼底掠过一丝讶色。他缓步上前，依礼躬身：“老臣，参见陛下。”
萧励亦跟随行礼，声音干涩：“儿臣……参见父皇。”
萧文渝并未看萧励，只望向赵襄全，嘴角轻勾，“国公这般作态，未免太过虚伪。”
赵襄全面色如常，轻笑一声：“陛下圣体违和，久治不愈，朝野无不忧心。太子仁孝，不忍陛下再受病痛折磨，特来……请陛下安心静养，以福泽万民。”
“哦？”萧文渝低笑，这才看向萧励，“在你外祖父开口之前，竟不知提醒你母妃……避一避么？”
萧励身形一晃，望向赵襄全，眼中惊疑不定。
赵襄全却只看向静妃，语气淡漠：“离心离德之女，留之何益？何况，励儿本也非她所出。”
萧励浑身剧颤，几欲跌倒。
静妃垂眸不语，仿若一切与己无关。
“哈哈哈……咳……咳咳……”萧文渝笑声嘶哑，目光再度扫向萧励，“看到了？这便是你倚若泰山之外祖。卖你之时，眼都不眨。纵使坐上这位子……呵，亦不过傀儡。”
赵襄全眼神一厉：“陛下，下诏吧。老臣……自当尽心辅佐新君，稳坐江山。”
萧文渝缓缓端起酒杯，“若朕，不肯呢？”
“无妨。”赵襄全语气森冷，“无非，多费些手脚，多染些血色罢了。”
“嗯，是你的做派。”萧文渝颔首，不再多言，举杯一饮而尽。
静妃亦端起面前酒杯，仰首饮尽。二人相视而笑。
赵襄全冷眼旁观，直至二人气息渐无，方上前以指探向萧文渝颈侧。
片刻后，他收回手，转向惊魂未定的萧励，“后续之事，殿下自行处置。”
萧励强稳心神，声音发颤：“父皇……龙驭宾天。母妃……哀恸过度，饮鸩随驾。”
赵襄全嗤笑一声，“太子殿下此刻，倒显出几分孝心来了。”
……
萧凌在兰幽及二十余名精锐护卫下，沿预定路线急行。此前安插之人已暂控西华门侧门。
然而，就在穿过一道宫门，即将转入通往西华门的长巷时，前路被彻底堵死。
宸中卫肃立如林，刀剑出鞘，人数远超其数倍，杀意凛然。
萧凌脚步顿止。兰幽瞬间闪至其身前，众女卫急速收缩结成圆阵，兵刃向外，将萧凌护在中心。气氛刹那间绷紧，杀机弥漫。
“奉上谕！”宸中卫统领踏步而出，“云韶长公主萧凌，擅闯宫禁，图谋不轨！即刻束手就擒，违令者——格杀勿论！”
根本没有申辩的余地。
“护驾！”兰幽清叱一声，短刀已然出鞘，寒芒乍现。女卫们眼神决绝，握紧手中兵刃。
那统领冷哼一声，重重挥手。
墙头弓弦之声乍响，箭矢疾射而下！与此同时，宸中卫持刀挺矛，汹涌冲来。
女卫们挥刃格挡，金铁交鸣之声与中箭者的闷哼顿时交织在一起，顷刻间便有数人倒地。
箭雨稍歇，地面的敌人已冲杀至眼前。短兵相接，惨烈的厮杀瞬间爆发。女卫们个个身手矫捷，招式狠辣精准，全然是以命搏命的打法，竟一时阻住了敌人的攻势。
兰幽更是化身杀神，身影在敌群中飘忽不定，手中短刀化作道道索命寒光，所过之处，必有一蓬血雨飙飞，一具尸体倒地。她几乎是以一己之力，扼守着最危险的正面，将大部分攻击都悍然引向自身。
萧凌被护在中心，她不会武功，只能极力保持冷静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。但心，却随着身边女卫一个个力竭倒下而不断下沉。
她看得分明，兰幽是以最极限、最省力、亦是最凶险的方式战斗，每一击皆为最大程度杀敌扰阵，拖延时间。每一个动作皆在生死边缘游走，惊险万分，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、冰冷的精准。
兰幽周身早已被鲜血浸透，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她的呼吸已明显变得粗重，额角沁出细密汗珠，动作却未见丝毫迟缓。
“放箭！”统领冰冷的命令再次响起。
又一波箭雨凌空泼下！
一名女卫将萧凌推入宫墙一处凹陷，旋即张开双臂，竟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下了那片夺命箭矢。十数支羽箭瞬间钉穿背脊，她口中鲜血狂涌，软软栽倒。
兰幽的身影在箭雨中急速闪烁腾挪，短刀舞动，格开数支致命箭矢，但终究未能全然避开——一支利箭射穿了她的小腿，另一支擦着她的肋下掠过，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。
剧痛传来，她的身形猛地一滞。
周围的敌人趁机扑了上来，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到，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。
兰幽眼中寒光爆闪，心知已无幸理，竟迎着攻势合身扑上，用硬受数处创伤的代价，换取了最后一击的空间！
她猛地挣脱包围，身形快如闪电，直扑那名发号施令的统领！手中短刀，化作一抹惊鸿，没入了对方的咽喉。
她转过头远远望向萧凌，微微扯动嘴角。更多的刀剑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一杆长枪刺穿了她的大腿，将她钉在原地。另一柄刀则在她腰腹间划开可怕的伤口……
没有格挡，没有惨叫。
那个如同暗夜幽兰般的身影，在无数兵刃加身的瞬间彻底破碎，鲜血如同泉涌，染红了她身下的土地，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至死，她的手臂都保持着掷出最后一击的决绝姿态。
世界，在萧凌眼前仿佛失去了所有声音。
她僵立原地，衣袂微动，彻骨的冰冷与剧痛钻心蚀骨，瞬间将她吞没。
她的目光落在兰幽的手腕上——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疤痕，是当年为护她而留。当时兰幽只随意用布条缠了缠，笑着说：“殿下放心，皮外伤，不碍事。”
“碍事的。” 萧凌忽然喃喃开口，“兰幽，这次……很碍事，你还未曾见到……我许诺你的盛世。”
残存的女卫拼死将她往后拖拽，可萧凌的脚像生了根。
她看见兰幽散开的发丝间，露出半片耳坠——那是去岁生辰时她所赠，兰幽日日戴着，说是“殿下赐的，能辟邪”。
辟邪？
萧凌想笑，眼泪却先一步砸在冰冷的砖上。
她立于重重包围之中，身旁是不断倒下的女卫，四周是冰冷的刀锋与无尽的杀意。
她仿佛又能听见，那个总是冷静的声音在说：“殿下别怕，属下的刀快。”
快吗？
此刻那柄快刀正躺在兰幽身侧，血珠缓缓坠地，像在倒数她生命的余烬。
难道今日，真要殒命于此？
御书房内，萧励临窗而立，望着天际那轮将颓的日头。指节无意识收紧，泛出青白。
赵襄全安坐于御案之后，慢条斯理地品着戴全躬身奉上的香茗，姿态闲适。
“长公主殿下已离凤鸾宫。”门外，传来心腹侍卫压低的禀报声。
“殿下是随老臣‘探视’陛下，”赵襄全搁下茶盏，眼底不见半分温度，“还是去瞧瞧您那位皇姐？”
萧励缓缓转身，低声道：“自当……随外祖父同往。”
赵襄全唇角微扬，似是满意，又似嘲讽。“如此，甚好。”
他站起身，目光扫过垂手恭立的戴全，“戴全，派宸中卫……好生‘送一送’云韶公主。务必，周全礼数。”
“奴才明白！”戴全低垂着头，声音尖细。
赵襄全整了整袍袖，看向萧励，“殿下，请。”
静心苑内，松影寂寂。
赵襄全与萧励踏入院门。黑龙卫精锐无声散开，迅速控住各处出入口。
内殿烛火昏黄，萧文渝与静妃对坐案前，姿态从容。两人面前各置一只白玉酒杯，酒液清冽。
赵襄全目光扫过酒杯，眼底掠过一丝讶色。他缓步上前，依礼躬身：“老臣，参见陛下。”
萧励亦跟随行礼，声音干涩：“儿臣……参见父皇。”
萧文渝并未看萧励，只望向赵襄全，嘴角轻勾，“国公这般作态，未免太过虚伪。”
赵襄全面色如常，轻笑一声：“陛下圣体违和，久治不愈，朝野无不忧心。太子仁孝，不忍陛下再受病痛折磨，特来……请陛下安心静养，以福泽万民。”
“哦？”萧文渝低笑，这才看向萧励，“在你外祖父开口之前，竟不知提醒你母妃……避一避么？”
萧励身形一晃，望向赵襄全，眼中惊疑不定。
赵襄全却只看向静妃，语气淡漠：“离心离德之女，留之何益？何况，励儿本也非她所出。”
萧励浑身剧颤，几欲跌倒。
静妃垂眸不语，仿若一切与己无关。
“哈哈哈……咳……咳咳……”萧文渝笑声嘶哑，目光再度扫向萧励，“看到了？这便是你倚若泰山之外祖。卖你之时，眼都不眨。纵使坐上这位子……呵，亦不过傀儡。”
赵襄全眼神一厉：“陛下，下诏吧。老臣……自当尽心辅佐新君，稳坐江山。”
萧文渝缓缓端起酒杯，“若朕，不肯呢？”
“无妨。”赵襄全语气森冷，“无非，多费些手脚，多染些血色罢了。”
“嗯，是你的做派。”萧文渝颔首，不再多言，举杯一饮而尽。
静妃亦端起面前酒杯，仰首饮尽。二人相视而笑。
赵襄全冷眼旁观，直至二人气息渐无，方上前以指探向萧文渝颈侧。
片刻后，他收回手，转向惊魂未定的萧励，“后续之事，殿下自行处置。”
萧励强稳心神，声音发颤：“父皇……龙驭宾天。母妃……哀恸过度，饮鸩随驾。”
赵襄全嗤笑一声，“太子殿下此刻，倒显出几分孝心来了。”
……
萧凌在兰幽及二十余名精锐护卫下，沿预定路线急行。此前安插之人已暂控西华门侧门。
然而，就在穿过一道宫门，即将转入通往西华门的长巷时，前路被彻底堵死。
宸中卫肃立如林，刀剑出鞘，人数远超其数倍，杀意凛然。
萧凌脚步顿止。兰幽瞬间闪至其身前，众女卫急速收缩结成圆阵，兵刃向外，将萧凌护在中心。气氛刹那间绷紧，杀机弥漫。
“奉上谕！”宸中卫统领踏步而出，“云韶长公主萧凌，擅闯宫禁，图谋不轨！即刻束手就擒，违令者——格杀勿论！”
根本没有申辩的余地。
“护驾！”兰幽清叱一声，短刀已然出鞘，寒芒乍现。女卫们眼神决绝，握紧手中兵刃。
那统领冷哼一声，重重挥手。
墙头弓弦之声乍响，箭矢疾射而下！与此同时，宸中卫持刀挺矛，汹涌冲来。
女卫们挥刃格挡，金铁交鸣之声与中箭者的闷哼顿时交织在一起，顷刻间便有数人倒地。
箭雨稍歇，地面的敌人已冲杀至眼前。短兵相接，惨烈的厮杀瞬间爆发。女卫们个个身手矫捷，招式狠辣精准，全然是以命搏命的打法，竟一时阻住了敌人的攻势。
兰幽更是化身杀神，身影在敌群中飘忽不定，手中短刀化作道道索命寒光，所过之处，必有一蓬血雨飙飞，一具尸体倒地。她几乎是以一己之力，扼守着最危险的正面，将大部分攻击都悍然引向自身。
萧凌被护在中心，她不会武功，只能极力保持冷静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。但心，却随着身边女卫一个个力竭倒下而不断下沉。
她看得分明，兰幽是以最极限、最省力、亦是最凶险的方式战斗，每一击皆为最大程度杀敌扰阵，拖延时间。每一个动作皆在生死边缘游走，惊险万分，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、冰冷的精准。
兰幽周身早已被鲜血浸透，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她的呼吸已明显变得粗重，额角沁出细密汗珠，动作却未见丝毫迟缓。
“放箭！”统领冰冷的命令再次响起。
又一波箭雨凌空泼下！
一名女卫将萧凌推入宫墙一处凹陷，旋即张开双臂，竟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下了那片夺命箭矢。十数支羽箭瞬间钉穿背脊，她口中鲜血狂涌，软软栽倒。
兰幽的身影在箭雨中急速闪烁腾挪，短刀舞动，格开数支致命箭矢，但终究未能全然避开——一支利箭射穿了她的小腿，另一支擦着她的肋下掠过，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。
剧痛传来，她的身形猛地一滞。
周围的敌人趁机扑了上来，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到，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。
兰幽眼中寒光爆闪，心知已无幸理，竟迎着攻势合身扑上，用硬受数处创伤的代价，换取了最后一击的空间！
她猛地挣脱包围，身形快如闪电，直扑那名发号施令的统领！手中短刀，化作一抹惊鸿，没入了对方的咽喉。
她转过头远远望向萧凌，微微扯动嘴角。更多的刀剑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一杆长枪刺穿了她的大腿，将她钉在原地。另一柄刀则在她腰腹间划开可怕的伤口……
没有格挡，没有惨叫。
那个如同暗夜幽兰般的身影，在无数兵刃加身的瞬间彻底破碎，鲜血如同泉涌，染红了她身下的土地，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至死，她的手臂都保持着掷出最后一击的决绝姿态。
世界，在萧凌眼前仿佛失去了所有声音。
她僵立原地，衣袂微动，彻骨的冰冷与剧痛钻心蚀骨，瞬间将她吞没。
她的目光落在兰幽的手腕上——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疤痕，是当年为护她而留。当时兰幽只随意用布条缠了缠，笑着说：“殿下放心，皮外伤，不碍事。”
“碍事的。” 萧凌忽然喃喃开口，“兰幽，这次……很碍事，你还未曾见到……我许诺你的盛世。”
残存的女卫拼死将她往后拖拽，可萧凌的脚像生了根。
她看见兰幽散开的发丝间，露出半片耳坠——那是去岁生辰时她所赠，兰幽日日戴着，说是“殿下赐的，能辟邪”。
辟邪？
萧凌想笑，眼泪却先一步砸在冰冷的砖上。
她立于重重包围之中，身旁是不断倒下的女卫，四周是冰冷的刀锋与无尽的杀意。
她仿佛又能听见，那个总是冷静的声音在说：“殿下别怕，属下的刀快。”
快吗？
此刻那柄快刀正躺在兰幽身侧，血珠缓缓坠地，像在倒数她生命的余烬。
难道今日，真要殒命于此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