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欢愉未决

车队缓缓驶入墨溪镇地界,远望“乌玄岭”山势起伏,层峦叠翠间隐现肃杀之气。赫然可见身着玄色军服、胸前绣陆吾图腾的朔方军士卒在外围巡守,军容整肃,戒备森严。

沈朝眉头不由一蹙——沈彦竟早早便将兵马陈列于外?他举目四顾,只见这原本荒僻的山谷已被彻底改建,依山势筑起望楼,深挖壕堑,俨然成了一处壁垒森严的军镇。

“定然出事了。”他心下一沉。

萧凌循他目光望去,一直攥着他衣角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。

谷地之中,原本连绵的工棚与营帐之间,已井然立起数排规整院落,一侧更有成片屋舍正在兴建。靠近矿脉开拓出的平地上,矗立着一座军营,玄底金纹的“陆吾”帅旗迎风猎猎。

车队最终在一处僻静院落外停稳。沈彦一身素白衣衫,静候门外。

沈朝并未让萧凌即刻下车,只俯身温声道:“夫人先随兰心进去稍作安顿,我同长姐商议些事务,稍后便来陪你。”

萧凌乖巧颔首,“代我向长姐问安。”

“好。”沈朝应下,这才转身下车。

目送车队随沈彦属下驶入院落深处,他方转向沈彦,声音压得极低:“长姐,究竟发生何事?”

沈彦未答话,只引着他走向一间守卫森严的静室。

房中陈设简朴,唯桌椅并一张简陋床榻。二人相对而坐,气氛凝滞。

听着沈彦以平静语调,道出父王重伤失踪、退入密林,以及她自己于涟水坞遇袭、袁轻如重伤之事,沈朝只觉脑中“嗡”然一声,气血翻涌。

他骤然起身:“我这就带人去寻……”

“从文!”沈彦一把按住他手腕,“父王退入密林,据险而守,眼下应暂无大碍。当务之急,是稳住此处,积聚力量。”

沈朝颓然坐回椅中,抓过案上酒壶仰首灌下两口,喉间苦涩:“我只觉自己愈发无用,身边之人一个个皆护不住……”

“你的信,我收到了。”沈彦凝视着他,语气沉静却深重,“穿越之事太过玄奇,我虽未能尽解,但也明白你心中苦楚与抉择。可你这般独独瞒她一人……真是为她好吗?”

“容我自私这一回吧。”沈朝瘫靠向椅背,抬手掩住双目,“我……实难开口。”

沈彦默然片刻,转而轻声道:“从文,有件事要告知你——我心仪袁轻如。”

沈朝唇角逸出一丝淡笑:“她倒真有本事,竟能让你动心。”

沈彦微讶于他的平静,“可……她亦是女子,你不在意?”

“长姐,”沈朝放下手,正视着她,“在我来的那处,这再寻常不过。心动二字,本就与是男是女无关,不过是世人为自己套上的枷锁罢了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”沈彦沉吟一瞬,“既然如此,我与哈丹那桩婚事,你有何打算?”

“自是换成沈暮与托娅。不过,”沈朝抬眼,语气转沉,“须待我‘走’之后。”

沈彦颔首。

沈朝语气渐涩:“长姐,能否……为我寻些迷药?要药性温和,不伤身子的那种。”

沈彦蹙眉:“你要来何用?”

沈朝别开脸,耳根微红,“我怕……哪日被她撩拨得难以自持……”

“从文,我知你心思。”沈彦却摇头,“但你二人本是夫妻,若能留下子嗣,并非坏事。况且,将来她若登临帝位,并不会因是否完璧而受掣肘。说不定那后宫……”

“并非因此缘由。”沈朝打断她,起身行至书案边,取过纸笔疾书。片刻,他将那纸递与沈彦:“此乃我……最终之策。”

沈彦接过,目光扫过纸上字句。仅寥寥数行,却令她脸色骤变,指尖微颤:“这……是否太过……”

沈朝取回那纸,移近灯焰。火舌舔舐纸页,顷刻吞没成灰。

“我横竖是将死之人,”他望着跃动火光,侧脸平静,“要那身后名何用?况且,这是最快、最彻底的法子。”

沈彦望着他决绝神情,所有劝诫之语终湮没于一声长叹之中,她寻不到理由反驳。默然片刻,终是起身,自榻边小柜中取出一只乌木小匣,推至沈朝面前。

“白瓷瓶中之物,只需少许便能令人安睡,于身体无碍。”她目光沉静,指尖又点向匣中另一只青釉小瓶,“此为解药。”

沈朝合上匣盖,纳入袖中。不再多言,只朝沈彦微一颔首,起身推门而去。

墨溪镇的天光似比来时更沉郁了几分,远处工坊传来单调的锤铁声,在山谷间空空回荡。他深吸一口气,举步朝安置萧凌的院落行去。

小院僻静,门外两名亲卫肃立如松,见沈朝到来,立即抱拳行礼。

沈朝脚步未停,唇角微扬:“不必守在此处了。传我的话,所有人放七日假,各自松散去吧。假满后,自行前往元山处报到操练。”

“是!”两名亲卫相视一笑,领命退去。

院中翠竹倚墙,疏影横斜。竹下石径旁,扶桑花开得正艳,灼灼红花在暑气中分外夺目。一架小小秋千悬于粗壮的樟树枝干下,随风轻晃。旁有玲珑山石垒砌成景,下设一洼清池,几尾锦鲤在碧藻间悠然摆尾。

屋内荫凉宜人,窗前悬着青竹帘,滤去了外间的燥热与喧嚣。陈设虽简,却处处可见用心。家具皆是打磨光滑的木器,铺着素雅的细葛布。窗边小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,通透如玉。

萧凌正临窗而立,目光透过竹帘间隙,望向远处苍茫山色。闻得推门声,她回过头来,唇边漾开温软笑意。

“夫君,”她步履轻快地迎上前,仰面望他,“事务都处置妥当了?”

“嗯,暂告一段落。”沈朝凝望着她。虽知她心性有变,但这般鲜妍明媚的模样,竟让他觉得或许这才是她本性中最柔软的一面,不由也露出笑容,“此处简陋,比不得家中舒适,夫人可还住得惯?”

“有夫君在的地方便是家。”萧凌轻笑着,纤指自然地攥住他的衣袖,“况且我也不记得家中是何光景。倒觉得此处清幽别致,颇可玩赏。”

沈朝屈指,轻轻刮过她的鼻尖:“待你伤势好些,我陪你去镇上逛逛?还可去海边观潮。”

“好。”萧凌欣然应允,拉着他到桌边坐下,忽又贴近他轻嗅了嗅,“夫君饮酒了?”

沈朝伸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,将脸埋进她衣襟柔软的布料间,闷声道:“只浅酌了两杯,应景而已。”

萧凌抬手,指尖轻轻梳理过他脑后的发丝,动作温柔而带著抚慰的意味:“夫君若有什么烦难之事,大可说与我听的。”

沈朝手臂微微收紧,将她圈得更牢些:“并无烦难。只是突然想好好抱一抱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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