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一诺轻舟

翌日,天光未明,沈朝已悄然起身。晨曦微茫间,见萧凌云鬓微湿,似被梦魇所扰。他不由伸手,指尖拂过她光洁额际,拭去那一点湿凉。

动作虽轻,仍惊动了浅眠之人。萧凌眼睫微颤,睁开惺忪睡眼,“要走了?”

“嗯,”沈朝声线低沉温和,“我尽快回来。”

萧凌静望他片刻,未再言语,翻身向里,留给他一道缄默的背影。

沈朝见状,唇角微扬——她这般使性子的鲜活情态,倒比往日更显真切。

门外,兰心早已备齐盥洗之物静候一旁。

沈朝就着铜盆俯身洗漱,含糊问道:“夫人昔日布下的暗线,现今由你执掌?”

“是,”兰心低声应道,“只是如今在外,讯息传递……恐不及在京时便利。”

“无妨。”沈朝漱净口,拭去唇角水渍,“这谷中你可随意进出,若有急务调度不及,直接去寻元山相助。”

兰心唇角轻扬,“奴婢明白。”

沈朝随意抹了把脸,又道:“若夫人想出去散心,你便随她去,但要多带些人手,护她周全。”

语罢,不等兰心回应,便带着候在院外的小六,策马扬鞭,朝着玄州方向疾驰而去。

兰心转身,轻叩卧房门扉。

屋内,萧凌端坐妆台前,眸光凝于镜中,神思却似飘远。

兰心行至她身后,执起玉梳,为其细细理顺青丝。

铜镜中,映出一张绝美容颜,眉宇间却笼着一层薄雾般的忧色。

静默良久,萧凌轻声开口:“兰幽先前所掌事务,现今由谁接手?”

“暂由玄州兰香代管。”兰心手下动作愈轻,“奴婢擅自做主,将竹青调入谷中。”

“嗯……”萧凌忽而轻笑,回眸看她,“往日兰幽总道,竹青是她最得意的弟子,我倒一直未曾亲见。”

兰心面色微黯,低声道:“奴婢只忧心夫人身旁无人护卫,终究……难以安心。”

萧凌转回脸,目光投向窗外渐明的天光,“清剿玄州地界所有京中耳目。”略顿了顿,“盯紧袁衡,他一入玄州城,立刻报我。”

“是。”兰心肃然应命,将最后一缕发丝绾成髻,便躬身退去。

……

萧励登基后,改元“靖和”,以期天下平定、和睦安宁。

刚生产的萧瑜被他接回宫中。虽只得一位公主,萧励却显露出异乎寻常的宠爱,时常怀抱膝头,逗弄婴孩。然此女身份尴尬,无法赐予公主尊号,只得匿于深宫一隅。

沐瑶仅被册封为贵妃,皇后之位空悬。

不知何故,萧励每至沐瑶所居宫苑,总觉通体舒坦,对她的依恋日深。更觉殿中常备之酒浆异常甘醇魅惑,几日不饮,便觉心神不宁,怅然若失。

mmbook.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



然沐锋投效赵襄全,终是萧励心头一根尖刺。这让他对沐瑶始终存着戒备与猜忌。他心知肚明,若容沐瑶再获圣宠,己身这傀儡帝位恐将不保。故每次驾临仅稍坐片刻,并未更进一步。

整肃先帝后宫时,萧励手段极为酷烈。凡诞育子嗣者,尽数鸩杀,所出皇子皇女亦未能幸免。倒是那些无子无女的宫嫔,被遣散出宫,得以保全性命。

唯有一人例外——如今的太妃柳茹仍居宫中,掌理后宫诸事,地位超然。她依制采选良家子,充盈庭掖。一时间,六宫依旧粉黛如云,恍若从未变过。

戴全仍掌着宸中卫,虽权柄远不及先帝在位时煊赫,却也是萧励如今唯一握于手中的嫡系力量。

连年征伐,早已掏空府库。先前全赖九州商会在幕后为沈宇明输财助饷,国库窘境才未彻底败露。为填补国库,赵襄全竟下令,赋税加倍征收。明旨虽是针对那些拥有田地的豪强富户,但政令到了地方,层层盘剥转嫁,最终全落在了寻常百姓头上。

而他又将归建南征军屠戮近半,以此泄愤立威。随后颁旨天下,大肆征兵。

一时间,民怨沸腾,却皆被各地官府以强腕弹压。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之下,已经埋下足以裂土崩山的惊雷。

朝堂之上,能呈至御前的奏疏,几乎尽是经过赵襄全精心筛选过的。

萧励端坐龙椅之上,面无表情,静观赵襄全总揽大权,发号施令。他未作挣扎,甚至面上一派身为人君的谦逊默许。他知晓自己既非萧氏血脉,亦非赵家嫡脉,不过是赵襄全通往权力极峰的一块垫脚石。这九五之位,终须拱手让人。

他甚至暗忖,那位同样被赵襄全操弄于股掌之间的齐王,恐怕亦与己身一般,是个自作聪明的……愚人。

……

袁轻如缓缓睁开眼睛,剧痛与虚弱感便如潮水般涌来。她偏头看了一眼右臂,终是颓然躺倒,低声喃喃:“还真是……”

“醒了?”守在榻边的沈彦立即倾身过来,“我去唤郎中。”说罢便要起身。

袁轻如轻声唤住她:“别去……容我好生看看你。”

沈彦依言未动,只转身倒了杯温水,小心递至她唇边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裹着绷带的右肩,眸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痛色与歉疚。

袁轻如就着她的手啜饮几口,勉强牵起一抹笑意:“往后怕是……要指望阿彦多多照料了。”

沈彦垂下眼睫,低声道,“好。”

“你素来精明……莫非还算不清这笔账么?”袁轻如目光掠过沈彦明显清减憔悴的面容,语气虽弱却带着几分淡然,“虽失一臂,但你我都还活着。这买卖……着实划算得很。”

见沈彦依旧抿唇不语,她又缓声道:“昏迷前……我知晓脸上也挨了几下……若是破了相,往后便只能同你一般,终日戴着那劳什子帷帽示人了……你不会嫌弃我吧?”

“你并未破相,”沈彦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涩,“悉心调养,不会留疤。”

“嗯……”袁轻如低低应了一声,忽而抬眼望入沈彦眸中,“若非你那护甲……我此刻怕是早已过了奈何桥……阿彦,你的救命之恩……我以身相许如何?”

沈彦将水杯放回一旁矮几,语气故意冷下几分:“我记得有人曾说,‘一点也不喜欢我’。这般勉强的以身相许,岂不是……太为难你了?”

“怎会不喜欢?”袁轻如伸出左手,轻轻勾住沈彦衣袖,“喜欢到……见你便心生欢喜,不见便觉怅然若失。喜欢到……无法自抑。”

沈彦怔怔地望着她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
“我可是听见,有人许诺,要将自己许给我的……”袁轻如得意地笑了起来,“阿彦,莫不是想要赖账?”

沈彦耳根微红,声音低柔:“我……信誉很好,从不赖账。”

袁轻如唇角噙着满足的笑意,重新阖上眼。

“我好期待……”
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