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玄州风月

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。鸨母侧身恭谨引路,一位女子款步而入。

“二位爷,阁主到了。”

来人着一身烟霞色蹙金双层广绫长裙,外罩同色轻纱大袖衫,云鬓高鬟,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长穗垂曳,随步生姿。面上覆一层绡纱,朦朦胧胧,只露一双含情凤目与光洁额角。眼波流转间,似喜还嗔,媚态横生,却偏生带着几分疏离清气。

“不知二位贵客光临,奴家未能远迎,失礼了。”声线柔腻如蜜,酥入骨髓。她微微一福,仪态万方。

沈朝略直起身,手中泥金扇一顿,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细细打量,“早就听闻苏窈娘子大名,今日得见,果真……不负盛名。”

苏窈眼风在二人身上一绕,抿唇轻笑,“爷谬赞。只是……奴家仅此一身,今夜却不知该侍奉哪位公子才好?”

沈朝折扇一抬,指向旁边正襟危坐的小六,朗声笑道:“自然是我这位兄长。苏娘子可要尽心款待。”

苏窈以袖掩唇,吃吃一笑,身姿柔婉一转,竟如水波般自然偎入沈朝怀中。

她凑近他耳畔,吐气如兰,“可奴家瞧着……那位公子怕是受不住这般锦绣堆砌,拘束得紧呢……”

沈朝放声大笑,回头打趣小六:“听听!往后你日日都得穿着这行头练起来!净丢小爷我的脸!”

小六在一旁讪讪挠头,心下却暗松一口气,不必他硬着头皮应对这尤物。

苏窈伸出纤指,拂过沈朝衣袍上繁复的缂丝纹样,仰起脸看他,目中秋水盈盈:“公子远道而来,是为寻欢呢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”

沈朝感受着怀中温软,鼻尖萦绕淡淡馨香,心神却清明如镜:此女妖娆,一颦一笑皆具章法。若非小爷我定力非凡,怕早已坠入彀中。

他执壶为她斟了杯酒,“自是慕名而来,寻个快活。不过么……”话音稍顿,身体微倾,声线压低几分,“寻常的乐子见得多了,想向娘子讨教些……更刺激的玩意儿。”

“哦?”苏窈接过酒杯,浅啜一口,眼波微漾,“不知公子所言‘刺激’,是指什么?”

“譬如……”沈朝迎上她的目光,声音愈低,“火光乍现,便能令人魂飞魄散的……‘惊雷’。”

苏窈美眸微眯,慵懒媚意褪去三分,锐利渐生。她放下酒杯,“公子的话,奴家听不太懂。缕仙阁乃风雅之地,只售笑语欢情。”

“开门纳客,价未议便拒之门外,岂是生意之道?”沈朝忽而一笑,出手擒住苏窈那只正在他胸前画圈的手腕,“虞七娘遗下的那张‘惊雷’秘方,卖与我。”

苏窈腕子被擒,感其指间力道与那若有似无的摩挲,眸中惊色一闪即逝,旋即化为更深的笑意。

她将身子更软地贴向他,如情人絮语,声线却透出几分凉意:“那方子……不过是故友遗存的几页废纸,骇人之物,做不出来。” 她轻轻挣了挣被握住的手腕,语带娇嗔,“攥得奴家生疼。”

“做不做得出来,是我的事。”沈朝松了手,却离她更近,鼻尖几乎相触,“娘子是明白人,当知有些东西握在手中,是祸不是福。开个价吧。”

苏窈轻笑一声,“沈驸马倒让奴家想起几位……故人。”

“看来苏娘子消息颇为灵通。”沈朝笑意更盛,再次伸手,目标却是她面上轻纱。

苏窈急仰身后避,同时抬臂格挡。沈朝手腕一翻,化抓为拂,指尖勾住纱缘,向下一掠——薄纱飘然坠落。

刹那间,一张艳光慑人的面容毫无遮掩地曝于灯下。眉不描而黛,唇不点而朱,肤光胜雪,五官精雕细琢,尤其那双眸子,因惊怒圆睁,更是水光潋滟,勾魂摄魄。

连一旁的小六都看得怔了一瞬。

苏窈颊生红晕,又惊又恼,霍然起身:“你!”

“苏娘子,果然绝色。”沈朝好整以暇地靠回软枕,拾起那方落地轻纱,于指尖把玩,眼底兴味盎然,“虽是表亲,较之我内人,仍逊色几分。”

“自是难及殿下风华。”苏窈语气微顿,似讽似叹,“罢了,既然公子执意要那无用之物……看在金铢的份上,也不是不能商酌。只是,那东西价码可不低,而且……奴家需知,公子得手后,不会为妾身招致祸端吧?”

“娘子宽心,只要方子是真的,必不令你吃亏。至于祸端……”沈朝笑道,“既是一家人,何分彼此?”

苏窈理了理微乱的衣襟,“既如此……请随奴家内室详谈可好?此地,实非议此等‘生意’的处所。”她意味深长地嫣然一笑,转身走向雅间内侧的垂帷之后。

沈朝目送其背影,对小六递了个眼色,旋即起身,随入其中。

小六留守外间,初时尚支耳欲闻内里动静,奈何隔帷如隔山,只听得几声模糊低语。久候不至,加之白日奔波劳顿,酒意上涌,便歪在软榻上,不知不觉沉入梦乡。

直至翌日清晨,内室门扉轻启。

小六一个激灵惊醒,见沈朝揉着额角走出,眼下泛着淡淡青黑,那身招摇锦袍亦显皱褶。

小六骇得脱口而出:“公子!您、您不会被里头那妖女给……给……”后面的话他没好意思说出口,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某种奇怪的遐想。

“呸呸呸!可不能乱说!”沈朝脑壳冒火,额角青筋直跳,“那劳什子配方写得鬼画符一般,小爷我研究了一宿,方才理出个头绪!怪不得她说无人能制!”

言罢,他却又自顾自笑了起来。虽被那苏窈娘子狠狠宰了一笔,但念及怀中秘方,心下又觉值得。

只是心底却莫名发虚。昨夜与那苏窈周旋,言辞机锋往来,肢体触碰,到底逾越了分寸。思及自己如今已是男儿身,更是有家室之人,这般行径……终究是孟浪轻狂了些。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愧疚感,仿佛真做了对不起萧凌的事。

他敛了笑意,侧首看向小六,正色道:“在此处发生的事情,千万不能让夫人知晓,记住了?”

小六听他特意嘱咐,眼神更是古怪,心下狐疑更甚——公子这般遮掩,必定有鬼!

面上却恭敬应道:“公子放心,小六嘴严!”那语气,怎么听都透着几分言不由衷。

沈朝一瞥他那副神情,便知这小子未信自己辩白。也懒得多费唇舌,只挥袖道:“罢了!速去牵马,我们即刻返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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