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青萍之末

沈朝在缕仙阁外驻足片刻,小六便牵着两匹马行至门前。他接过缰绳,利落地翻身上马,甫一回头,便见苏窈正倚门而立。虽面容再度隐于轻纱之后,但那窈窕身段与一身风华,依旧引得清晨过往行人频频侧目、窃窃私语。

苏窈语带幽怨,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沈公子这便走了?真是郎心似铁,也不肯多怜惜奴家片刻。”

沈朝掩口打了个哈欠,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:“多谢娘子款待,日后若有机会,定再来聆听……教诲。”

苏窈却步下台阶,款款走至沈朝马前,微微仰首。轻纱拂动,隐约可见其下精致的下颌线条。

“昨日所言,公子可莫要忘了。”

沈朝俯身凑近,压低声音道:“若真制成,可不能白白分享,这价钱……还得另谈。”

苏窈纤指一抬,轻轻抵在他胸前将人推远,嗔道:“公子真是薄情。罢了,奴家静候公子佳音。”

这旁若无人般的亲昵姿态,落在路人眼中,俨然是一对难舍难分的恩客与红颜。议论声愈发窸窣。

“快看!苏阁主亲自相送,真是头一遭见!”

“那是哪家的公子?好大的脸面!”

“瞧那公子困倦的模样,苏娘子倒是神采依旧,果然……名不虚传啊!”

沈朝无意再多纠缠,一拉缰绳:“苏娘子,留步。”随即与小六策马而去。

苏窈立于原地,直至那人消失在长街尽头,方才转身隐入那朱门之后。

官道向前延伸,两侧田野开阔。行出一段距离,两人放缓了速度。

小六压低声音:“公子,后面有尾巴。”

沈朝揉了揉眉心:“应是苏窈的人,带着绕几圈便是。”

“不如……我去处理干净?”

“不必,”沈朝轻笑,“往后还要打交道,撕破脸就难看了。”

二人不再多言,只是催动坐骑,加速离去。

……

御书房内,龙涎香的青烟袅袅盘旋,氤氲出一室沉寂。

萧励端坐于御案之后,明黄龙袍衬得他面色透出几分不自然的苍白。他抬眼看向下首正安然饮茶的赵襄全,声音平稳而恭谨:“外祖父的意思是,让大舅舅前往寒州任职?”

赵襄全手持茶盖,徐徐撇去浮沫,缓声道:“此番南下,齐王确是出了力的。陈家趁机掌控戎州,姑且算是予他的酬劳。可若还想将寒州也一并吞下,便是贪得无厌了。”他略作停顿,目光沉凝:“让你大舅舅迁往寒州,既是为陛下制衡局势,也是为赵家谋一处根基。湛儿如今在族中亦无要职,正好外出历练。”

他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闲话家常:“至于名分……陛下随意赏他个侯爵便是。”

萧励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——这老狐狸说得轻松,举家迁徙,其志岂在一州?分明意在蚕食整个北境。

“外祖父思虑周详。”萧励执起朱笔,在空白的圣旨上悬腕,却又停下,低声问道:“只是那并州与朔方……又当如何处置?”

“沈宇明未死,朔方就动不得。”赵襄全放下茶盏,声音微冷,“并州毗邻朔方,轻举妄动恐生大变。况且,‘北庭王’三字,在边军与民间声望过重。南疆之事,绝不能走漏半分风声。”

他目光锐利地扫向萧励,“若真有瞒不住的一日……便将罪责推予袁衡。‘勾结’大渊,致使我军失利。这个说法,很是合用。”

萧励垂眸,掩去眼底波澜:“朕明白了。”

他落笔书旨,盖印前目光扫过‘靖安侯’三字,再度停顿。抬眼望向赵襄全:“外祖父打算……何时对萧铎下手?”

赵襄全眉梢微动,似笑非笑:“陛下就如此心急?”

萧励的声音里透着焦躁:“萧家血脉不可留。还有萧凌……至今下落不明,终是心腹大患。”

“瑜儿身上也流着萧家的血,”赵襄全不急不缓地反问,“怎不见陛下忧心?”

萧励将玉玺重重盖在圣旨上,面上挤出温煦的笑容:“她有一半赵家血脉,自是朕最亲近、最可信之人,亦如外祖父一般。”

赵襄全低笑一声,缓缓起身,“齐王尚有用处。至于萧凌……”他转身向殿门外踱去,声音漠然如深冬寒潭,“陛下既如此忌惮血脉流言,老臣……替陛下铲了这块心病便是。”

殿门开了又合,将赵襄全的身影吞没。萧励靠入龙椅,闭目仰首,只觉得那冰冷的椅背,无论如何也焐不热。

墨溪镇。

小院静寂,萧凌凭窗而立,目光落在院中花木之上,不知所思。

兰心悄步走入,手中捧着几卷书册,轻声道:“夫人,会长命人送了些闲书来,给您解闷。”

萧凌转身坐于案前,语气平淡:“确是许久未翻书了。”略顿,唇角扬起一抹笑意,“再去要几本医书来。”

“是。”兰心将书册置于案上,声音压得更低:“玄州那边有消息了……”

萧凌听她说完,眼波未动,只淡淡应道:“既已见过,你便寻个时机,将文家之事,透给沈朝知道。”

……

沈朝和小六在外兜转了几圈,彻底甩掉身后的尾巴,回到谷中时,已是日暮西垂。

他风风火火地赶往沈彦的住所,人未到声先至:“长姐!”

沈彦闻声从内室掀帘而出,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:“轻如刚服了药睡下。”

沈朝立刻噤声,蹑手蹑脚地拉了把椅子坐下,压低声音道:“长姐,还得劳你帮我寻几个做炮仗的匠人。提前说清楚,若来了便是举家迁来,往后就得留在谷中,不能再出去了。”

沈彦挑眉:“先前不是信誓旦旦,说要自己琢磨?”

沈朝讪笑着掏出配方递过去:“这方子写得乱七八糟,我怕一个不慎,把自个儿小命丢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问:“对了,那位苏阁主的底细,可查到了?”

沈彦接过配方扫了一眼:“有些眉目。传闻文家因子嗣稀薄,族老曾逼家主纳妾。家主夫人性子刚烈,直接留下一纸和离书,带着年幼的苏窈脱离文家,来到这玄州地界,创立了缕仙阁。可笑的是,后来那几房妾室也依旧无所出。如今年迈的家主想寻回苏窈继承家业,但那些族老并不赞成。”

沈朝不以为意:“文家如今也算不得什么高门望族,这家业,不继承也罢。”

沈彦瞥他一眼,唇角微扬:“你莫忘了,文家暗中收养培育孤儿的传统从未断过。”

沈朝恍然:“这确是文家立足的根本,不过还是先查实了再说。”他说着便起身,“我得回去看看夫人。”

沈彦叫住他,眼底掠过一丝戏谑:“我劝你还是先洗净再说,这般浓重的脂粉味,也不怕惹夫人生疑?”

沈朝尴尬一笑,急忙扬声唤道:“小六!快去备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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