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各怀其谋

沈朝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水中,只露出一颗脑袋和搭在桶沿的手臂。氤氲水气蒸得他面颊泛红,一双眸子却清亮如星,锐利不减。

他闭目养神片刻,忽地开口,声线透过湿润的空气,添了几分朦胧:“小六。”

“公子。”守在屏风外的小六立即应声。

“让元武亲自去一趟金鬃王庭,”沈朝的声音逐渐清晰,“传我的话给老师,朔方与并州,可以动手拿了。”

小六一怔,迟疑道:“公子,此时动手……是否早了些?”

沈朝掬起一捧温水泼在脸上,水珠沿着他明晰的下颌线滚落:“顾不得那许多了。得给赵襄全找点正经事做,免得他总把眼睛钉在父王身上。再传信回朔方,若遇金鬃兵马,稍作抵抗即可。”

“是。”小六领命,随即压低声音,“公子,要不……还是让我带神火军,将王爷救出来?”

沈朝沉吟片刻,摇头:“那地方在大渊境内,敌情不明。贸然遣兵过去,反而可能将父王置于更危险的境地。神火军虽勇,毕竟也只有千余人。”

小六低声嘟囔,犹带不甘:“若再加上陆吾军……”

“哗啦——”一捧水隔着屏风泼来,溅了小六满身。

“哪有你这般动不动就要掀底牌的?”沈朝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,“十万大军此刻现世,便是将谋反的罪名坐实了。我说过,萧凌将来若要走那一步,必须占尽大义,天下归心!”

小六悻悻然低头擦着脸上的水渍:“可公子您明明可以……”

沈朝叹了口气,“你何时才能更沉稳些?明明年岁还长我些许。”

小六讪讪地咧了咧嘴,不敢再辩,转而扯了扯身上那件锦缎衣裳,愁眉苦脸:“公子,我这身行头……总能换了吧?穿着实在难受,浑身不自在。”

沈朝重新滑入水中,没好气地哼道:“换也得换别的锦服!若是再练不出公子派头,我定要赏你一顿板子,好好长长记性!”

小六唉声叹气:“是,公子……我这就去换。”

洗净一身风尘,沈朝换上清爽常服,悄步回到萧凌所居的小院。月华如水,兰心静立廊下,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,似是专程等候。

沈朝朝她招招手,压低声音唤道:“兰心。”

兰心辨清是他,快步近前,眼中掠过一丝不解:“公子既归,为何这般……鬼鬼祟祟?”

“有事问你。”沈朝引她至廊柱阴影处,声线压得极低,“我们……在大渊境内,可曾有布置?”

兰心闻言,眉头微蹙,缓缓摇头:“并无。殿下经营时日尚短,即便大乾境内,情报网络亦未周全,实无余力延伸至大渊。”她略顿,反问道,“公子何以突然问起此事?”

“无事,随口一问罢了。”沈朝眼神微暗,对此答案早有预料。

他举步欲向屋内行去,随意问道:“夫人可歇下了?”

“夫人此刻应于内室看书。”兰心答毕,旋即似不经意般补上一句,“奴婢曾听殿下提及,昔年文家鼎盛之时,专营与大渊之情报往来,根基颇深。”

沈朝脚步未停,只回首看了兰心一眼,唇角弯起一抹了然弧度,淡淡应道:“嗯。”

果然如此。他心道。

只是……

行至卧房前,目光落在紧闭的窗户上,窗纸上映出萧凌静坐阅书的窈窕侧影,娴静如画。

这出戏,究竟要演到何时?

他的手轻轻按在门板上,动作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,心底波澜暗涌。平复半晌,方才推门而入。

屋内烛火温软,萧凌闻声抬首,眉眼间立刻漾开笑意,宛若春水泛波。

她放下书卷,嗓音轻柔,“我方才还在想,夫君今日该回来了才是。”

说着便起身迎上前,眸中映着跳动的烛光,清澈见底。

沈朝握住她微凉的手,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:“有些事情耽搁了,回来晚了些。”

萧凌轻轻靠向他,语带娇嗔:“夫君不在,一个人躺着也无趣得很。”

她引着沈朝走到榻边,按着他坐下,又拿起方才那卷书,语气关切:“我看了几本医书,夫君还年轻,那……难言之隐,好生调养,应当会好的。”

沈朝嘴角一抽,勉强应道:“有劳夫人费心。”

他垂眸,看着萧凌近在咫尺的侧颜,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,终是忍不住伸手,将她轻轻拥入怀中。或许在这偷来的最后时光里,他该好好配合,为彼此留下一段温暖的回忆。

沈朝低声问:“今日手臂可曾换药?”

萧凌笑意更深,仰起脸来看他:“还未,只等着夫君回来帮我换呢。”

沈朝想起自己那拙劣的包扎手法,轻声道:“还是叫兰心来吧。”

萧凌却摇头,将手臂伸到他面前:“夫君拆开看看。”

沈朝依言小心解开绷带,却发现她的伤已基本痊愈,只余淡淡红痕。他不禁暗叹,这个世界的药材着实玄妙。

他低头望入萧凌清澈的眸子,温声道:“既如此,过几日我们就出发四处走走可好?”

“好。”萧凌应得轻快,捧着他的脸颊,在唇上印下一吻,又柔声叮嘱:“夫君也要好生调理身子才是。”

沈朝笑了笑,以同样亲昵的姿态捧住她的脸: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
这句话让萧凌的笑容微微一顿,旋即轻轻脱离他的掌心,翻身躺下,轻声道:“睡吧。”

沈朝依言在她身侧躺下,萧凌便自然地贴入他怀中。耳畔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她阖上眼睛,唇边那抹浅浅的弧度也随之隐去。

夫君,此刻的温存,有几分真心,几分是陪着我做戏?

若我甘愿放弃前路,只求你常伴左右,你可愿留下?

你终究不可能全听我的……

沈朝凝望着跳跃的烛火,无声地规划着所剩无几的时光。他早已洞悉萧凌伪装失忆的缘由,却更清楚既定之路不容更改。倘若无法助萧凌立于顶端,往后面临的将会是无休止的追捕与流亡——他绝不能容忍自己离开后,萧凌落入此番境地。

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。榻上相拥而眠的一双人影亲密无间,唯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,和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心思,在暗夜里悄然流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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