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碧海晨晖

沈朝在前方快步行走,小六紧跟其后,满面愁容道:“公子,我同夫人说过,您醒转后会第一时间向她说明原委。您现在又是去哪啊?”

“是你应的,又不是我应的,解释自然由你去。”沈朝脚下不停,轻叹一声,“我尚未想好如何开口。”

“不如公子再绘一张可生银钱的图纸,便说是这十日内苦心钻研所得?”小六试探着问道。

沈朝步伐一顿,并未接他的话,“炸药有进展了吗?”

“前日元武来报,已能炸开山石。”小六忙答。

“差不多了,命人量产吧。多用些,轰开城门应当无碍。”沈朝继续前行,前方已可见神火军营地的轮廓。

他召来元山,下令集结兵士。不过片刻,千余人已肃然列队。他们身着玄色劲装,与陆吾军制式不同,翻领处隐约可见林木迷彩或荒漠迷彩的里衬——这是特制的双面常服,每人两套。他们尚不知另一面迷彩的真正用途。

此外,每人还配发了一件内嵌铁片的防护背心,平日操练便穿在常服之内。特制的行囊依旧负在背后,只是原本装置燃烧瓶的囊袋,如今填满了模拟重量的石块。

这些神火军士卒,皆是沈朝昔日在朔方亲手遴选出的少年郎,无家室之累,心志坚毅,更在与蛮族的交锋中历经淬炼,如今虽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,却已堪称大乾罕有的精锐。

沈朝早已透过元山告知他们此行所向,此刻前来,只为做最后确认。

“若不愿,此刻便可出列,”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庞,“我自会安排你们转入陆吾军。”

无人移动,亦无人出声。

沈朝唇角微扬,语气缓和了几分,“好。三日后出发,先带你们……游历山水一番。”言罢,他转身离去,身后传来元山下令继续操练的呼喝之声。

他在院门外徘徊良久,脑中诸般说辞翻腾不休,终是编好一番看似周全的话,这才深吸一口气,举步踏入院中。

“夫人!”他扬声道。

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,萧凌提着裙裾现身,面上浅笑盈盈,“夫君。”她向他奔来,步态轻盈雀跃。

沈朝一时看得痴了,下意识张开双臂,伊人已翩然扑入怀中。清冽香气萦绕鼻端,竟似有魔力般,将他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。

他紧紧拥着她,感受着怀中的温软真实。

片刻后,沈朝低头看她,语带歉意,“夫人,这几日……”

话未说完,萧凌仰起那张绝丽容颜,笑靥如花地打断他,“夫君,我这些时日闲散惯了,不想过问生意上的事。”

沈朝微怔,将她轻轻推开些许,双手仍扶着她肩头,“此前答应要带夫人四处游赏,过几日便动身,可好?顺路去一趟益州,我外祖父母,还有你舅舅文家,皆在彼处。”

“好,”萧凌略作思忖,便颔首应允,继而自然地脱出他怀抱,语气轻快起来,“该备些礼数,车马也需打点妥当,护卫更要带足,莫在路上又遇匪患……”

沈朝失笑,“不必如此急切,”他忽而伸手,将她打横抱起,“先陪我小憩片刻。”

萧凌轻呼一声,揽住他脖颈,睫羽微颤,低声道,“这青天白日的,歇息什么?”

沈朝将她小心安置于床榻,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,嗓音低沉,“不做什么,夫人莫要多想。”

然二人并肩躺下后,沈朝却并未安分,辗转吻了她许久,方似力竭,沉沉睡去。萧凌静静凝视他熟睡中仍微蹙的眉宇,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。

三日之期,转瞬即至。

墨溪谷口,车马齐备。三辆其貌不扬的青篷马车,千余骑高头大马、神情肃穆的护卫,及数辆装载物资的货车,静候出发号令。

萧凌一身简便的青碧纱裙,安然坐于中间车内,眸光透过摇曳的车帘缝隙,平静望向谷口景象。沈朝坐在她对侧,一身玄色劲装,目光大多凝在萧凌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与温柔。前方驾车的是竹青,兰心则陪坐在车辕之上。

苏窈独自乘着最后一辆车。她换了身华贵的紫绡长裙,慵懒地倚在软枕上,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一缕发丝,唇角噙着令人难解的笑意。

最前方稍大的马车上,小六端坐其中,身侧是沈朝予他“解闷”的一叠闲书——粗略翻去,竟皆是艰深难懂的兵书策论,不由得心中暗自叫苦。

沈彦与袁轻如并肩立于谷口,目送车队缓缓启程。一系列指令早已随信鸽与快马悄然发出,各地九州商会据点严阵以待,粮草物资暗调潜运。

沈彦收回目光,与袁轻如对视一眼,转身登上一辆标有商会印记的马车,在陆吾军护卫下,向南疾驰而去。

沈朝的车队并未径直向南,而是先折向东面海岸。

车队行进大半日,空气中咸腥气息渐浓,隐约涛声取代了山林寂静。

沈朝撩开车帘向外望了望,转头对萧凌笑道:“此处海景虽非绝佳,但贵在清静,少人搅扰。”

萧凌顺他目光望去,眸中亦染上几分期待,“夫君费心了。”

又行一刻钟左右,马车缓缓停稳。沈朝当先跃下车,伸手将萧凌扶下。

眼前并非寻常的沙滩港湾,而是一片陡峭的崖壁,下方墨蓝色的海水汹涌澎湃,猛烈地撞击着黝黑的礁石,碎成无数雪白的浪花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。海风强劲,卷起两人的衣袂与发丝,带着一股原始而磅礴的力量。

萧凌微微眯眼,迎风望向无垠海平面,天高海阔,壮景令人胸襟一畅。她下意识向前几步,停在崖边,静静眺望。

沈朝跟在她身侧,默然相伴。训练有素的护卫早已无声散开,四下警戒。

苏窈也已下车,紫裙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,勾勒出窈窕身段。她远远而立,目光在沈朝与萧凌紧密相依的背影上流转片刻,又投向深不可测的瀚海,唇角那抹笑意渐淡,眸色深沉难辨。

萧凌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逸,“原来海是这样的……”

她的侧颜在天光海色映照下,线条柔和,神情显得朦胧。

沈朝心中微动,柔声道:“喜欢的话,日后……”这话脱口而出,他心底却猛地一涩,“日后”二字,于他而言,太过奢求。

转而道,“南边景致亦佳,这些时日我多陪你去些地方。”

萧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专注望着海浪拍岸,似未察觉他方才的迟疑异样。

她在崖边伫立良久,直至海风渐凉,日头西斜。

沈朝解下自身披风,为她披上,“风大了,回车上去吧。我们就在近处扎营,明日还可观日出,若想去沙滩,也可绕道寻一处。”

萧凌拢了拢披风,轻轻摇首,柔声道:“不必了,明日向南去吧,”她望向沈朝,笑靥温婉,“夫君应当也想念外祖父母了。”

护卫寻了处背风平地扎下营帐。篝火燃起,架上新捕的海鱼,烤得滋滋冒油,香气四溢。

沈朝细心剔去鱼刺,将最肥美鱼腹肉夹至萧凌碗中。萧凌小口吃着,目光偶尔掠过跃动火焰,落在沈朝被火光勾勒的眉眼上,欲言又止。

饭后,沈朝陪她在营地附近散步。夜空无云,星子格外明亮,远方潮声如旧。

“夫君,”萧凌止步望向沈朝,星辉落满眸中,异常明亮,“谢谢你带我来。”

沈朝心头一暖,握住她的手,郑重道:“答应你的事,我总会做到。”

这一夜,他拥着萧凌,听帐外海浪声声,思绪万千。

翌日清晨,天未亮透,沈朝便轻轻唤醒萧凌。

二人相携再至崖边。东方海平面下透出熹微晨光,将墨色海水染作深蓝,继而渐变成紫,橙红……终于,一轮红日猛地跃出海面,刹那间金光万道,洒满海天,壮丽得令人窒息。

萧下意识地握紧沈朝的手,屏息凝望这天地间至为磅礴的景象。

日光驱散海晨薄雾,亦照亮她眼底复杂难辨的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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