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帝心难测
深秋的日头带着惨淡的白光，落在冰冷的汉白玉阶上，却驱不散萧文渝心头的阴霾。脚步下意识地转向了通往凤鸾宫的方向。不是为了帝后和睦的体面，只是……一种近乎自虐的惯性驱使。
他在宫门外停下并未命人通传，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着，思绪回到了许多年前。
那时他尚未封王，一次宫宴，他离席透气，行至御花园深处。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牡丹，便见临水的亭中，斜倚着一位少女。
彼时她不过豆蔻年华，一身素雅衣裙，却难掩初绽的绝色风华。她侧头，望着池中游弋的锦鲤，唇角噙着笑。
惊鸿一瞥，终生难忘。
可她的目光，她的笑容，她所有的温柔缱绻，都只给了他的兄长——萧文景。
那一刻，萧文渝便立誓，无论付出何种代价，定要让她属于自己。
他以为得到了人，总能捂热那颗心。哪怕她对自己做出了那样决绝狠戾的事，他都未曾斥责她一句。
但这么多年过去了，她依旧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。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，如今只剩下对他刻骨的冰冷和深埋的恨意。
“后悔吗？”他不止一次的问自己。
他背负了悖逆人伦、强占兄嫂的骂名；为了坐稳这龙椅，他不得不与世家虚与委蛇，日夜提防；为了掩盖她造成的残缺，他默许后宫秽乱，让那些不明血脉的孩子顶着皇嗣的尊荣……
他摇头，不悔。纵使是地狱，他也要拉她一同沉沦。既已在身边，便永远别想挣脱。
他不再停留，漫无目的地走着，穿过重重宫阙，心思沉浮在过往与现实之间。不知走了多久，停在了一座略显偏僻的宫苑前。
“静心苑”。
这里是静妃的居所，他的发妻。在他还是皇子时为他生儿育女，操持内务。太子萧励和二公主萧瑜，便是她所出。
萧文渝看着那方匾额，眼神复杂。他有四位皇子，六位公主。然而，只有静妃为他诞下的这一子一女，才是他萧文渝真正的血脉。
他在宫门外站了片刻，推门走了进去。院中秋菊此刻开得正好，为萧瑟的秋日添了几分颜色。
静妃俯身于院中石桌旁，手握小巧银剪，修剪着矮松盆景。她身着靛蓝宫装，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，神色平和。
见到来人，她放下剪刀，依礼福了福身，“陛下万安。”
“免礼。”萧文渝目光扫过那盆矮松，在静妃对面的石凳上坐下，“你这盆景，倒是愈发有古意了。日子……过得可还清净？”
“谢陛下挂念。有花鸟相伴，有书卷可读，每日侍弄些草木，日子清静，倒也得趣。”静妃坐下，拿起布巾擦拭着修剪下来的碎枝残叶。
萧文渝沉默了片刻，抬眼，目光落在静妃的侧脸上。
“沈宇明的儿子，沈朝，就要入京了。”萧文渝开口，“算算年纪，也将满十八。这婚事……朕有些思量。”
静妃的目光落在石桌的天然纹路上：“世子婚事乃朝中大事，陛下自有圣裁，臣妾不敢妄议。”
“你……”萧文渝轻叹一声，“你还在怪朕？”
静妃终于抬眼，“陛下言重了。雷霆雨露，俱是君恩。臣妾不敢，亦无资格言‘怪’。”
这“不敢”和“无资格”，让萧文渝避开了她的目光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行续上话题：“沈朝那小子，颇有几分……嗯，特立独行。为他选个合适的世子妃，安定其心，也省得再生事端。你觉得，京中哪家贵女合适？”
静妃的视线重新落回石桌，轻轻开口，“太子年十八，瑜儿十七，云韶长公主双十已过。陛下为皇家子女，似乎从未如此‘上心’？”
萧文渝脸色微僵。
静妃又道，“陛下是真想寻一合适的世子妃，来驯服这特立独行的纨绔？还是担心长公主与他自幼相识，不想这先皇血脉与沈家结合？”
“够了！”萧文渝打断，声音带上厉色，“你不要忘了，是朕让你赵家位列四大世家！”
“但四大世家，绝不可能有人做皇后？”静妃接口，语速平缓，“陛下是在提醒臣妾，莫要痴心妄想么？当年文家，不也是四大世家？她文锦玉，怎么就能做皇后？”
静妃看着萧文渝骤然失血的脸色，唇角勾起一丝讥诮，“陛下不必再寻借口。后位也好，世家虚名也罢，臣妾早已看开。”她顿了顿，“陛下今日来问臣妾的意思，臣妾便斗胆直言。”
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，坐姿端正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，“无论陛下作何盘算，莫要将主意打在瑜儿身上。”
萧文渝站起身来，“此事……你再想想！”
……
钦差仪仗抵达并州驿馆时，日头已偏西。黑龙卫接管了防卫，将驿馆围得铁桶一般。
沈朝早已得了信，穿着玄色锦袍，外罩裘氅。由小六搀扶着，候在驿馆正厅外的廊下。
当那抹身影在徐承正等护卫的簇拥下踏入庭院时，沈朝的目光倏然凝滞。
幼时记忆里那个精致的瓷娃娃，在这一刻无声碎裂。脑中一片空白，竟寻不出一个词能描摹此刻的震撼。只知不论是沈知彦还是沈朝，都被眼前之人的风华，夺去了呼吸。
刹那的失神差点让他忘了伪装，连忙松开小六的手，撩起衣袍下摆，便要行大礼。
“臣，沈朝，见过长公主殿下！”
膝盖尚未触地，萧凌已行至面前，托住了他的手臂，“世子重伤在身，免礼。”
“谢殿下体恤。”沈朝起身，垂眸敛目，姿态恭顺。
“进去说话，外面风大。”萧凌率先步入厅内。
萧凌端坐主位，宣读了皇帝慰问的谕旨，又询问了遇刺经过与伤势。沈朝一一作答，言辞恳切。
萧凌转向随行的御医：“王院判，李太医，有劳二位，再为世子仔细诊视一番，务必确保世子伤情无碍，方可启程回京。”
两位太医躬身领命。
诊脉就在厅中进行。王院判凝神细察，脉象浮而无力，时断时续，确是大伤元气、气血两亏之象。再观沈朝面色，唇色浅淡，眼神略显涣散。
“回殿下，”王院判收回手，与李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，“世子元气大伤，确需好生静养。”
萧凌微微颔首，“既如此，请二位拟个稳妥的方子，沿途照方调理。徐指挥使，驿馆内外安全，便交于你了。”
“末将遵命！”徐承正抱拳领命。
萧凌站起身，目光落在沈朝脸上：“世子伤重，不宜久坐。本宫送你回房歇息。”
他在宫门外停下并未命人通传，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着，思绪回到了许多年前。
那时他尚未封王，一次宫宴，他离席透气，行至御花园深处。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牡丹，便见临水的亭中，斜倚着一位少女。
彼时她不过豆蔻年华，一身素雅衣裙，却难掩初绽的绝色风华。她侧头，望着池中游弋的锦鲤，唇角噙着笑。
惊鸿一瞥，终生难忘。
可她的目光，她的笑容，她所有的温柔缱绻，都只给了他的兄长——萧文景。
那一刻，萧文渝便立誓，无论付出何种代价，定要让她属于自己。
他以为得到了人，总能捂热那颗心。哪怕她对自己做出了那样决绝狠戾的事，他都未曾斥责她一句。
但这么多年过去了，她依旧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。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，如今只剩下对他刻骨的冰冷和深埋的恨意。
“后悔吗？”他不止一次的问自己。
他背负了悖逆人伦、强占兄嫂的骂名；为了坐稳这龙椅，他不得不与世家虚与委蛇，日夜提防；为了掩盖她造成的残缺，他默许后宫秽乱，让那些不明血脉的孩子顶着皇嗣的尊荣……
他摇头，不悔。纵使是地狱，他也要拉她一同沉沦。既已在身边，便永远别想挣脱。
他不再停留，漫无目的地走着，穿过重重宫阙，心思沉浮在过往与现实之间。不知走了多久，停在了一座略显偏僻的宫苑前。
“静心苑”。
这里是静妃的居所，他的发妻。在他还是皇子时为他生儿育女，操持内务。太子萧励和二公主萧瑜，便是她所出。
萧文渝看着那方匾额，眼神复杂。他有四位皇子，六位公主。然而，只有静妃为他诞下的这一子一女，才是他萧文渝真正的血脉。
他在宫门外站了片刻，推门走了进去。院中秋菊此刻开得正好，为萧瑟的秋日添了几分颜色。
静妃俯身于院中石桌旁，手握小巧银剪，修剪着矮松盆景。她身着靛蓝宫装，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，神色平和。
见到来人，她放下剪刀，依礼福了福身，“陛下万安。”
“免礼。”萧文渝目光扫过那盆矮松，在静妃对面的石凳上坐下，“你这盆景，倒是愈发有古意了。日子……过得可还清净？”
“谢陛下挂念。有花鸟相伴，有书卷可读，每日侍弄些草木，日子清静，倒也得趣。”静妃坐下，拿起布巾擦拭着修剪下来的碎枝残叶。
萧文渝沉默了片刻，抬眼，目光落在静妃的侧脸上。
“沈宇明的儿子，沈朝，就要入京了。”萧文渝开口，“算算年纪，也将满十八。这婚事……朕有些思量。”
静妃的目光落在石桌的天然纹路上：“世子婚事乃朝中大事，陛下自有圣裁，臣妾不敢妄议。”
“你……”萧文渝轻叹一声，“你还在怪朕？”
静妃终于抬眼，“陛下言重了。雷霆雨露，俱是君恩。臣妾不敢，亦无资格言‘怪’。”
这“不敢”和“无资格”，让萧文渝避开了她的目光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行续上话题：“沈朝那小子，颇有几分……嗯，特立独行。为他选个合适的世子妃，安定其心，也省得再生事端。你觉得，京中哪家贵女合适？”
静妃的视线重新落回石桌，轻轻开口，“太子年十八，瑜儿十七，云韶长公主双十已过。陛下为皇家子女，似乎从未如此‘上心’？”
萧文渝脸色微僵。
静妃又道，“陛下是真想寻一合适的世子妃，来驯服这特立独行的纨绔？还是担心长公主与他自幼相识，不想这先皇血脉与沈家结合？”
“够了！”萧文渝打断，声音带上厉色，“你不要忘了，是朕让你赵家位列四大世家！”
“但四大世家，绝不可能有人做皇后？”静妃接口，语速平缓，“陛下是在提醒臣妾，莫要痴心妄想么？当年文家，不也是四大世家？她文锦玉，怎么就能做皇后？”
静妃看着萧文渝骤然失血的脸色，唇角勾起一丝讥诮，“陛下不必再寻借口。后位也好，世家虚名也罢，臣妾早已看开。”她顿了顿，“陛下今日来问臣妾的意思，臣妾便斗胆直言。”
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，坐姿端正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，“无论陛下作何盘算，莫要将主意打在瑜儿身上。”
萧文渝站起身来，“此事……你再想想！”
……
钦差仪仗抵达并州驿馆时，日头已偏西。黑龙卫接管了防卫，将驿馆围得铁桶一般。
沈朝早已得了信，穿着玄色锦袍，外罩裘氅。由小六搀扶着，候在驿馆正厅外的廊下。
当那抹身影在徐承正等护卫的簇拥下踏入庭院时，沈朝的目光倏然凝滞。
幼时记忆里那个精致的瓷娃娃，在这一刻无声碎裂。脑中一片空白，竟寻不出一个词能描摹此刻的震撼。只知不论是沈知彦还是沈朝，都被眼前之人的风华，夺去了呼吸。
刹那的失神差点让他忘了伪装，连忙松开小六的手，撩起衣袍下摆，便要行大礼。
“臣，沈朝，见过长公主殿下！”
膝盖尚未触地，萧凌已行至面前，托住了他的手臂，“世子重伤在身，免礼。”
“谢殿下体恤。”沈朝起身，垂眸敛目，姿态恭顺。
“进去说话，外面风大。”萧凌率先步入厅内。
萧凌端坐主位，宣读了皇帝慰问的谕旨，又询问了遇刺经过与伤势。沈朝一一作答，言辞恳切。
萧凌转向随行的御医：“王院判，李太医，有劳二位，再为世子仔细诊视一番，务必确保世子伤情无碍，方可启程回京。”
两位太医躬身领命。
诊脉就在厅中进行。王院判凝神细察，脉象浮而无力，时断时续，确是大伤元气、气血两亏之象。再观沈朝面色，唇色浅淡，眼神略显涣散。
“回殿下，”王院判收回手，与李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，“世子元气大伤，确需好生静养。”
萧凌微微颔首，“既如此，请二位拟个稳妥的方子，沿途照方调理。徐指挥使，驿馆内外安全，便交于你了。”
“末将遵命！”徐承正抱拳领命。
萧凌站起身，目光落在沈朝脸上：“世子伤重，不宜久坐。本宫送你回房歇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