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一盏甜汤

“厌弃?倘若朕一辈子都不厌弃你,你可愿一直留在宫中,常伴左右?”

一辈子……

细雪飘飘,安顺看着窗檐外的冰凌,呼吸化成白雾,消散在寒风之中。

他惹皇帝生气了,因为他说错了话。

他怎么这么笨呢?确实不该在那个时候提出出宫的要求,明明皇上对他很好,给他取字,还给了他司礼监秉笔的职务。

可他只会惹皇上生气。

安顺低垂着眼,默默想了很久,确实是他做错了,要不然……去找皇上道歉吧?

想通之后,安顺起身拿了件披风,刚走出殿外,一个小太监匆匆追了上来,恭恭敬敬道:“安公公,外边风雪大,您拿把伞吧。”

“多谢。”安顺撑着伞往御书房去了,这段路不远,可今日寒风凛冽,待走到御书房门口,安顺觉得手已经冻僵了。

厚重的门帘挡着,看不清里面的情形,安顺只能找门口的小太监搭话,“劳驾,能否通传一声……”

“安公公,您稍等。”那小太监的态度是极好的,或许是早已知晓安顺如今的身份。

寒风呼啸,安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。

不多时,门帘掀开,安顺以为传话的小太监出来了,抬眼望去却是几位议事的大臣。

他连忙退开行礼,可那几道目光还是落在他身上,明晃晃的,让安顺感到无所适从。

“……阉党。”

“皇上糊涂啊……”

随着几声咒骂,大臣们远去了。

传话的小太监终于出来,安顺拍了拍膝盖上的雪,迎上前去。

小太监赔笑着,低声开口:“安公公,皇上还有正事要议,外面天寒地冻的,要不您先回去吧?”

安顺一怔,眼底的光亮暗了下去。

皇上不见他……

“好,有劳公公。”

“不敢不敢。”

看着御书房里的灯火,安顺转身离去。

御书房中,皇帝冷哼一声:“他走了?”

德全答:“……是,刚走。”

萧成聿忽的一声冷笑,却连奏折上的字都看不下去了,心中除了怒火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。

他待安顺还不够好吗?

为何还要出宫,不是喜欢他吗?

为什么不愿陪在他身边……

就连主动来求和,也不过是走走过场,连一句多的哀求都没有,说不见转头就走了。

当真的……

萧成聿忽然才发觉,他好像还不够了解安顺。

从御书房离开后,安顺没有立马回承乾殿,皇帝还在生气,不见他也情有可原。

毕竟是他做错了。

天气这么冷,皇帝还在忙于政务,或许是真心想要缓和关系,安顺转头来到了御膳房。

如今晚膳时间已过,御膳房只剩下几个值夜的小太监,见安顺身上的衣着,立马诚惶诚恐的迎上来。

“几位公公,可否借锅灶一用?”

为首的小太监虽然没见过安顺,却也听说最近皇帝亲自提拔了一个年轻的秉笔太监,容貌清秀,温和纯良。

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。

“自然,公公要做什么?吩咐小的们就是,莫让厨房的脏污沾了公公的玉手。”

安顺摆了摆手,拒绝道:“多谢,我自己就可以。”

穷苦人家的孩子,生火做饭是生存技能,虽然比不得御膳房的专人手艺高超,但煮一盏驱寒的甜汤,还是手到擒来的。

不多时,揭开锅盖,热腾腾的白雾弥漫开,安顺将甜汤盛进白玉盏中,端出了门。

还在下小雪,他却没有手撑伞了。

刚刚在御膳房的小太监跑出来,撑伞跟在他身后,“公公这是去哪儿?小的送您一程。”

安顺有些惊讶,轻声道:“多谢,去御书房。”

那小太监更加恭敬了。

送到御书房前的长廊,小太监才转身离开,安顺走得很小心,外面下着雪,廊上脚印斑驳,稍不留神可能会将汤洒了。

“师傅,你说安顺这次是不是就要失宠了?”

听见声音,安顺下意识顿住。

御书房门前,德全手中握着拂尘,不知是不是在远处的飘雪,王义站在他身旁,正窃窃私语。

“要我说,他当真是不识好歹,皇上都要将秉笔之位给他了,他还惹皇上生气,不是恃宠而骄是什么?”

德全没说话,睨了王义一眼。

王义安静了半晌,安顺靠着冰冷的墙面,心里很不是滋味,但他也能理解这些咒骂。

司礼监秉笔,他本就是德不配位。

王义作为德全的徒弟,德全之下他便是二把手,但无奈皇帝喜欢安顺,就是要把安顺捧上去。

作为奴才,他能有什么办法?

心里积攒着怨气,王义忍了又忍,却还是口不择言:“若不是我提议让皇上用药,安顺哪能有如今的风光?恐怕早已让皇上厌弃了,一个阉人,立什么贞洁牌坊……”

当意识到自己听到的是什么,安顺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
啪——

那盏甜汤砸在地上,四分五裂,热腾腾的汁水溅了很远,在寒夜里化成了飘渺的雾气。

“谁!”

王义被吓了一跳,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,对上德全冰冷的眼神,他不由颤了颤。

德全却快步往前,王义连忙跟上去,越过那根半人粗的石柱,安顺神情恍惚的靠在墙边,抬头看着两人。

面色惨白如纸。

德全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完了。

“安……”

安顺却转身就跑,仿佛有恶鬼在追,身形踉踉跄跄,消失在了刺骨的寒夜。

王义两腿发软,直接跌坐在地上,一张脸也苍白得厉害,他连忙抱住德全的腿,哆哆嗦嗦道:“师傅……这可如何是好,他万一去皇上面前告状……”

砰——

德全一脚将王义踹开,喘着气,额头出了一层冷汗,仿佛在看死人,“告状?你以为你得罪的是安顺吗?蠢货……”

“皇上都不敢让他知道真相,你就这么说出来了,若是知道你这么管不住这张嘴,咱家应该早早剁了,免得招惹是非。”

可如今说都晚了……

一切都晚了。

德全看着灯火通明的御书房,冷汗浸湿了后背,一股寒意深入骨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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