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6章

安室透其实没觉得巽夜一有哪里不一样。

虽然他始终认为蜜酒不像组织的人,不该混迹在黑暗世界里,但也不是说巽夜一就真的完全温和无害了。好歹也是个背着代号的家伙,就算是关系户,在组织里呆久了,总会受到点影响。

想想当初刚认识时,还被对方戏弄过一回,再想想和他做邻居时,为了一口好吃的那种挑剔劲儿,安室透一直觉得,他就是个家境富裕没有吃过苦头的少爷脾气,骨子里多少有点任性。今天顶多就是本性毕露吧?

“我和绿川,只是交换一些情报。”安室透心里这么想着,口中紧跟着好友的话语接着说道:“想必你也知道,最近这阵子组织内气氛有点微妙。就像你说的,我们在不同部门,最好还是避免被人瞧见。”

“那我还真的……不知道呢。”巽夜一耸耸肩,“圣诞节后我就去度假了。因为遇到了一点麻烦,前两天才回来。今天已经去公司辞职了。”

“麻烦?什么麻烦?”这是安室透的问题。

“辞职?你终于愿意辞职了?”这是绿川真的问题。

两个人几乎一口同声,问完才互相看了看对方。

安室透心里微微有些诧异。一个人非刻意控制之下的第一反应是不会骗人的,他忽然意识到,Hiro同蜜酒似乎比想象的更亲近。

巽夜一“噗”地笑出声,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:“你们的默契真好,就好像认识了很久的搭档哎。”

安室透心头一紧,正要补救,绿川真却出声打断道:“不要开玩笑了,请认真回答。”

巽夜一“哼”了一声,算是默认了只是“开玩笑”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安室透有一瞬微微抽搐的脸,勾了勾唇角。

“其实没什么大事,我去度假的地方,正碰上那边的组织成员在查叛徒,为了避嫌一时半会儿就走不了了。”巽夜一轻描淡写地说,先回答了金发公安的问题。

“你去哪里度假了?”安室透问。

“法国,我本来想去滑雪的。”巽夜一叹了口气,“可惜被人包养了。”

“啊?”公安先生瞳孔地震。

“是一个年轻的法国教授,唔,后来有个金发帅哥虽然没说,但看起来也有这样的企图。”巽夜一一脸“真让人为难”的神色。

安室透不知道他说的法国教授是谁,但听到“金发帅哥”这个词,脑子里立刻冒出了威士忌的形象。不对,他在心底摇头,威士忌是北美的负责人。世界上的金发多着呢,这个联想未免太扯了。

“巽君。”绿川真看着他,语气温和地道:“请好好说话。”

仿佛幻视绿川真背后涌起大团黑影在蔓延的巽夜一,嘀咕了一句“Scotch生气的样子真可怕”,随后端正了一下表情,回答道:

“玩笑、玩笑而已,就是作为外来的成员,我被人看管起来了。他们也没对我做什么,招待得还挺周到,只是不让我随意外出。滑雪的计划,自然也就泡汤了。”

安室透不期然想到了凯珊酒,新年后那次碰到他,他似乎就是从法国回来。后来他被琴酒以叛徒名义击毙,在和朗姆争论间提到了疑似干部的代号白兰地,难道说这次内部审查风波,同凯珊酒去法国的秘密任务有关吗?

“所以到这会儿我才回来……怎么,日本这边也在查叛徒吗?”巽夜一反问。

“似乎是因为Underberg被发现是CIA卧底的缘故。”安室透反射性地露出波本式的表情,“该死的CIA。”

巽夜一感到有趣地瞧着他,如果不是错觉的话,他切换表情的速度又提升了呢。

安室透不知怎么的,被巽夜一看得有些不自在,连忙转移话题,继续好友先前的问题追问:“你真辞职了?怎么这么突然?”

这倒是解释了蜜酒今天格外地……爱开玩笑。不过,辞职是什么可以让人一键焕新的魔法吗?他只觉得今天的巽夜一就像块布满多年积灰的玻璃,突然被人擦干净了一般,似乎连眼睛都更加闪亮。

“你不是以前还奇怪我为什么不辞职吗?怎么我辞职了你还奇怪?”巽夜一的眼神仿佛在指责他“你真无理取闹”。

安室透顿时感觉自己受到了当面挑衅,眼见脸上落下一片黑色的阴影,旁边的绿川真出声缓和气氛:

“刚才我就想说了,巽君……为什么一直叫我们的代号呢?我们现在可不是在执行任务。”

“因为辞去了设计师的工作,以后我就是全职代号成员了嘛。为了以免将来行动的时候出错,先练习起来。”巽夜一的回答相当随便,就跟先前开玩笑的语气一个样。

“你也要出任务?”安室透捕捉到他话中的核心信息。

“Gin说人手不够,我也不能躲懒了。”巽夜一摊手做了个无奈的表示——琴酒当然没说过,不过没关系,既然他说过了,那和琴酒说的没什么区别。

“你不是关系户吗?”还有要认真干活的关系户吗?

——关系户?是的,他那个杜撰的关系,谁能想到却是真的呢?

巽夜一唇边溢出一丝微笑,眼眸闪了闪,却让人捕捉不到半分情绪。

“我现在还算什么关系户呢?最重要的靠山已经倒了,只能靠自己了。”

曾经身为组织科学家的姐姐不在了,他与乌丸莲耶的黑鸦组织,哪有什么关系呢?剩下只能存活一方的生死之仇而已。

安室透皱眉看着巽夜一满不在乎的样子,不认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变化意味着什么。所以他到底怎么想的?总不会真的愿意像他们一样每天过着走钢丝的生活吧?还是在自暴自弃,破罐子破摔?

安室透同绿川真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,做了一个“我来”的口型,转过头,对着巽夜一露出和头发一样灿烂的笑容:

“说起来,我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。要去我的侦探事务所坐坐吗?开张后你就没来过吧?”

“好啊。”巽夜一顿时露出感兴趣的表情。

安室透朝绿川真使了个眼色,后者道:

“你们去吧,我还有事要处理。”

说着,绿川真拿起了脚边的乐器包。

“刚才提到的事别忘了。”临走前,安室透提醒了一句。

绿川真没说什么,只是点点头,转向巽夜一道别:“下次有时间再请你吃饭。”

“是绿川君亲手做的吗?”

绿川真看着巽夜一眼睛里仿佛在闪闪发光的期待,不由露出一个真心而愉悦的笑容:

“可以。”

他背上乐器包,随意地挥了手,便转身离去。

出了步行道,不过一个转弯,周围的喧哗声立刻变得吵闹起来。

绿川真拿着没喝完的咖啡,走过一家又一家商铺,脑子里则计划着该如何越过他的联络人,向警视厅汇报组织内已经得到有公安卧底的消息。

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路过的玻璃墙,他有些意外地见到一墙之后的雅座,曾经的心理医生新出千晶,正同一位有些眼熟的年轻女士交谈。

新出千晶视线无意识地掠过玻璃墙外的街景,对上了绿川真的目光,不由微微一怔。不过这短暂的片刻没有引起她的同伴注意,她很快收敛心神,将视线转回对方身上,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。

绿川真收回目光,继续向前走着,走出几步忽然想起来那位令他似曾相识的女士是谁——常磐集团董事,常磐美绪!

没想到她居然也认识新出女士吗?这个世界真是意外的小呢。

“……然后,他居然跟我说,他希望我嫁给大黑启太,和大黑家联姻,以弥补我的错误导致他败选造成的损失!”

雅座内,常磐美绪说到这里,声音都因为激动的情绪尖利了几分:

“这么恶心的话,他怎么说得出口!”

“大黑启太?”新出千晶神色惊讶,随即又面露同情,“你是说那个惹上家暴官司的大黑启太?”

随着内阁即将集体辞职的传闻一并为日本人的生活增添谈资的,还有几位被看好可能是下任首相的候选人的各色报道——正面的,以及更多的“小道消息”。

其中内阁官房长官大黑健太郎,虽然本人暂时没有影响仕途的热点新闻,可他的幼子大黑启太,却被爆出将妻子打伤进了医院。

“他不是已婚吗,怎么还要你嫁给他?”新出千晶不解地问。

“离婚了。”常磐美绪冷冰冰地道:“他打伤人其实是去年三月的事,严重到对方至今还只能卧床休养。不过女方只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平民女子,大黑家很容易摆平了这件事,给了一笔钱让女方的家人保持沉默。要不是这回大黑健太郎成了首相人选,这种事也不会被人扒出来。”

“这真是太可怕了!”新出千晶蹙着眉,忧心地看着她,“常磐教授怎么能把这样的人介绍给你?”

“不止如此。”常磐美绪冷笑着道:“外面的人不知道,大黑启太其实不是大黑夫人的儿子。他是一个私生子,因为长得最像大黑健太郎,所以备受宠爱,被记到了正妻的名下。我这位叔叔打得一手好算盘,居然想让我嫁一个私生子!他为了当议员,真是连常磐家的脸面都不要了!”

“那么你的父亲呢?”新出千晶不由问,“隔房的叔叔,怎么说都不可能直接插手侄女的婚事吧?”

常磐美绪顿时露出伤心的表情。

“父亲他,没有拒绝。他说他会考虑。”

她说完捂住脸,抽泣了几声。

新出千晶更吃惊了,“怎么会——你不是他唯一的女儿吗?”

“唯一的……棋子吧。”常磐美绪抬起脸,流着泪冷笑。她拿出手帕,擦了擦眼泪,调整了一下情绪,继续道:“可能父亲觉得,再怎么说,对方姓大黑。就算不是大黑夫人的亲生子,也是大黑家族正式承认的儿子。”

“可是,先前彩子的父亲,高田议员的丑闻,后来不是让常磐教授也被牵连了吗?就算这样,你家里也不放弃支持他从政吗?”

从小早川绫香“赌上一切的复仇”开始,越来越多的受害者或他们的家属受到鼓舞,站出来指证曾经压制在他们头上,逼迫他们噤声的大山。说实话和那些被直接指证的议员及官僚相比,连议员都还没选上的常磐荣策,真的只是边角料的小人物。但他因为与高田议员有金钱来往一事,不仅对他的从政道路,对他的本职事业也造成了不小的打击。

“是的,是这样的,父亲明明跟我说过,家里不打算继续支持他的话,所以我依然还留在董事局。但这次、这次不知道他又对父亲说了什么,父亲忽然改变主意了!”常磐美绪忿忿地道。

她虽然在继承人的上位之路上走得极不顺利,但最终还是在董事会保住了一席之地。没想到那个常磐荣策有一张被妖怪寄生的嘴,竟然让父亲又转变了决定!从哥哥去世后她就觉得,父亲一日比一日老糊涂了!

新出千晶沉思了片刻道:“也许……是因为大黑家族吧。我听到一些消息,首相人选中,大黑先生得到的党派内部支持是最高的。”

她没说从哪儿得来的消息,常磐美绪也不会不识趣地追问消息的来源和可靠性。

“大概令尊觉得,如果同有机会成为首相的家族联姻,是对常磐集团有利的事,那他改变主意也不奇怪了。就是不知道,常磐教授怎么会认识大黑家族的人。如果真的得到了那位大黑先生的支持,客观来讲,他下次选举胜选的可能很高。”

常磐美绪看着她,带着泪光的眼睛,折射着某种决绝。

“那么,我又该怎么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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