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

刘吉回到别院, 喝口水稍歇会儿后,就唤来颜枢。

猪猪帝让他把今天的策论书写成文,等到下次廷议时与众朝臣商讨。

与以往书写奏书一样, 他阐述自己的意思, 颜枢执笔起草。

先论述‘不与民争利’的理论,得出’国当与’民’争利’的观点。

再说国体所争之利的好处作用,再框定争利的范围——关乎国之大业、民之生计商业者。

接着详说酒的利弊双刃,否定御酒坊不该常设为郡国官府工坊的原因。

最后提出另设一机构,掌管为国谋利的商事。

将在宫中与皇帝对谈的内容梳理一遍。

“……仲枢,此策论波及极大,远甚于之前的小打小闹。”

颜枢听完,呆怔当场。

与不动如山的表象不同,他的内心已经翻涌巨浪!

岂止波及极大? !简直是要在大汉朝野上下掀起滔天巨浪啊!

虽然详论的只是御酒坊——或者说酒业, 但酒业只是最先被推到台前的一个俳优。

台后还蛰伏着盐、铁、铸钱和粮业,等待酒业演罢就登场呢!

君侯一策,就收揽了天下商事最为巨利的前五之业!

一旦如君侯之策施行,又岂止是动了明面商籍的商贾命根子, 更是与天下豪强为敌!

而天下豪强顶层, 便是朝中公卿、地方诸侯王与列侯x。

盐、铁、酒、粮和铸钱业, 收归国营。

加上已经施行的‘新官田制’, 在此五业之外, 还要再加一业:土地。

君侯…君侯几乎将与除了皇帝之外的,天下所有豪强为敌!

“君侯,”颜枢执笔蘸墨的手悬在空中,声音艰涩。

刘吉可能比时下任何土著,都更清楚他此策一旦面世,必将举世为敌。

“仲枢,我明白今日之策面世,将会面对何等滔天骇浪。”

但是——

“今上雄才大略,意志坚韧,手段非凡,堪与昔日一扫六合的始皇帝英姿媲美。”

“可以与之并肩者,往前唯有始皇帝一人,往后数五百年,都未必能再出一位。”

“若是不能在今上一朝,筑下最坚牢的地基,未来数百年内都恐再难有此良机,为身后世代百姓子孙做一番谋算。”

皇帝也是人,是人就有人性弱点。

在公元前蒙昧的时代,秦皇汉武都有寻仙求长生的污点事迹,或许还可再加一个:巡游无度。

汉武帝的话又还加一个:穷兵黩武。

人无完人,他也正在尝试使用系统改变一些事。

何况相比世间亿万庸碌众生,猪猪帝本就已经完胜绝大多数人。

刘吉虽然也没少蛐蛐,但他也知道,唯有汉武朝中前期才是天时、地利、人和都占尽的好时机,可以实现制度奠基的目标。

盐、铁、酒、粮和铸钱业,收归国营。

这基本包含了汉武朝推行的“兴盐铁、设酒榷、置均输”的官营政策。

何况这些官营政策在历史上本就实现过的,那他为何不能尝试推动其‘完全体’的实现呢?

“仲枢,但我也知道,凡事不可操之过急。”

在颜枢恐惧与震撼交集,最终停留在虽死无悔的英勇表情上时,刘吉却又笑道。

他正是因为清楚此策的重量,才不会忘了,那些官营政策的提出和施行,是在汉武朝的中后阶段,汉匈战争局势基本大定之后。

“陛下询问高炉炼铁的进度,有意将铁业和酒业一道收归国家专卖经营时,我便以军用军需为由,往后延上了两年。”

颜枢见此,心中那股英勇悲壮的气概也平缓下来。

“臣方才闻听君侯之策,心绪激昂,竟然忘记了君侯谋事向来稳妥。”

说着摇头笑叹一声:“实在是君侯之策,宏大无匹。”

颜枢接着就建议道:“既然君侯意在循序渐进,那这奏疏,何不隐去蛰伏的盐、铁、粮与铸钱业,只谈酒业?”

刘吉真是越来越能体会古人所说‘君臣’相得的美好了。

忠诚于他、知他意图,为他们的共同理想而努力的亦臣亦友的臣属,何其难得?

“仲枢知我。”

于是颜枢蘸墨落笔,开始起草删减版的奏疏。

刘吉坐在书案后,与书写的颜枢嘀咕:“在皇帝面前,我要尽抒己见,让他知道策谋宏大,以便取信采纳。”

“但在商讨实施时,却不可向同僚或者说潜在政敌们和盘托出,否则可能会在迈出第一步前,就已被合力绊倒。”

大抵就是温水煮青蛙,又或者在船头撞上来之前,只展示出冰山一角。

事以密成。君侯却向他说尽了策谋与志向,正是尽付信任于他。

颜枢只觉胸中热意翻滚:“君侯之志,亦是仆臣之向,臣愿为此效死!”

“……我信仲枢。”刘吉神情亦感慨不已,“人活一世,便该为志向拼搏一生,你我共勉。”

……

很快廷议之日到来。

特许列席的刘吉,拿出了颜枢起草、润色、审核又删改的奏书副本。

正本已经呈到了御案上。

半脱稿开始了他的演讲。

“仰赖陛下仁爱,赐予臣民共享御酒之权。然近来两月,多有倒卖御酒之事,更有勾兑掺水的欺瞒恶迹。”

刘吉简短交代事件背景。

“经查,乃是有御酒坊掌事者——冯铜,与御酒肆主事者——褚班,两名首恶勾连合谋,私酿私卖御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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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财动人心啊,当初的考工室官署署长冯铜,自请降秩调任为御酒坊主吏,也是存了做一番实绩后升迁的事业心的。

结果却终究被唾手可得的钱财腐蚀,里应外合干起了私酿私卖御酒的事情。

哪怕当初御酒坊开业时,他曾那样谆谆告诫。

刘吉表情惭愧,请罪道:“臣监管失职,恳请陛下降罪。”

上首的皇帝刘彻也正坐御案后,看着请罪的侄子,宽仁道:

“你哪里能管得住窃贼心中贪欲?两名首恶处死,余数从恶罚为城旦。看在你及时察觉并查清此事,便不罚你了,纠错改正便罢。”

今天廷议的重点,就在于此事的纠错改正。

刘彻看向案头最上面的奏疏,回忆里面的内容。循序渐进、锋芒内敛。

心里更满意了。

“臣谢陛下宽宥!”

刘吉拜谢恕罪后,开始陈述他的改正之举:

“此事在暴露人心贪欲之外,也侧面说明了臣民对御酒的需求之强。以前终究是京畿、关中的臣民享用了大半御酒与皇恩,对关外郡国的臣民有所亏欠。”

刘彻帮腔:“朕乃天下万民君父,理当一视同仁对待万民,然在御酒一事上,朕确实心有愧疚。”

接着廷议朝臣纷纷劝慰皇帝。

过场走完了,刘吉提出:“陛下仁爱万民,或可将御酒坊增设于丰饶的郡国,使更多臣民享受到品尝美酒的皇恩。……”

之后就是刘吉先前所提,将御酒坊开设到丰饶郡国的建议了。

为了便于管理,单独设立一个机构,考核以利润,等等。

等刘吉最后一句话落下,殿中朝臣的神情无甚异样。

这不过是东莞侯的补救之策,而已。

方方面面又思虑周全,无甚不可。

主线历史上明年春三月薨的丞相公孙弘,精神尚佳。

率先带领朝臣进入了商讨程序:

“长安城中坊肆以‘御酒’为名,尚算合情合理,郡国的坊肆再以此命名,日常挂在市井万民嘴边,未免有损皇帝威严。”

刘吉从善如流:“丞相所言有理,坊肆之名确实不好再冠以‘御’字,是臣思虑不周。”

思虑不周?可太周了。

想必这对策也早已与皇帝商讨过。

“诸位以为该如何命名?可有好建议?”

接着,美酒、琼露、瑶浆、玉醴……各种酒的雅称代称想了一串,都没取出一个合适的名。

上首的刘彻开口建议:“这酒是东莞侯国工匠改良酿造法而来,在民间也颇有盛名,何不叫‘东莞侯酒’?就像民间称纸时皆道’东莞侯纸’、’侯纸’,一听就可知发源地和人。”

皇帝其实说者无心。

况且这本就是事物命名的规律,有时即使有官方正式名字,民间百姓还是会称代号。

就比如马铃薯,一直都用的是正式学名,但民间也演化出了许多其他称呼,土豆就是其中之一。

但是刘吉却不会松懈。

今天猪猪帝说者无心,来日坊肆名传遍天下,人人皆知东莞侯,哪怕只是在说酒时谈起,也难保不会心生不愉。

“这名太长了,况且不够通俗易懂。”

御酒在关外改名‘东莞侯酒’?缺心眼儿啊!

刘吉给出他早就想好的建议:“不如叫‘国酒’,或者’汉酒’?既大气恢宏,又暗合皇恩浩荡。”

“这名好!”得到广泛认同附和。

上首的皇帝刘彻也眼睛一亮,“汉酒!就叫汉酒!”

国酒,虽然也大气庄重,但汉酒更能指代大汉。

于是酒坊酒肆的名字就此定下。

刘彻又继续道:“单独设立的机构,便名为‘国商司’罢。总掌商事者称’总’,下属协理者称’理’。主管酒业商事。”

这个机构名称一出,差点给循序渐进的计划给报废!

国商,国之商事。国商司,司掌国之商事。

如果是主管酒业商事,为什么不叫‘酒商司’?

下设职名,倒是合情合理。

因为刘吉建议该机构不属于朝廷和郡国官府,掌事者也不是官吏,就避开了‘令’、’长’、’丞’之类的称呼。

殿中敏锐的,已经从皇帝的命名里窥见一二风云。

却也没有太多警惕。

毕竟谁能想到,刘吉的胃口竟是将盐、铁、酒、粮、铸钱业统统收归国营呢!

迎着刘吉略含怨念的眼神,刘彻心底因两人有着共同的秘密和默契,而不禁更添一份信任和亲近。

“东莞侯,你擅长商事,御酒坊肆也由你一力经营起来,国商司的首任掌事者,便由你来担任罢。”

“主管酒业商事,当然就任后第一桩事务就是选址合适郡国,增设汉酒坊肆。”

“臣领命!”x

刘吉对这个任命,他早有所料。

从现在起,他就是首任‘国商司总’了。

那以后,他岂不是可以简称‘刘总’?

他大小也是一个总了。

“把考工室的诸事安排妥当,就上任罢。”

刘彻这话在没有额外安排的情况下,按惯例把考工室中继任者和人员升迁的安排也交给了他。

“唯。”刘吉再领命。

刘彻又对公孙弘道:“丞相,选一处宽广些的宅院做官署。额员及选任之事,与东莞侯商议决定。”

公孙弘领命:“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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