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

藁街遇刺前一日,刘吉得到了皇帝刘彻的召见,入宫汇报出差工作情况。

“高照,你总能将托付的事情办得妥善周全,朕很放心。”

汇报完后, 刘彻以熟悉的一套说词结尾。

面对皇帝, 刘吉便不能再与东方朔这样说时一样反应了。

一贯的谦逊,掺上两分对皇帝兼长辈的敬慕:“全仰赖陛下的威势震慑, 叵测宵小方才不敢造次,臣侄乃有奔走之劳。”

有陛下的撑腰,乃有奔走的苦劳。

甚至不敢居功。

他这侄儿,公差外出半年有余,把事情变得漂亮无比,归来却仍旧不居功自矜。

才干拔群且不说, 谦退心性真是多年如一日不改。

“高照素来谦退不改, 然你的功劳,朕都记在心间。”

若说他刘吉谦退心性如故,那谁又变了谦退心性呢?

刘吉与皇帝对席而坐, 察觉到对方神色中的寥落。

而说起谦退品德,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大将军卫青。

“微末苦劳, 不敢叫皇叔挂心。”

说起来,位比三公的大将军卫青,军中拜大将军距今已三年有余。

当初的帝将和郎舅双重关系加持的盛宠与亲近,终究是出了‘蜜月期’,皇帝与大将军的皇权与兵权矛盾逐渐浮出。

今年春、夏两x次出击匈奴,都没见到大将军卫青的身影,反而是弱冠之年的霍去病肩挑大任。

可卫青刚过而立之年,也未闻重大伤病, 正是当打建功的时候。

只不过,大将军已立不世之武功,再建功如锦上添花。

亦如烈火烹油。

“高照,你先前密折上奏盐场之事,详细说来。”刘彻已经转到另一桩事情上。

“唯。”刘吉丝滑领命,接上话题开始回禀秘密进行的‘盐田法’海盐场一事。

分毫看不出他在一心二用,揣测在他出差近大半年内,朝中君臣关系的微妙变化。

刘彻对卫青,像刘邦对韩信吗?并不。

一则,卫青言行心性皆是表里如一的谦退谨慎,不似韩信居功自矜。

二则,刘彻与卫青之间,确实是有真情存在的。

刘彻对卫青,有出于对权臣——更是掌兵权的武将第一人的制衡,提拔重用霍去病。

在今年春、夏两次出击匈奴,霍去病皆建大功后,‘由此去病日以亲贵,比大将军’①。

但刘彻也确实爱重卫青。

首先霍去病与卫青是血亲舅甥关系,而且据传霍去病后来还射杀打伤卫青的李广之子李敢,舅甥感情深厚。

以霍去病打压卫青?总有些…舍不得下重手的感觉。

之后元狩四年的时候,刘彻又对卫青委以重任,令其率四将军出定襄,霍去病出代郡,舅甥协力出击。

“人心复杂啊。”尤其君王之心,在防备制衡之中爱重宠信,爱恨难分。

“盐商之心岂止复杂,更是冷酷贪婪!”

刘吉这才发现他竟然感叹出声了。

但也是因为这话刚好合乎语境,才令他脱口而出。

于是又丝滑地接上:“人性本贪,只看所贪为何。盐商所贪为浮财奢享,陛下所贪或许为文治武功,天下盛世,功盖千古。”

“而臣侄所贪,便是践行所思所想,为君效忠、为民谋福。”

一番话说到了刘彻心窝子里,激得心潮澎湃。

为他们君臣叔侄共同的愿望,他愿意:“高照且行直道!但凡有阴谋者伸腿绊脚,断路毁道,朕必为高照断其手脚!”

此乃承诺,在未来的盐铁国营专卖大事中,皇帝会大力支持他,为他清扫阻碍、铺平道路,他只管勇往直前。

刘吉相信猪猪帝的雄才大略与帝王手段,自然也相信他的承诺。

三分感动出口有十分:“有陛下支撑,臣侄定生死以赴!”

正事汇报完毕,刘吉又说了私事——娶夫人的人生大事。

“正好冗杂繁忙暂罢,就赶在酒业专卖诏令下达郡国之前的空闲时日,把昏礼办了。”

“到时絅娘已入职国商司,臣侄与她便能夫妻一体共进退,无惧狂风暴雨,风雨同行。”

刘彻很满意东莞侯夫人的人选。坚毅果敢,又有经商才干,不会成为刘吉的软肋,反而会是助力。

尤其吴锦身世干净,不像其他贵女那样,身后总有千丝万缕的牵扯。

“你年纪不小了,立业已久,早该成家了!”

“看你们都忙得很,朕便让宗正为你操办迎娶夫人的昏礼。”

“臣侄谢皇叔体贴!”

刘吉欢欢喜喜地领了情。

去年新任的宗正刘受,虽没有前任宗正刘弃的交情深厚,但也在祭祀宗庙等场合打过交道。

身为‘王子侯’,是地地道道的宗室,让宗正为他操办昏礼名正言顺。

“回来时吃到葡萄了吗?”

“吃到了的,是树上最后一串晚果,却也被东方曼倩抢去一半!”

“哈哈那他着实可恶!”

最后叔侄间又闲聊几句日常,才散退出宫。

……

见过皇帝后,第二日。

刘吉亲自携带贺礼,前往冠军侯府。

“甫一开春,我便出了长安,日前方归。”

刘吉受到了霍去病礼仪备至的接待,被引入堂中东室,同席相对而坐。

招待的浆饮糕点,也颇为熟悉。

愈发寡言高冷的小霍将军——及冠了,该改口霍将军。

指着解释“从东莞侯别第流传出的花果茶饮、发酵糕点。”

好嘛,原来是内销转出口又转内销。

刘吉啜饮一口,是清香浅甜的柑橘茶。

“出征时没能送霍将军,回朝时也没能亲至庆功宴。”

相关的历史事件签到,都是间接签到的。

虽然他已‘月石自由’,不再计数月石,直接或间接签到——甚至签到与否都无关紧要。

但那次间接签到开出的稀有奖励【刀枪不入·金丝软甲(宇宙合金版)*1(打)】,实在令他满意至极!

没错!单位是‘打’!

一打十二件!

金丝软甲大批发!

拿新式高炉炼铁法打造的精钢刀枪试验过,是真正的刀枪不入。

宇宙合金丝线编织的软甲经纬细密,堪比细麻布,穿身上都看不出是一件用作防御刺击的甲,倒像件光泽鲜亮的衣衫。

甚至也不比一件纩袍重多少,轻便得很,不限制行动。

刘吉慢条斯理,接着说:“虽有别院属臣送上贺礼,但不过是按例的俗礼。”

不能说敷衍,也不能说用心。

高冷的霍去病,闻言也间歇性健谈。

“高照已经助力良多。有高照送的望远镜,我行军认路时容易许多,更用你送的匕首,化解了一次俘虏诈降刺杀的危机。”

“另外,马具且不说,高炉炼铁锻造出的钢刀,斩马腿如切烂泥,伏击匈奴骑兵建功不小。”

虽说考工室协同武库,依次更换皇室与南北二军兵器。但在今春汉军出击匈奴之际,也应急腾挪出一批‘陌刀’给边军精兵。

那刀骑兵在马上斩首合用,伏击匈奴骑兵斩马腿时也称手。

有鞍镫马具后,霍去病率骑兵作战匈奴,便多是追击。

今春有一支一千的步骑精兵配上陌刀后,他带兵追击枭首、伏击斩马腿,愈发如臂指使。

“若无鞍镫马具、陌刀和望远镜,今春出击匈奴,去病亦自信可以得胜。然初战士卒伤亡,恐有十之七八。”

“绝无两战皆仅伤亡十之三四的凯旋。”

再有粮草供应充足,今年将士无一饿死者。

兵器与粮草,虽不能绝对决定战役胜负,却能决定伤亡多寡。

大胜与惨胜,相差的就是万千性命。

若能凭借战备轻取大胜,没有将军愿意用人命去拼杀一个惨胜。

“……”刘吉一时无言。

因为今春初战的伤亡,正如霍去病所说。

原本元狩二年此战,‘师率减什七’。

事实上,主线史料记载中的这时期汉军出击匈奴每一役,无不是‘死伤过半’、十数万军马出塞回者二三万……之类伤亡不小的战役。

‘帝国双璧’自然军事才能卓越,但正面战场的拼杀怎会少了伤亡,尤其此前汉军对战匈奴骑兵时素来落于下风。

正是因为卫霍之能非凡,方才得以在兵马劣势的情况下,在出击匈奴的战役中取得胜利。

汉军的胜利,是卫霍等将的才能,以及万千将士的性命换来的。

因此汉武帝武功卓绝,也落得穷兵黩武的评价。

固然有广征四夷显得好战的原因,也有出征伤亡太多,使得后期民间十室九空的缘故。

“如果是为了让更多的将士活着走下战场,我们都愿意为此尽心竭力。”刘吉只道。

战争后遗症不是现代军人独有的。

古人也是血肉之躯,对生命、和平的认知程度或许有深浅之别。

但战场上生命的消亡,也一样会在心上留下一道道痕,战后安静下来自处时,如何能不想起又触动?

霍去病重复:“对,我们都已为此尽心竭力。”

“问心无愧便好。”

“问心无愧。”

不经意间,或许进行了一次心理疗愈。

刘吉没往深了去剖析霍去病的战后心理,他相信天生将帅的冠军侯能想通。

只是把带来的两个精致漆盒放在席上,往对面推去。

“这才是我送霍将军的出征兼庆功贺礼。”

刘吉照例扯了个粗略说词:“铁匠研究出来的,精钢抽丝,编织成甲,刀枪不入。”

“因抽丝编织耗材耗时,制作不易,所得不过寥寥几件。”

刘吉把两个漆盒分开,“这两件软甲,你得一件,再私下转交给卫将军一件。”

“不独上战场时才穿,平日里也可穿在身上,轻薄透气并不沉闷,以防刀剑意外。”

元狩六年霍去病并非死于战场,死因虽推测是病逝,但也不耽误多加一重物理防御。

刘吉翻开衣袖,露出里面的长袖软甲,“天热贴身穿,也不刺挠硌人,反而沁凉舒爽。”

“多谢高照。”

霍去病不会天花乱坠地感谢,唯有心中沉甸甸的热意坠着。

“也代舅舅,谢过高照惦念。”

反而后一句的感x动更明显。

不难理解。

霍去病如今鲜花着锦,日益受到皇帝的宠爱,也日益显贵,在朝中的声势地位渐已与大将军卫青相等。

公卿朝臣哪个不是人尖子?如何品咂不出皇帝对卫青的制衡之意?

眼下虽未有元狩四年后,设大司马,让卫霍皆为大司马,使骠骑将军与大将军秩禄相等,‘卫青权势日益衰落而霍去病日益显贵’。

卫青许多旧友门客转投霍去病,卫青门前车马稀,而霍去病则门庭若市。

却也已有见风使舵的势利小人,冷落卫青而奉承霍去病。

“反倒是高照这个有隙的故人,回回赠礼都不曾落下舅舅的一份。”

霍去病竟也有感而发。

可见他确实把刘吉当作了交心的挚友。

“卫将军之功,岂是时移势迁就能磨灭的?目光短浅的势利小人,不必理会。”

刘吉不自觉宽慰,“你舅舅心性谦退又豁达,并不会为此介怀自伤,或许反而还乐见其成。”

开国功臣的前车之鉴才多久?卫青岂会不知藏锋。

他功劳已至鼎盛,自家人的外甥接上来,何乐而不为?

“再者,陛下春秋鼎盛,皇太子年幼,正是过上二十几载悠闲日子的良时啊……”

刘吉算算猪猪帝的生卒年,大约还有二十四年的在位时间呢,何必介怀一时风光?

且不说主线历史上的卫霍都走在了猪猪帝之前,元朔元年生的刘据也才八岁多呢。

霍去病突然想起数年前开始,偶尔会有‘东莞侯吉不凡’的流言暗地涌动。

眼下,高照几乎明示的话……

高照信任他,才说出一旦传开必会没命的悖逆谶言,他必不会让入第三人耳!

霍去病猛地抬眼环顾,殿中、东室里,除了门口蹲着的灰毛狼犬,再无第三个喘气的存在。

南窗也大开,当没有人靠近窃听。

这才松出一口气:“高照之言,出你口入我耳,再无第三人闻。”

狼灰:【霍将军放心!有我在,没有人能听人类同事的墙角。 】

刘吉:【霍将军他不知道,但我知道。有你在,我就会很放心。 】

【人类就是擅长甜言蜜语!就算你说再多好听话,我最近也不会给你走后门的! 】

【不是为了黑箱,我是真心感谢你。 】

一件金丝软甲黑成一打十二件,确实要低调一段时间。

最近不行,那过段时间再说。

#说起甜言蜜语他有一箩筐#

……

霍去病将刘吉送出大门外。

刘吉在侯洗马鲁直率众开路护卫下,乘坐御赐驷马安车返回。

转入未央宫北门外的藁街,行至戚里南门外路段时,突然——

【噫呜噫呜噫呜! ! ———】

刚穿越时就被要求改掉的防空警报一样紧张危急的预警声,陡然再次在脑海中炸响!

【一百米外,埋伏有攻城重弩! 】

与此同时,狼灰作为护卫犬吠叫示警:“汪汪汪汪!”

鲁直等人闻声,顿时警觉!

“敌袭!护驾!”

拔剑横于身前,车驾四面八方防护到位。

犬吠示警后不足两息,就有数十近百的刚健武者手执钢刀,呈包围之势冲了上来。

没错,钢刀!

新式高炉炼铁法锻造出的精钢刀,能轻易斩断铜剑和旧式生铁剑。

可是考工室和武库合作锻造的精钢利兵,只配发军中,并未发向民间。

来者不简单!

——甫一照面,鲁直等护卫便已经明悟这一点。

几乎立刻,鲁直便已作出安排:“赵元,策马去宫门求援!”

“其余人,迎战!”

侯洗马之中,赵元武力不显,让他去北宫门搬援兵最合适。

然而今日,并未像昔日豪侠郭解麾下于北宫门外截杀苦主那时,宫门守卫及时响应。

从尚未形成包围圈的缺口策马冲出,前去搬救兵的赵元,直到这一场惨烈的刺杀结束。

都没能带回援兵来。

作者有话说:①出自《汉书·卫青霍去病传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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