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

“酒坊诸事都安排妥当了?”

东方朔关心挚友的心血成果, 不愿见他可能前功尽弃。

刘吉神情笃定,显然心有成算。

简单道来:“根据事先规划,汉酒坊十三座, 位于关中的两座由‘国商司总’——现在也就是我, 兼领诸事。”

“关外十一座,考核遴选十一名国商司职员分管。若无意外,三年一任期,期满随机抽签轮换。”

自然,十一人中若有升迁者,也会有继任者加入其中进行轮换。

“另外,每座汉酒坊,有陛下任命职掌监察的‘酒监员’一名,并有郡国官府派驻监管税务的’酒税员’一名。”

“酒监员亦是三年一任期,随机轮换。陛下若有额外旨令,自当随时听旨奖惩、任免或调迁。”

郡国官府派驻的酒税员,属于第三方人员,不属于国商司直接管理, 奖惩任免等自然也听当地官府指令。

“分管一座酒坊的‘分总’麾下, 设有财务室、录事室、后勤室, 以及负责酿酒及储存的酿酒部, 与沽酒售出的售酒部等部室诸员。”

“各部室由分总统领指示, 也管理所属职员、工匠。”

“事实上,虽然名目听着有所不同,但与朝廷、郡国官府的各府、寺的设员异曲同工,由总及分,层层辖属而已。”

古往今来通行的管理法则,成员和机构庞大就垂直管理, 机构和业务简单就扁平化管理。

刘吉说的这些,都是明文写在国商司规章制度里的,对外无需保密。

东方朔并非不知,但就像面试者带着简历却仍被要求自我介绍一样,他为的不是获得那些写明的信息。

而是通过交谈,确认挚友是否确实胸有成竹。

结果很显然:“高照你总能将事情安排得妥善周全。”

刘吉盼望着:“眼前汉酒坊初建,一应诸事虽有章程可依,还是难免耗费心神繁忙些。但等过上一两月,事务熟练后,就不用我巨细无遗地操心了。”

到时按部就班,即使推出新款酒品,也有可供参考的流程。

各座汉酒坊的各位分总,日常都能独立处理问题、管理经营。

“到那时,我也能轻松许多!像今日这样悠闲坐在葡萄树边,与友人抢葡萄吃的日子,就会更多了!”

刘吉从东方朔手下截获一颗大葡萄。

“也不会院里的葡萄都被吃完几茬,最后剩下的几串熟得晚的,都还有嘴馋之辈来抢。”

东莞侯悠悠说的‘嘴馋之辈’是谁?

好难猜啊!

但东方朔神色自若,不羞不惭。

就像他不曾数次来挚友别院摘走早熟的葡萄,眼下也没有和挚友抢食最后一茬晚果一般。

仍然继续话题,只是话出口前稍加润色一二:

“你的那些职员颇为厉害,从召集人手营建酒坊,到招兵买马组建团队。”

“再从同僚中脱颖而出,一人独挑大梁,带领属员和工匠酿酒、售卖,一应事宜皆经其决断。”

东方朔确有意夸人,也确是真心赞叹:“如今竟能托付一座酒坊。”

两三个有这份本事和担当,肩挑起一座汉酒坊,说得过去。

国商司二十余人,不论男女,竟有半数甚至更多,都有这般能耐,就引人惊叹了。

关中就有两座汉酒坊,东方朔亲至酒坊亲眼看过。

可不是长安酒市里那些酒肆能比的,甚至比少府考工室的御酒坊都更大两分。

不只占地大,部室设员也更复杂。

至少御酒坊就没有机要的财务室,室员要求之高、管理之严、权责之大,比酒坊‘分总’也差不了多少。

甚至被赋予了可直通‘司总'x、皇帝的特权。

刘吉倒是不以为意:“你当那些职员从录取之后,数月的准备都是白做的?”

“在小队成员里既合作又竞争,最后得以优中择优、一人独挑大梁,在此期间增长的历练、经验、胆识和担当,又岂是纸上谈兵得来能比的?”

何况,国商司有二指厚的成文规章制度——或者说指导手册,就相当于有了参考答案。

遇到不懂、不决之事,大都能在里面找到解题思路和步骤。

刘吉:一个优秀的光杆司令,能一个人拉起一个师。

再者,国商司职员里,有曾是仆、行人的钱筑与孙同等共事已久的熟手,更有大名鼎鼎的桑弘羊。

还有捉住了机会,就更惧怕失去的女性职员,她们既有天赋才能又尤其努力。

如此团队,即使是新组建也不可小觑,可以托付重任。

东方朔突然话锋一转,回溯话题:

“你说待汉酒坊上下事务熟练后,你就会轻松许多。”

“真的吗?我不信。”

东方朔的神情语调,带有诙谐滑稽的职业习惯。

——嗯,不是本职太中大夫,是兼职‘滑稽之雄’。

但话里的意味深长,不难听出。

“你最信重的侯庶子之一、颜仲枢,可是有大半年不曾常行走于人前了。”

刘吉无辜眨眼:“我本人都在外奔走公事,半年多没能回长安城。属臣哪还有空在城中享受安逸,应酬交际?”

“今年开春后,除了听令天子迁任的侯家丞,仍旧镇守侯国。我国中侯府的属臣皆已陆续交结了事务,追随而来,听我差使。”

“眼下陛下赏赐的侯第内,值守属臣不足半数。余者尚且在外奔走,代我助力各酒坊尽快熟练经营。”

“颜仲枢,自然也是有事在外。”

刘吉说得一本正经。

但面对挚友,却也没严防死守,神情是显而易见地:个中有猫腻,但我就不告诉你,嘿逗你玩!

“……”外人眼中的东莞侯仁善温和,又不失手段。

这也不算错,但谁人知晓,东莞侯性情中更有几分促狭顽劣。

东方朔可不会落入陷阱。

“我东方曼倩钱财名利贫乏,唯独友人不说遍布天下,总也比真正一意孤行的东莞侯,要多上几个可以通信问候的熟识。”

赵禹的一意孤行、独来独往或许还有待商榷,东莞侯刘吉哪怕平素言行和善,却是真正哪个公卿豪强的情面都不看。

坚守所思所想,秉持独立意志行事。

东方朔言外之意,他收到了熟识来信,知道东莞侯庶子颜枢的‘有事在外’,不是指眼下正忙的’酒事’。

刘吉偏头,神似努力地猜测:“那我猜……”

“曼倩的那位熟识,必定现居于会稽郡。”

虽然齐鲁半岛上也有可能,但会稽郡太守朱买臣去年升任主爵都尉,官吏班子随之变动。

东方朔的熟识更可能就在补任的官吏之列,并非郡府主官和佐二官,可能是跟随上任的属吏或家臣。

东方朔不用再追问,刘吉这话便已代表一切。

“高照,你真是……”

真是不知死活?真是急功冒进?真是仁善心怀?

东方朔虽为挚友担忧,却也欣赏他的志向与胆气。

“我不止收到了会稽郡好友的书信,还有赠礼——只略逊于精盐肆所售精盐一二分的‘杏盐’。”

虽颜色杏黄,不如精盐雪白,但同样细腻,几乎尝不出苦涩。

酒业虽也是巨利商业,却无法与盐铁二业相提并论。

酒商的财与势,也就与粮商在伯仲之间,二者之后高出一大截者,才是盐商和矿主(通常是诸侯王,小半是地方豪强大族。)

东方朔不能劝阻,只能警示:“酒商会雇游侠流民趁夜打砸烧汉酒坊在建工地,此前你输粮关中稳定粮价后,‘粮商’会阴谋针对掌管长安精盐肆的吴女娘。”

“但盐商和铁矿主们的手段,则既有明枪,也会有暗箭。”

“暗箭针对你及亲人,明枪还是直指你与亲人。总归都是奔着你们的性命,不死不休。”

东方朔一番肺腑之言,刘吉岂会不知好歹。

但是,“放心罢。暗箭,陛下会帮我挡下大半。”

“明枪,无非是再来几次千人甚至万人围杀而已。”

这是他早就有的觉悟。

“至于剩下的些许暗箭,以及可能会有的防护不周的明枪……”

刘吉坦然而又决绝道:“此次我回长安后,便打算与絅娘举行昏礼。此前她已通过国商司的考试,不日将入职。”

“到那时,我与她生活和办公都在一处,再带上吴泽小郎君,形影不离。”

“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,也不过是一起慨然赴死而已。”

既已无软肋被拿捏威胁,不管是酒商、盐商、铁矿主,还是暗中其他利益相背的敌人,都将拿他无可奈何。

“如此甚好。我等着赴你与吴夫人的喜宴。”

东方朔提前改口,又不放心地提醒:

“既然我都已经得知,你的侯庶子在会稽郡浙江水岸畔,营建了万亩盐场。”

“那想来这事已不再是绝密。”

此事还没传得尽人皆知——毕竟谁能想到,东莞侯在忙于遍地开花营建汉酒坊时,竟然还暗地下着更大的一盘棋!

比‘酒业国营专卖’更大胆——酒业国营专卖已不算是机密了,只是没有正式下诏。

盐业国营专卖!简直有种不顾死活的孤勇!

刘吉偏头,恶作剧似的:“如果我说,不止在会稽郡,齐鲁一南一北两座千亩海盐场,也已建成呢?”

其实他更想再往北一些,在勃海湾也建一座更大的盐场。

但近年匈奴会不时南侵,虽基本不会南下如此深入,到底边境后方也受到影响。

先等等。

等帝国双璧打匈奴打完了,他再去建一个万亩海盐场。

至于更南方的后世‘琼州岛’也是著名海盐产地……

天时和地利都实在不佳,唯有暂且搁置。

东方朔眼看自家挚友,竟露出遗憾神色。

请问呢!你遗憾什么!还嫌不够吗!

“如果你齐鲁也建了两座千亩盐场,那你就等死吧!”

东方朔真是气狠了,不拿自己的命当命啊!

“放心放心,没事的没事的。”刘吉顺毛捋着哄着。

“虽然会有些艰难,但终将有惊无险地大获成功。”

历史上的盐铁官营不就成功了吗?

真正身处其中后,才清晰地感知到,他触动的利益冰山有多庞大和冰冷。

但终将成功。

“汪汪汪!”趴在葡萄树下的狼灰汪汪两声。

“我还有我的护卫猛犬呢。”

刘吉实话实说。

东方朔却只当挚友故作轻松:“是是是!你有你的猛犬护卫!”

“据说是协助击杀过数百围杀刺客,钢铁之躯的猛犬呢!”

【这不是知道我的能耐嘛! 】

【东方曼倩他哪里是真知道,他那是阴阳怪气呢。 】

【人类就是复杂! 】

……

回到长安别院,递上奏章散等待召见汇报工作的间隙。

东方朔的登门玩耍,令刘吉心情愉悦。

也心情紧张,暗生警惕。

这一份警惕,在刘吉从冠军侯府回程途中时,应验了。

东莞侯兼国商司总刘吉,在未央宫北门外的藁街上,行至戚里南门外路段时遇刺。

遭到数以百计的武士围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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