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

到了这时,刘吉请入猪猪帝的宫苑觐见,获得允准。

他人到时,随驾甘泉宫的朝臣们基本都到了。

对于江充在太子宫中搜出为数甚多的巫蛊木偶一事, 朝臣们或劝陛下莫气, 以龙体为重。

或说也许是误会, 太子不似是那等无君无父之辈。

说是劝慰,其实大部分都在暗里拱火。

刘吉掺在人群中, 也凑数劝慰两句。

等稍微安静下来,才以自爆的姿态。

说起当日刘据拜访他的内情:“……太子殿下忧心巫蛊之事波及己身,前来拜访臣侄,请臣侄劝谏陛下对江充之辈加以约束。”

“臣侄深知陛下英明睿智,一举一动从来有的放矢,故而不曾应允。”

“或许有深沉多思者, 会认为太子殿下请求之举, 乃是畏罪心虚。”

在场随驾朝臣:点谁呢?

“臣侄以为,不管是否心虚,太子殿下既有此行, 便可知早有防患戒备之心。”

刘吉神色似有不解:“就算心存侥幸, 但当江充领命侦查宫中巫蛊时, 太子殿下也会悄悄处置了宫中的巫蛊木偶吧?”

“太子殿下既能敏锐预测危机, 从而请求臣侄, 实在不至于迟钝至此,竟让江充搜出数目巨多的巫蛊木偶。”

刘吉的一番话,是数十年如一的坦诚风格,实事求是,就事论事。

数十年的风评累积,东莞侯大公无私、无欲则刚的形象已然深入人心。

他的一句话, 可抵朝中玩弄权术之人的百句千句。

盛怒中的皇帝也情绪稍缓。

但刘据有违一贯的称呼习惯,对江充连名带姓的称呼,也已然表明他的喜恶倾向。

他这一番话,分明是说太子刘据是被江充诬陷了。

所谓太子宫中搜出的众多巫蛊木偶,根本是无中生有。

又或是江充趁搜查时,混入其中的栽赃手段。

然江充得皇帝宠信,侦查巫蛊一事授权更是由皇帝所下。

众臣:东莞侯真是一如既往地敢说!

刚心中感慨完,就发现他们还是料错了。

东莞侯还能更敢说!

盛怒稍缓的皇帝,看向刘吉的目光幽深难辨。

语气无甚起伏一般:“江充不过稍得朕几分信任,因其执法严厉,被委以差事罢了,他为何要栽赃太子?”x

刘吉也望向皇帝,揖礼回道:“陛下,江充仅因当初太子与他的一点龃龉,确实应该不至于如昔日李斯拥立胡亥那般,怕扶苏继位会与他计较。”

赞同了。

但比反对还更尖锐!

拿江充与刘据,类比昔日李斯与扶苏。

几乎就是明说:今日之祸,是为夺嫡争储了!

随驾众朝臣:真敢说啊!

头发花白,皱纹遍布,老态龙钟的皇帝看向刘吉的目光,愈发深沉难测。

“高照认为,江充不可能是因为执法严厉、不惧权位,而尽力侦查太子宫巫蛊?”

此言一出,满堂死寂。

呼吸可闻。

刘吉一副神色中浮现三分惶恐,但仍刚硬不屈的模样。

姿态谦卑回道:“陛下,臣侄认为,古今和未来都广泛存在真正不惧权威、唯求真相的纯粹之人,但应当不是江充这般。”

没有给出直接回答,只道:“今日臣侄斗胆一言:江充或许是一柄将自己打磨得握在手中时极为趁手的好刀,但绝不会是一个唯求真相的纯臣。”

“若江充都是纯臣,那臣侄得是名垂青史的大纯臣!”

堂中一时安静。

众臣:也只有东莞侯敢说、能说这话了。

“哈哈哈!”

刘吉一句严肃论调后的自卖自夸,令刘彻笑出声来。

堂中气氛霎时为之一松。

刘彻随即又打趣笑道:“那还是高照当得起这纯臣之名。”

即使不论先前的累累大功,也难有人能数十年手握一个大财库,而不见贪婪、不驯和矜傲。

高照他定然是要名留青史的。

既然如此,倒也不必令其染瑕。

“谢陛下谬赞。”刘吉一本正经地揖礼谢道。

该说的都已经说完,点到为止,无需啰嗦。

好比江充这个马前卒的背后之人是谁,与太子刘据夺嫡争储者又是谁?

无需多言,亦不能点破。

……

皇帝行幸甘泉宫,随驾的朝臣都是政务负担不重者。

留守长安城的,内有皇后,外有太子和丞相等公卿。

如今皇后和太子有巫蛊诅咒嫌疑,但还有丞相坐镇城中应对。

倒也不太紧急。

于是不久,众人便告退散去。

“高照留步。”

君臣叔侄二人,从中堂移步东室,隔着书案相对而坐。

气氛沉默。

而刘吉不疾不徐,为猪猪帝斟倒一盏浆饮。

刘彻拿起杯盏,不急啜饮,在手中旋转把玩。

“高照,你怀疑谁是江充的背后之人。”

朝臣在场不能明言点破的话题,二人独处时,就不必避忌了。

刘吉微顿。

实话实说:“昌邑王。”

去看猪猪帝的神色,不见丝毫惊讶。

是了。

如今的朝中,太子和昌邑王争储之象,可不算隐秘。

猪猪帝又怎会不知?

昌邑王刘髆,早逝白月光‘孝武皇后’李夫人所出。

对白月光的怀念与喜爱,让猪猪帝疼爱昌邑王,提拔其兄李广利。

就像当初喜爱卫皇后,疼爱长子刘据,就提拔重用卫青。

区别在于李夫人死在最美好的时候,而卫皇后人老珠黄。

卫青当得起重用,而李广利…一言难尽。

“……”

刘彻沉默半晌。

又问:“高照以为,太子和昌邑王,谁更堪为君?”

“???”刘吉是真真切切地惊讶了。

好嘛,猪猪帝你竟然还真考虑过,昌邑王继位的可能吗? !

那刘据造你的反,你也不算全冤。

“皇太子。”刘吉仍是没有遮掩,答案直给。

“为何?”刘彻像是纯粹好奇般随意问道。

但目光盯住了对面。

刘据自幼接受皇太子教育,本身也天资聪明,还继承了他们老刘家的政治生物基因。

即便数十年生活在皇父威严之下,也没完全磨平棱角,仍有反抗的勇气和胆魄。

在刘吉看来,刘据或许不如猪猪帝,但也在刘汉皇帝的平均线之上。

但他总不能原话直出吧?

抿一口浆饮,抬眼,视线不闪不避,看着对面的老年皇帝。

“因为皇太子有一个好圣孙,而昌邑王有早夭之相。”

‘好圣孙’汉宣帝刘病已刘询,戾太子刘据之孙,’文景武宣’并称的有为皇帝。

虽然早年民间苦难生活经历,可能是刘病已之所以能成汉宣帝的重要原因,但先天已定的基因,也不可或缺。

以后可以让刘病己在年少时多多游历民间,体会民生疾苦,补足经历。

但昌邑王,可是在两年后,后元元年就薨逝了。

——彼时李广利家族和刘屈牦也因巫蛊被杀,昌邑王死因不明,是不是受到了牵连没有交代。

所以昌邑王是否真有早夭之相,那谁知道呢?

刘吉说昌邑王有,那他就八成会早夭。

只要断言应验,谁知道他是信口胡说呢?

絅娘的仇,他总要报的。

“砰……”

打破长久的死寂。

刘彻手中的杯盏落在案几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荡出几滴水砸在案面上。

“高照,你是真敢说啊。”终于,刘彻情绪复杂地感叹。

道出了先前随驾朝臣的心声。

“倒不曾听闻,东莞侯善相面,”

但也不意外。

刘吉知道,猪猪帝对他有着微末隐秘的怀疑。

所以在问他谁更堪为君时,他没有对比二人的学识、品格、经历等,而是直接说刘据有个好孙子,后继有人。

——刘病已如今尚在襁褓中,寻常看来哪里知道好坏呢?

又说昌邑王是早夭之相。

——至于为何早夭,你别管。

你不是迷信吗?

那就以迷信对迷信,以魔法对魔法。

刘彻随即道:“那高照给朕看一看,朕可是长寿之相?”

好嘛!你不问昌邑王早夭之相,不问刘据哪个孙子是‘好圣孙’。

问自己的寿命?

刘吉也不奇怪。

似模似样地相面一番,说:“观皇叔父面相,乃是所有皇帝中数一数二的长寿之相。”

除康干之外,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。

四舍五入,怎么不算数一数二长寿的呢?

虽然,主线历史上,你还有四年就驾崩了。

刘彻半晌后,终究只道:“高照如此说,朕信。”

言辞中的‘所有皇帝’,范围是古往今来的皇帝,还是囊括了未来?

刘彻没问,刘吉也似是没察觉这随口而出的破绽。

……

甘泉宫起起伏伏但总体平静的气氛。

第二日时,陡起波澜…不,巨浪!

说不清是江充党羽,还是皇帝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,总之有一个从太子剑下逃脱的小宦者。

逃到甘泉宫,来到皇帝面前:“皇太子反了!皇太子反了!”

太子刘据畏罪,杀了江充,造反了!

刘吉:冠军侯唉,都提前深夜送密信提醒了,怎么还是没摁住?

皇太子造反,天翻地覆一般的大事。

无需召见,随驾朝臣无论大小,都第一时间聚集到御驾周围,刘吉自也不例外。

小宦者嚷嚷得语无伦次,花了些时间询问,才理清事情脉络。

“……太子宫中搜出数目众多的巫蛊木偶,殿下恐惧不安,询问太子詹事如何应对。”

“太子詹事谏言,捕捉江充,定其诬陷之罪,而后论罪诛之。如此便可名正言顺,而又轻松地翻案。”

“殿下遵从太子詹事建议,捕杀了江充和一众随从办事者与仆等近身之人。”

“仆侥幸,在混乱中逃脱,得以出城来甘泉宫求见陛下。”

“仆出城时,听闻殿下在捕杀江充人等后,已与皇后殿下一道,开了武库,胁领光禄勋(即郎中令)、卫尉麾下部分宫殿宫门卫队,起兵了……”

君臣从小宦者口中得知事情前因后果,一时是或惊骇、或震怒。

而刘吉在堂中那名小宦者说完后,神情狐疑:

“听你言辞,应当是殿下近侍,而非江充扈从?”

刘吉深居简出,在长安为官不到三五年的京官,都不一定见过他。

小宦者也只闻东莞侯其名,而不曾见过其面。

眼下没有认出人来,但此时能出言问话的,他也不能不答:“正是,仆乃殿下近侍宦者。”

“但殿下不止杀了江充人等,连仆等近身侍奉的宦者,因为知晓内情,也一并在捕杀之列。”

“本侯并未质疑你前来告发,是背主不忠之举。”

对于小宦者着急忙慌的解释,刘吉没有质疑,言语表示理解。

“忠之大者,首在忠君、忠国,而后才忠主。”

刘吉好似只是随口一问。

但有他昨日说明刘据拜访他的内情在先,太子对巫蛊波及一事有所防备的前提下,他这一问,就已经将小宦者的话打上了问号。

小宦者的话,不可尽信。

虽然:“你所述前因后果,逻辑通顺,顺理成章。”

紧接着,刘吉又对小宦者的转述予以肯定。

但是君臣已经存疑——江充所行之事,是否出x于夺嫡争储。

就不难听出小宦者的讲述之中,有一些微妙。

刘吉又语气疑惑道:“以太子素日心性,不应对太子詹事的建议言听计从才对啊?”

史料中的刘据行事似颇为叛逆,现在的刘据也确实有几分不羁。

但论其心性,绝非没有主见,也绝不会对属臣言听计从。

小宦者赶紧补充:“殿下原本犹豫不决,但江充执法严苛,眼见事情不能轻了,必定奏明于陛下。殿下被逼急了,方才听从了太子詹事的建议。”

对上小宦者的打补丁,刘吉不做置评。

继续表示疑惑:“殿下捕杀江充的目的,既是为自己申冤陈情,为了翻案。那在杀了江充后,殿下应当立即前来甘泉宫,向陛下陈情诉冤啊?”

“怎的就开了武库,胁迫部分宫廷卫队起兵造反了?”

“恕臣侄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,陛下若在长安城中,太子或许还能出其不意攻进未央宫,成功造反。”

“但现如今陛下远在城外甘泉宫,莫说光禄勋和卫尉麾下部分卫队,就是全数卫队都不一定能冲出城来。”

“因为长安城中还有中尉麾下职掌京城内治安之警卫,可由丞相号令抵抗。退一步来说,还有守卫内史京畿的南北二军。”

“以殿下心智,不至于愚钝到这时在城中起兵造反吧?”

是啊!

就算太子殿下果真大逆不道,他也并不愚钝,怎会此时在长安城中起兵?

诛杀了皇帝授命查案的大臣,之后又开武库、调动军士,便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。

如东莞侯所说,若是陛下在城中,太子或许还能出其不意攻进未央宫,武力夺得帝位。

但如今陛下可是远在甘泉宫,太子起兵做甚?从长安城中攻出,直至甘泉宫的可能,几等于无。

在刘吉一番话之下,刘彻初闻惊变时乍起的震怒已经稍缓,就也顺着他的思路思考。

并问出不解之处:“那太子为何要起兵?他要打谁?他要做成什么?”

小宦者没有再次打补丁的份了。

不过一个不知忠奸的背主小人,皇帝接受了太子造反内情存疑的情况下,哪还有他说话的份儿。

刘吉顺着皇帝的三连问,试探分析道:“我等如今远离长安城,不曾亲见亲历,不知个中具体细节,太子起兵或许不假,但或许也另有内情?”

“前因后果的真相,我们不知,且先搁置,事后再论罪不迟。”

不管真相如何,太子刘据确实有开武库、调动兵士的举动,事后必定是要论罪的。

刘吉没急着为刘据求情,先着力于解决问题。

“殿下虽然杀了江充,但或许在殿下眼中,江充只是一个摆在面上的马前卒,敌人并未因此瓦解,他的危机仍未解除,因此才开武库、调动兵士。”

江充是摆在面上的马前卒,那太子真正的敌人是谁?

他起兵要打谁?要达成什么样的战果?

无需多言,在场君臣心中自有想法。

但若果真如东莞侯的推测……

“眼下要紧的,是立刻派出使者前往长安,打探一个究竟。”有朝臣谏言道。

确实说到了皇帝心中。

是非对错暂且搁置,若是太子兵锋所指果真是昌邑王,那最要紧的是立即制止!

病老的浑浊目光重威犹在,在随驾朝臣间扫过,接着又扫向随侍的宦者、侍御史等人。

就在他思索掂量,应该命何人为使者时,刘吉开口了。

东莞侯平素低调,然一旦遇到皇帝需要他的时候,总能挺身而出,不遗余力为君分忧。

今日眼下亦然。

“陛下,眼下皇太子殿下既已调兵,相当于是开弓没有回头箭,这一场祸乱轻易不能止息。”

“臣侄斗胆一言,最后恐怕会是我等皆不愿见的‘你死我亡’惨烈收场。利剑已出,非见血不能回鞘。”

刘吉所说,也正是刘彻最为担忧的。

他虽爱昌邑王,对太子日益不喜,但并不欲更换储君。

太子和昌邑王,无论谁生谁亡,都是他所不愿见的。

刘吉在继续说着:“若寻常使者前往,若是胆小些,说不定都不敢入城,入城了也不敢当面向殿下问话,如此谈何探个究竟?”

就像主线历史上,那名在太子起兵造反的消息被告发到甘泉宫,猪猪帝派出往长安探个究竟的不知名使者。

胆小得不敢深入了解情况,连太子刘据的面都没见着,就跑了回来,谎称见到了太子,且太子想杀他,他是侥幸逃回来的。

又在问他丞相如何应对太子造反一事时,他说丞相不敢与太子对抗,再给猪猪帝添了一把怒火。

虽然酿成最终惨剧的原因很多,但使者的胆小怕事、胡编乱造,确实是造成那般后果的直接原因。

刘吉继续在说:“若是寻常使者,问话劝说之时,恐也不能取信于殿下。”

“需得寻一忠心可靠,又素有声名威望之人。”

“臣侄觍颜自荐。”刘吉毛遂自荐:“臣侄愿为使者,前往长安查探殿下起兵原委,并劝言殿下止戈息事。”

这些年公卿一茬茬地换,朝臣更替更是频繁,东莞侯是极少能默然屹立朝堂者。

若说忠心可靠,又有声望,在场朝臣之中,还真是无人能出其右者。

但除他之外再无旁人吗?倒也不是。

挂职隐退的冠军侯,就能算一个。

但刘吉和在场朝臣都没举荐霍去病。

虽然都是积年信重的老臣,但相比东莞侯的宗室身份,到底冠军侯是卫氏一系外戚,不及前者更加合适。

“高照言之有理,那便劳你走一趟罢。”

皇帝同意了刘吉的自荐。

刘彻又叮嘱:“只是眼下长安城中形势混乱,太子是局中之人,言行未必能冷静克制。高照此去,定要当心,保重自身。”

刘吉领命,闻言,神色淡然无畏:“陛下放心,臣侄虽与殿下相交泛泛,然毕竟是宗族兄弟,殿下又非残暴心性,即便眼下头脑为形势所摧、不甚清醒,臣侄是诚心相谈,殿下不至于失了分寸。”

“只是陛下或可调动南北二军,布防长安城外。既可助力平息长安城中局势,也可作为屏障护盾,护佑行在安宁。”

直说就是让南北二军围了长安城,以防万一。

“高照之言有理,朕稍后便会传令二军出动。”刘彻颔首道。

虽然东莞侯与冠军侯交好,但能提醒皇帝调动南北二军,以防太子(和冠军侯)起兵后的万一,说明在他心里,到底是忠君与叔侄亲情的分量更重。

皇帝刘彻的神色间略见欣慰。

“高照此去,务必劝说太子,有何内情尽可向朕倾诉,朕自会主持公道。”

“务必不要徒添伤亡。只要不伤及性命,人活着其余皆是小事。”

皇帝的这一番话,已经是在隐晦承诺,太子只要放下屠刀及时收手,便可酌情减其罪责。

“唯。臣侄定然将皇叔父的意思,向据弟传达。”

刘吉换上亲近的语气,“毕竟一家人之间,有什么话不能说开的呢?”

“正是此理。”

刘吉告退后,都没来得及换一身衣裳,也等不及去准备车驾。

直接点齐十数名侯洗马和护卫,抱上一只系统猫。

骑马往长安城飞奔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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