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

杀江充后的第三日, 开武库调兵的第二日。

皇太子秘密来到冠军侯府。

站在而立之年和不惑之年中间的刘据,与已知天命的霍去病,对面而坐。

前者鬓发乌黑,却似久居笼中的困兽。

在驯化麻木的最后关头爆发,燃烧着将尽的意气,已可窥见虚张的声势之后的暮气。

后者虽鬓发染白,然气韵沉稳而宁和,有勘破世事的返璞归真。

只在眼前局势下,有了几分忧虑。

“殿下,寻臣奈何?”

五十来岁的霍去病,仍旧寡言少语,只在这沉默中增添了年岁的厚重。

“数日前,江充搜查皇后宫殿时, 臣便让卫登亲自带话。”

“请殿下在之后务必冷静理智。”

有霍去病庇护和教导, 卫青薨逝后其三子:宜春侯卫伉、阴安侯卫不疑、发干侯卫登,没有被先后去爵除国。

当初霍去病半夜收到刘吉爱宠叼到他枕边的密信,因他长年隐居,不便亲自与刘据相见告诫,后来便让卫登去传话。

谁曾想, 还是没劝住。

料敌先机,却还是功亏一篑。

恐怕枉费了东莞侯的心意。

表兄的不理解, 让刘据的委屈更甚。

于是几近失态,开口便反问:“孤如何能冷静?要如何一直隐忍?”

“年幼时,陛下固然曾宠x爱孤,那是因孤是他而立之年才得来的长子!”

“年少时,陛下固然也曾重视孤,及冠时为孤开辟博望苑, 蓄养门客学士。

可后来,却也同样不喜孤门客众多,外面盛传博望苑‘宾客多以异端进’,养的皆是旁门左道、诱惑主上的小人。 ”

“门客是小人,那孤这个主上,又岂能是光明正大的君子!?”

“与日俱增之下,陛下日益不信任孤。只因孤探望母后时稍留得久了些,就听信谗言,以为孤果真是在狎戏母后身边的女婢!”

“之后赏赐孤年轻美婢,既羞辱孤这个储君,也坐实孤荒唐好色!”

“即便陛下那一点宠爱,也并非稀有。除孤之外,还有他念念不忘的李夫人所生昌邑王,更有钩弋宫里、尧母门下的刘弗陵!”

桩桩件件,字字句句,皆是对皇父的控诉。

有父爱零落的委屈,也有储君之位岌岌可危的惶恐。

这些委屈和惶恐,不止一日一夜。

是日日夜夜纠缠着他。

霍去病不知如何劝说,只沉默地听着。

他认为不重要的父爱,之于皇太子,分量却极重。

何况他们还不是一对寻常父子,更是皇帝与储君。

刘据桩桩历数,越说越激动,失态也愈明显。

话到最后,已是几近咆哮:

“区区江充,狗仗人势一条恶犬耳!听凭脖间牵绳的主人驱使,依据授意对人狺狺狂吠。”

“然犬奴之辈,竟然逼迫折辱孤至此!孤不杀他,怎堪为储君!”

储君尊严,岂能受一犬奴折辱!

匹夫一怒,尚且血溅五步。

储君岂不敢怒乎!

储君威严,岂能效仿苟且偷生之举。

“那殿下为何起兵?殿下要攻打谁?又欲做成何事?”

霍去病的三连问,与远在甘泉宫的皇帝三连问几乎相同。

不过话中之意,却略有差异。

至少霍去病能理解太子杀江充的言行。

但酿成的眼下局势,确实也难以化解。

“……”对于表兄的询问,刘据一时无话应答。

半晌,才道:“江充的人一通搜查,就摆出一地的巫蛊木偶,这般明目张胆的构陷,孤总要给他点颜色瞧瞧,杀他,杀也就杀了。”

“杀了江充,他背后牵绳的主人自也不当落下,更要有所回击。”

霍去病也是听出来了。

太子果然是冲动之下行事。

“所以,这便是殿下说服皇后,持玺印开武库、发兵器,调动兵士,围了昌邑王几个皇弟府邸的原因?”

“殿下意欲揪出巫蛊之祸的背后主使,将功补过…不,翻案陈情?”

刘据:“……对。”

一时的头脑一热,随着时间冷却后,后怕、惶恐便也袭上来。

唯一的生路,便只有查明真相,再去陛下面前分辨。

如果证明确是昌邑王、他的皇弟们主使,那他便是合理反击。

杀江充也就情有可原,不值一提了。

霍去病认可太子的事后补救之策,他只问:“但这两日,殿下可查到了想要的罪证?还是有哪位皇子,承认了罪行?”

既然还想去陛下面前翻案,行事自然就不能太过。

强行搜查,严刑审讯,便都不能了。

如江充一般行诬陷之举也不能。

一则储君尊严让他不屑为之。二则,最终还是要去陛下面前陈情的,那时对方自然也能反口不认,顺势再反告他一个诬陷之罪。

“不曾。”

刘据气恼地承认,神情间是压不住的焦躁。

“也是因此,孤才来寻兄长,请兄长帮孤。”

霍去病半晌无语。

“殿下要让我如何相帮?”

“以冠军侯在军中的声名,登高一呼,以期兵士响应;再联络昔日受我恩泽的功臣侯、归义侯,带上家臣奴仆,追随殿下?”

最终武力夺取帝位?

最后一句,霍去病没有问出口。

但二人皆知。

若如霍去病所言,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屠戮兄弟,武力夺取帝位。

——这还是成功的结局。若是失败,卫氏一系将势力尽数覆灭。

沉默充斥屋室。

刘据神色挣扎,焦躁,不忍……

霍去病随即直言:“若殿下让臣如此相帮,那恕臣不能答应。”

末了,到底又解释了一句:“且不说臣在军中的威望,仅限于北境和西境边军,即便光禄勋、卫尉、中尉麾下,长安城中卫队有响应。”

“也还有装备精良,兵强马壮,护卫京畿的南北二军。”

“只怕此时,南北二军已经调动。”

刘据又如何不知?

事实上,中尉麾下职掌京城内治安之警卫,听凭丞相号令,响应者恐是寥寥。

如今城中警卫尚未出动,也只是因为丞相不曾下令。

“兄长所言,孤明白。”

刘据神情中的焦躁褪去,爬上了一种认命的心灰意冷。

“便也不再麻烦兄长,唯有请求兄长,彼时能似照拂卫登三位兄长一般,对孤的儿孙略微照顾几分。”

俨然是托孤的语气了。

刘据神情颓然,自言自语般嘟囔:“即便事先预知将至的命运又如何?不也走到了今日地步。”

从元鼎三年第一次做预知梦,预知应验后,他后来也都曾做过努力。

好比太始三年时,刘弗陵孕十四月而生之前,他就曾做预知梦。

在刘弗陵出生前第三日夜晚,刘据入梦后。

突然有威严冷漠天音道:

【《资治通鉴》有载:太始三年,皇子弗陵孕十四月而生,上以昔尧十四月而生,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。奸人逆探上意,知其奇爱少子,欲以为嗣,遂有危皇后、太子之心①。 】

刘据深夜梦醒,首先再次确认:阿父果然不爱他了。

感伤既毕,他便立即思索做出应对。

仓促之间,不能做出更精妙的安排。

只能在城中广散传言:钩弋宫夫人孕十三月有余而未生产,是何缘故?

没有构污钩弋宫,只是抛出疑问,让人去揣测。

相比久孕未出是祥瑞之兆,市井百姓会更多去向阴私隐秘处猜测。

——比如,钩弋宫所孕子嗣,是否血脉存疑?

民间怀孕月份对不上,一月两月便罢了,早了或晚了长达四个月,那多半是父亲对不上!

传言蔓延极快。

即便如此,刘弗陵出生时,皇帝也仍喜爱非常,改名钩弋宫其所生之门为尧母门。

为刘弗陵安了一个‘尧圣’再世的祥瑞出身,洗清他身上的猜疑。

——若是霍去病知晓刘据此举,多半还能给出另一个解释:相比钩弋宫夫人背叛,子嗣血脉存疑,皇帝会更愿以祥瑞不凡之说,去遮掩了这桩可能的丑事。

不独此事,刘据谶梦预知的桩桩件件,都精准应验。

可他却无法改变。

而作为‘戾太子’终局的巫蛊之祸,刘据甚至提前一月便预知了。

其实在谶梦预知之前,他也预测到了灾祸将至。

但到今日地步,“终究是挣不过命运吗……”

刘据长叹。

若说因谶梦有所不同,那大概是因为知晓惨淡结局,行事要更克制些。

在场若是旁人,哪怕听清皇太子的自言自语,也只会以为他是叹命运弄人。

但霍去病不同。

类似的感慨,他在舅舅卫青那里便曾听过。

在听清太子的低声感慨时,霍去病心中剧震!

太子也与舅舅一样……

“兄长?”

“嗯?”霍去病被唤回心神。

刘据再次托孤:“兄长可能答应孤?企求兄长对孤的儿孙照拂一二,不求他们仍旧锦衣玉食,只保住性命便足矣。”

霍去病收敛心神。

他与太子不只是表兄弟,也是君臣,有些隐秘不能挑破。

高照昔日救他性命,又暗地关照舅舅,如今又知其关照着太子。

他怎能将高照置于猜忌之中?

“殿下尚不至于此。”

霍去病也不去循循劝导,只言简意赅道:“我当日会让卫登去提醒殿下,乃是因为东莞侯曾来信提醒。”

“眼下东莞侯随驾甘泉宫,想来也会为殿下在陛下面前转圜一二。”

“事情远不到山穷水尽之时,殿下务必冷静,继续做殿下欲行之事。”

霍去病稍顿,又道:“调查罪行、搜查罪证时,只谨记不伤及主谋性命,尔后强硬果断些也无妨。”

“东莞侯?”

刘据品啧表兄的言外之意,是真震惊了。

东莞侯支持他这个皇太子?

固然东莞侯与冠军侯交好,此事也算尽人皆知。

但东莞侯只听皇帝号令,忠君爱国、仁善爱民,也是众所周知的。

霍去病理解太子的匪夷所思。

为挚友解释道:“高照忠君,然皇帝是君,储君亦是君。”

“虽在陛下与殿下之间,高照会选择听陛下号令。然若是殿下与昌邑王,他亦会为殿下争取陈情的机会。”

虽然他总觉得x,高照可能从很早之前便已是‘太子党’。

但他不能这样说。

刘据恍然大悟:“无怪当初孤登门东莞侯别第时,他会拒绝孤的请求,不去向陛下谏言……”

数十年皇帝信重不衰的东莞侯,对局势的敏锐感知又怎会差了?

想来见微知著,当时也早已预测来日局势。

只劝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,告诫他隐忍克制。

对方忠于陛下,不会答应帮他。

但若是储君被构陷,他也不会坐视不理。

正在这时,守在院外的亲信疾步来报:

“殿下,城门传来消息:天子使者东莞侯,即将进城!”

“东莞侯持诏书符节有言:他将入城面见皇太子殿下,为陛下问明江充之死,及殿下调动兵士的缘由。”

刘据震惊中带上喜色,看向霍去病。

后者颔首:“东莞侯素来公正公道,他为使者,殿下应能博得面见陛下陈情的机会。”

传话的亲信疾步入内时,便也已是面带喜色了。

东莞侯为天子使者,殿下不必惶恐不曾面见皇帝,便被困杀于城中了!

这就是东莞侯的口碑。

皇帝刘彻教养至及冠的皇太子,本就不是愚钝之辈。

刘据自然不会说——东莞侯和冠军侯既是挚友,他也在冠军侯府,便请东莞侯到冠军侯府一见。

当即道:“即刻前往城门迎接!”

只是东莞侯本人,皇太子亲往迎接或许不妥。

但手持诏书的皇帝使者,前去迎接就只是应有之礼了。

刘据离开前,霍去病重申:“殿下,调查罪行、罪证时,只要不闹出人命,强硬果断些也无妨。”

接着又叮嘱:“最好在出去后,便即刻下令。”

刘据不甚理解,不确定地问:“在东莞侯即将入城之时下令?”

霍去病颔首,笃定:“对,就现在。”

“其实时机还是晚了点,也是没想到,高照他来得这般快。”倒也是他一贯的利落作风。

东莞侯来得快,也说明了他本人和皇帝的重视,对刘据而言是好事。

“兄长之言,总归事出有因,孤悄然出府后,便立即下令。”

他已经因不听东莞侯和冠军侯的告诫,受到了教训。

眼下虽也不甚理解,但既然与东莞侯为挚友的表兄这般重申劝言,他应当听从。

“此后如何?手段强硬果断,动静就难免会闹大些……”

霍去病直说:“之后便是殿下与东莞侯的事了。届时殿下自会知晓如何应对。”

“好。”

刘据闻言,郑重应道。

……

日央之时,刘据在章台街半道上接到了刘吉,并引至太子宫中后。

他便明白冠军侯叮嘱的深意了。

看着眼前足有一指厚的一沓罪证,确实也知晓了应该如何应对。

“这些东西,足够让殿下翻案,且将可能受到的事后问责降到最低。”

刘吉在互相见过礼,必要的寒暄和传达皇帝态度之后。

就直接拿出入城后,陶杯送来的东西。

刘据难掩震惊,随着粗略翻阅,震惊愈浓,疑惑也愈浓。

“……高照兄长,为何给孤这些?”

足以令昌邑王刘髆、左丞相刘屈牦、光禄大夫李广利①,永不得翻身。

最少也是后两者抄家灭族,前者断绝争储可能。

刘据已经明悟冠军侯叮嘱的深意。

为何冠军侯说手段强硬果断些,闹出动静也无妨。

因为这些罪证,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出处。

他带兵包围昌邑王等皇弟府邸,查明巫蛊之祸真相从而翻案,这就是最名正言顺的出处。

刘吉笑问:“殿下不想要吗?”

“不,孤想要。”刘据放下这一沓罪纸。

虽然有被利用之嫌,但这些罪证确是他最需要的。

他丝毫不介意东莞侯借他之手,扳倒昌邑王之流。

因为这本也是他欲行之事!

——且毫无进展。

再者,他兴师动众,走在造反大逆之罪边缘,包围昌邑王等人府邸,若空手而归岂不叫人笑话?他自己也心有不甘。

但若他调兵围府‘查出’了这些罪证,一举达成所愿,便不算白忙一场。

更能化险为夷,寻到一条生路。

“冠军侯少言,不说是非,大约是没告诉殿下他的猜测。”

既然罪证都交给了刘据,刘吉也没必要隐瞒动机了。

“昔日昌邑王曾屡次拉拢臣,然臣皆不假辞色,不曾应允。”

“大约是恼羞成怒之后示下,又或是刘屈牦与李广利揣测上意…总归都是一丘之貉,也无需划分得一清二楚了。”

李广利是昌邑王舅舅,刘屈牦与李广利是儿女亲家,捆成了一个牢固的利益共同体。

“总之,最后派人在臣妻下值的路上冲撞车驾,致使马车侧翻。

臣妻被马车重压心胸,折断的肋骨刺入心房,伤重医治无效去世。 ”

数十年温和仁善的东莞侯,话落之时,眼底的仇恨与愤怒几欲溢出。

东莞侯与夫人伉俪情深,膝下未有一儿半女,只二人朝夕相伴。

昌邑王一党真是东莞侯夫人身亡的真凶,那东莞侯有今日之举,就不足为奇了。

刘据虽小了东莞侯二十余岁,近二十来年东莞侯行事又温和内敛下来,他却还有年少时东莞侯大杀四方的印象。

但昌邑王更小些,彼时还不太记事,怕是早已忘记东莞侯的手段。

至于彼时的刘屈牦与李广利,尚未踏上朝堂,都未必与东莞侯说上过一句话。

不知其厉害手段,才敢像对旁人那般嚣张,轻易就对东莞侯夫人出手。

或许还因东莞侯掌管国商司二三十年而皇帝信任不衰,只敢小施手段,出一口气。

但终究是导致了东莞侯夫人伤重身亡。

据说当时东莞侯赶到时,他夫人只来得及看一眼,都没能与他说上一句话便咽了气……

“兄长节哀。”刘据不知如何劝慰,只能泛泛地劝慰一句。

虽东莞侯夫人薨逝时,已近五十天命之年,远超大多妇人的寿数。

但总归不是寿终正寝,对心爱之人而言,便更是摧心之痛。

刘吉调整气息,收敛情绪。

开口已经平静下来:“殿下有这些罪证线索在手,后续按图索骥便可,想来无需臣再多言插手。”

饭喂到了嘴边,只需张嘴接住、咀嚼、吞咽。

若这般都吃不进肚中,他刘据也不必苟活于世了。

“孤明白,兄长无需再操心。”

刘吉也就点头:“如此,臣便在殿下宫中住上一晚。”

“明日午后,殿下便一道启程赶往甘泉宫,向陛下请罪陈情,殿下以为如何?”

刘据应道:“时间足矣。”拼凑起来近一日夜的工夫,足够搜集证据了。

又立即吩咐下去,为东莞侯收拾屋室,尽心侍候。

东莞侯既是来劝说起兵的皇太子殿下,自然应当落脚太子宫中。

至于罪证里面,对于昌邑王一党指使贼人冲撞东莞侯夫人车驾,致其伤重身亡一事,并无丝毫体现。

刘据也无需多问。

诚然,造成眼下局势,皇太子殿下是冲动行事了。

但他毕竟不愚笨,反而敏锐聪慧。

这事最佳的大白时刻,是皇帝亲自审问得知时。

如此,皇帝对东莞侯的愧疚、对昌邑王一党的愤怒,才会最盛。

也才会降低对东莞侯与他暗通款曲的疑心。

……

之后的发展,正如意料中顺畅。

皇太子刘据在得知天子使者即将入城时,乃至入城之后,孤注一掷,以强硬果断手段和姿态,搜查昌邑王等皇弟府邸。

高坐钓鱼台的丞相刘屈牦,在东莞侯入城前往太子宫,久未见出宫并留宿宫中时,终于坐不住了。

连夜与亲信属臣商讨,打算明日一早就调动中尉麾下军队,及光禄勋、卫尉部分军队,镇压太子‘反军’,坐实太子谋反事实。

但当晚,就被刘据连夜包围左丞相府。

同时被包围的,还有光禄大夫李广利宅第。

一通彻夜搜查,及至黎明时分,刘据拿着累累罪证离去。

同时拘捕了刘屈牦、李广利及其麾下核心属臣。

昌邑王虽未枷锁加身,却也被迫跟随。

刘屈牦他们不怕太子带兵包围,因为深知太子不敢强攻屠戮。

他们也不怕面见皇帝,届时太子只会更讨不着好。

但当罪证确凿时,他们就都怕了!

仅仅是太子让他们知晓的那些罪证,就足以令他们万劫不复!

这时太子便是强攻屠戮了她们,事后太子虽会遭皇帝疑心,却到底名正言顺,绝不会给他们偿命。

至于前往面见皇帝,就轮着他们讨不着好了!

当晚,刘吉不负使命,带着太子刘据、昌邑王刘髆、丞相刘屈牦和光禄大夫李广利一干人等,回到甘泉宫。

——出城赶往甘泉宫的途中,刘据经过了南北二军的层层设卡,更清x晰认识到:他真就如笼中之兽,插翅难飞。

若他不能安然面见皇帝,请罪陈情。即便逃出长安城,也终将落得一个身死。

时间再往前推。

刘吉夜宿太子宫当晚,卫皇后漏夜前来相见。

临走,卫皇后最后确认问道:“高照,我能将太子交给你吗?高照会护太子安然无恙的,对吗?”

问这话时的她,不是大汉皇后,只是一位母亲。

刘吉笑意温和,却可靠笃定。

还是一贯如常的口吻称呼:“皇叔母,您可以将殿下交给我,我会让殿下安然无恙的。”

又接着叮嘱:“明日之后,城中恐将陷入短暂的群龙无首之境,皇叔母只管守牢宫门,护好自身及太子殿下儿孙。”

太子明日随东莞侯前往甘泉宫请罪,尚不至于说是群龙无首,毕竟还有总揽朝政的丞相……

那便只能是,丞相也将一道前往。

卫皇后多年稳坐后位,皇帝出巡时皆是她坐镇宫中。

刘吉的言外之意,她已有所猜测,也不担心守不住宫门、护不好一家妇孺老小。

“多谢高照关怀提醒,叔母代你的侄儿侄孙们在此谢过。”

绝地逢生,救命之恩,当得一谢。

口头言谢都显浅薄。

“皇叔母客气了。”

刘吉还记得初见卫皇后时的场景。

这些年以来,卫皇后这皇后当得堪称贤能。

不应落得一口小棺,草草葬于城外大道旁。

……

太子脱冠去簪,赶到甘泉宫,当即跪求面见皇父请罪。

捕杀水衡都尉江充,杀光禄勋韩说,个中内情,太子都一一道来。

说到含冤受辱的动情处,顾不上颜面,数次痛哭流涕。

皇帝恻隐之心已起时,太子又说起昌邑王一干人等的罪行。

欺民霸市,屠戮平民,收受钱财,损公渎职……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呈上。

其中还有最要命的罪行:丞相刘屈牦与光禄大夫李广利,合谋巫蛊祷祠,欲令昌邑王为帝②。

昌邑王和刘屈牦、李广利一干人等,面对确凿罪证,根本无从辩驳。

只能一味地哭诉、跪求,企望皇帝饶恕他们罪行。

面见过后。

太子等人被分开安置,暂时看押不出,留待稍后论处。

这一稍后,就稍到了十日后。

期间卫皇后在稳定城中局势后,就带上刘据的儿女孙辈们。

脱簪素服,也赶往甘泉宫请罪。

并交还皇后玺印,自请废后。

说起因爱子之心蒙蔽,竟犯下私开武库的大错,有负陛下数十年爱重之时,多次哭晕过去。

或许是太子和皇后请罪心诚,真心悔过。

又或许是念在太子事出有因,与皇后也有四十来年白发夫妻之情。

更可能的是,十日之间的深查细审,查明昌邑王一干人等的罪行属实。

甚至,还越查越多。

指使家臣雇佣流民,冲撞东莞侯夫人车驾,致其伤重身亡,算是其中最出乎意料的一桩。

因为这桩罪行,是昌邑王亲口所说。

在得知其罪行难恕时,破罐子破摔,不想太子好过,欲共沉沦。

“太子定然是与东莞侯勾结,诬陷儿臣!”

是否诬陷,他们心知肚明。

昌邑王着实是在胡言攀咬。

刘彻拖着老病之躯,头脑却不曾老年痴愚,仍然灵活。

只问:“太子便罢,东莞侯为何要诬陷你?”

一个人能伪装三五月,甚至三五年,却难装三五十载。

东莞侯至今活到五十余岁,初入长安至今三十余载,若一直是装模作样,还能装得那般贤能、忠诚、仁善。

那他希望有更多朝臣,能如东莞侯一般,装个三十余载,这样他们为官一生就都能在最得用的时期了。

“因为东莞侯在报仇!报他夫人身死之仇!”

昌邑王也是虱子多了不愁,反正难逃此劫,又有何不敢言!

损人不利己也无所谓了!

几句追问,刘彻便也知道了真相。

昌邑王或许是预感到,这将是他们父子君臣的最后一面。

刘彻走出大门,又出院门时,都还能听见身后不甘的嘶吼:

“东莞侯定然早已知晓真相!是太子和东莞侯害我!……”

病老的皇帝脊背佝偻,腿脚蹒跚,直到坐上肩舆远去。

也没反驳一句:东莞侯不知真相,太子与东莞侯不会串通。

实情为何,还重要吗?

昌邑王、刘屈牦和李广利为首的一干人等,罪行累累,证据确凿,全无半分虚假捏造。

就连他们本人,都只是惊异竟找到了实证,而非愤怒被诬陷。

罪行已定,议罪论处——

左丞相刘屈牦、光禄大夫李广利及一干属臣人等,坐大逆之罪,抄家族诛!

家财入大财库,田产没为官田,婢仆充官隶臣妾。

余者相关人等,或徒刑数年,或罚为庶人,皆依法论处。

昌邑王毕竟是皇子,不宜公开论处,皇帝密令幽禁于宅第,无明诏不得出。

太子杀水衡都尉江充及光禄勋韩说,调动兵士,虽事出有因,亦未酿成大错,伤亡甚微。

然此举终究不逊,闭门思过半年不得出。

再有皇后,虽出于爱子之心切切,不忍见太子受辱无援,情急之下方行鲁莽之举。

然无诏私开武库,强行支领兵器,有违法令。

于是收皇后玺印,闭宫思过。

从惩处的轻重,便可见亲疏。

同样不曾废位——废后位、废太子位,太子与皇帝是血缘父子,训斥一顿后,罚闭门思过半年。

而皇后与皇帝,只是至亲也至疏的帝后/夫妻,训斥一顿后,就收了皇后玺印,闭宫思过——不曾定下期限。

除了还保有一个皇后名分,与废后并幽禁冷宫也无甚区别了。

征和二年冬,皇后、太子和昌邑王开始闭门不出。

上至丞相、光禄大夫,中二千石、中比二千石的公卿,下至涉事的百石朝臣、升斗小吏,甚至家臣婢仆,抄家族诛者连片成串。

东西市口的血迹日日新鲜,好似永无枯竭时。

但一切终究会过去。

征和三年的春风,吹散一冬的血腥气。

时间的车轮,仍在滚滚向前。

作者有话说:①太初元年,改郎中令为光禄勋,属官中的中大夫改为光禄大夫,增其秩俸为比二千石,使其成为大夫中最尊者。

李广利因霍去病活着而被蝴蝶成了光禄大夫。因为诸种大夫无员额限制,李广利安插在这里最方便合适。

②汉书中李广利和刘屈牦的罪名也是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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