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

“冲啊!杀啊!”……

冲锋喊杀声, 色厉胆薄,气势已去。

“啊啊啊!”……

山坡上滚落的惨叫,则愈发壮大, 几乎盖过冲杀声。

辜九先前所说, 乌义欲在今日毕其功于一役, 手下精锐尽出。

有狼灰完美走位辅助,刺客是否精锐不确定, 反正都没能对鲁直等人造成可观伤势。

话中的‘尽出x’,倒是所言不虚。

从刺杀开始,一直源源不断有刺客冲上来,再被杀翻咕噜噜滚下去。

我方佩剑都杀得卷刃了,从未时三刻,杀进了申时——吃夕食的时间!

挥砍, 刺击, 成百上千次的重复动作,胳膊都已酸疼。

不过,狼灰的犬牙锋利如初, 腮帮子‘肌肉’没有劳损, 四条腿仍奔跑如风, 它还能战到地老天荒!

嘀! ——

脆响的鸣镝之音,从山脚穿透而上。

刺客的攻势早已不再猛烈, 颓势尽显,神情中已显畏怯退缩之意。

此时听见鸣镝,像是身后有恶狗追上了,掉头转身,甩腿就往山下跑!

残兵刺客们:没有恶狗在追,但真有猛犬啊!

不, 已经不能算犬类,它比猛虎还猛!

至少猛虎仍是肉皮兽骨,人多围攻还能杀死砍成肉泥。

可是东莞侯那头猛犬,不仅机敏神速、犬牙锋利,还似有一身钢筋铁骨!

利剑加身,只能砍伤皮毛,刺击也刺不进。

出血也不多,大多只洇出一道血痕,山顶边沿已血浸三尺深,都凑不满一碗狗血!

而且它意志坚韧,不畏伤痛。

寻常犬类受伤吃痛,早就呜呜叫着跑开。

就算是驯服的忠诚猛犬,也不能和人一样持久战斗。

但它从头到尾,那哐嗤一口都杀伤精准,那神速奔跑仍如一阵风。

铺满八面山坡的刺客,退走时只余数十残兵。

这场守卫战一结束,丁零当啷的佩剑落地声就连成一片。

“呼!呼!”累极的喘气声也此起彼伏。

一旦散气卸力,也都顾不得礼仪,就地瘫坐一片。

只有狼灰雄赳赳气昂昂,身躯威武勇猛如初,挺胸回到刘吉身边。

“汪汪汪!”吠声震耳响亮。

【完美完成任务! 】

蓬松丝滑的拟真狗毛,已被敌人的血淋成一绺一绺的。

刘吉不嫌弃地摸摸它狗头:“谢谢狼灰,守护了我等安全。”

“是极是极!狼灰,你以后就是我的救命恩犬!”武力水平最低,被救次数最多的侯庶子赵元感激之情最深!

——后来赵元数十年如一日地,投喂狼灰一个机械狗肉骨头,以报救命之恩。那就是后话了。

眼下,众人甚至将刘吉暂时搁置一旁,都在向狼灰表达感激和赞赏:

“谢过狼灰救命之恩。”

“狼灰实在了不得,比山中之王犹有过之!”

“今日狼灰数次救某于剑下,某万分感谢!”……

系统狗得意洋洋:【夸奖,都是夸奖,排山倒海的夸奖! 】

刘吉真心实意:【是,都是夸奖,这都是你应得的。 】

众人谢过狼灰,刘吉又都挨个关怀过去,询问伤势。

确认都只是皮肉伤,连够得上轻伤的都没有。

又休整片刻,“刺客应当撤远了,我等也下山去罢。”

“虽是皮肉伤,疼却是一样的,应该仔细处理。而且抵御杀敌大半个时辰,累也是真的,回去吃饱了都好好睡一觉。”

“唯!”

……

城门口内,道旁酒肆中。

“……尸体铺陈,竟遮蔽山体,成一座百丈高尸山了!昨夜暴雨发了山洪,都冲洗不净,到早上都仍渗血色!”

说起城外山上那场围杀后续,酒肆中的酒客们神情惊骇又新奇。

一酒客附和又补充:“确有听说!毕竟昨天白日里,出城的技勇游侠多达千余之数,晚间却只十余伤残,拄着断剑互相搀扶回来!”

又有酒客加入:“我还听闻,那山上没死透却又动不了的,那一个痛呼惨叫,哀嚎了整夜!只等今早死透才安静下来。”

君侯就封仅一旬,就遭遇这样声势浩大的一场刺杀,结果又大为反转意料,瞬间引爆国中舆论!

而事情总在传播中,扭曲了原本模样。

“听说啊,是西边那位派出刺客围杀君侯。”这酒客心中畏惧,左右瞧瞧没看见那些人,才低声道。

有那胆大者,神气道:“这谁不知道?成百上千的人出城去,遇见又认出来的人不在少数。”

“况且辜义侠与友人登高游玩时巧遇君侯,也一同遭遇了围杀。他还能认错那位的麾下?”

后面的理由很让人信服,酒客们纷纷赞同:“那是那是,怕是化成灰都认得。”

东莞侯国的新国主遭遇围杀,背后真凶是豪侠乌义。

——这事在国中已是众所周知,心照不宣。

“那位怎敢?君侯可是今上盛宠的侄儿,在长安赐封的万户侯!原县中户数不足,还特意划了沂水畔的家户凑足。”

不少酒客都难以置信,谋害一尊新就任、正有盛宠的万户侯?他们怎么敢的?

有酒客解惑:“那谁事先能料到,千余人围杀十余人,竟反被几乎全歼!他们就没想过君侯能活着回城,到时害都害了,还有什么不敢?”

西边那位行事,一直不都是这样胆大张狂吗?又不是新鲜事了。

一个生性老实只是爱点热闹的酒客,仍觉不可思议:“那可是一尊万户侯,怎敢说害就害了?”

“就不怕长安缉捕,被斩首夷族吗?那郭解之死,还没能让他们引以为戒?”

要说国中的百姓们,因为西边那位的威势和行事,对他们这位出力促成郭解之死的新国主,心中先就已存有三分好感。

显然,酒肆中有酒客格外熟知乌义那类人的倚仗和做派:“哈,无知!”

“那郭解声名远闻又如何,最终还是离乡背土徙往茂陵县,但西边那位徙了吗?那几家徙了吗?都没有!”

“事成之后,长安缉捕又如何?有那几家镇守国中,他们逃匿隐迹几月,风头一过,仍旧招摇过市、威风度日!”

不敢说得太露骨,但其实大多都知道这些隐秘。

豪侠乌义背后有靠山,就在‘那几家’之中。

“可是现在君侯无恙,他们要如何收场?”

……

“如何收场!”

乌义的家宅,前院。

愤怒、痛心又隐藏恐惧的咆哮声,如响雷炸耳!

“七八百精锐出击,竟只回来不足一百残兵败勇!何人能给我一个解释!”

城中流言夸大,似乎他尚义麾下昨日已尽灭,全部葬送在城外那座矮山,似乎他已穷途末路!

院中站立的人数远超一百。

将近两百,大多都身负数处大小伤,血腥味充斥这一小方天地之间。

“……”一时无人回答讯问。

曾经的游侠佼佼者们,现在尽数垂头,看不见他们脸上的神色。

其实这两百人之中,有半数是后来自行回城的,他们瘸着、蹭着、爬着回来了。

有更多伤重残缺爬都爬不了的同伴,又不曾有幸死透、速死,就痛呼哀嚎着,熬着在暴雨中血尽而亡。

昨日不曾去救援,今天也不曾去收殓。

半晌才有一人开口:“对方据守山顶高地,占尽地势之利,随从侯洗马、辜九六人又都勇猛无畏。

更兼有一头猛犬从旁支援,竟护住对方十余人无一重伤。 ”

相似的解释说辞,翻来覆去已说过不下十回。

但显然乌义仍不能接受这个解释。

毕竟前日夜里定计围杀时,就围杀地点在山顶,有人提出异议:“虽技勇精锐之数百倍于贼侯,地势之利不能左右胜负,终归是一劣势,难免因此徒增伤亡。”

但乌义他说:“城外驿道上常有行人来往,甚至有驿传兵卒驰马经过,万一碰见围杀泄密出去,横生枝节。那矮山虽在驿道旁,也离了数百丈远。”

或者乌义他是不能接受惨败的后果。

城中传言虽有夸大,但乌义确实因此元气大伤。

乌义居高临下,站在丈高的台基之上,左右来回踱步,暴躁得像要跺碎脚下石砖。

合理解释先不说,眼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:“人没死,之后要如何收场?!”

“我麾下健全精锐已经不足百数,再就是你们这些伤兵残将……余者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,吃喝享乐有他们,壮壮声势尚可,真办事就指望不上。”

不需要院中站的伤兵残将开口,乌义已经自言自语地分析起来。

“那人就封虽带来二三十人,却都是军吏、家丞属吏,与我身经百战的义侠不能相比。”

刚还自信,就又想到:“然而,那日午宴,还有昨日围杀,都能看出辜九投效了那人。他们联手就不可轻视了。”

更何况,经过一场围杀,除了辜九本就和他不死不休,现在那人也与他结成了死仇。

一旦他们两方合力报复,他怕是凶多吉少!

“去殷家,只有殷家能救我一命!”

……

殷家。

殷蔺语气阴寒:“姬承回信,说他明日有要事去忙,无暇赴约?”

也就比‘明日某将患病,不能赴约’好上一x些了。

城外矮山一场对君侯的千人围杀,结果却遭惨败,影响的可不止尚义。

更关乎县中所有豪强。

他们手中最利的一把刀被折断了。

而那君侯却捡起了辜九那把刀。

固然,他们有高墙厚盾可抵挡,墙后亦有不逊于乌义那把刀的利剑,但这些非遇绝境不可轻动。

于是庄园地主之首亦是豪强之首的殷家,牵头约见各家当权人,共商应对之策。

然而县中第二豪强的姬家,却拒绝赴约。

“难不成他姬承,要学那辜九去做一株墙头草?”

殷蔺嗤声讥笑:“只是不知,那位君侯会否收下他。”

姬家姬承,能和游侠辜九一样吗?

“郎君,乌义求见。”隶臣来报。

“叫进来。”

乌义大步疾奔入内,不等站定,喘息未稳,就急道:“见过郎君!郎君救命!!”

殷蔺忍受着刺耳噪音,皱眉冷眼:“自身办事不力,现在倒知道来求了。”

“郎君救命!那贼侯难杀,仆麾下精锐十不存一,仆也是元气大伤!但那贼侯想必不会轻易揭过此事,必会寻仆报仇!”

“郎君救命!”乌义颠来倒去,直喊救命。

正因元气大伤,才不值得费力去救。

“听见了。”殷蔺不耐,挥挥手:“会去和那君侯说情的。”

乌义得到了准话,却仍不放心,但殷蔺神色已极为不佳,他眼下的境况更是不敢多言纠缠。

只得希冀道:“拜谢郎君!仆这条性命,就全靠郎君搭救了!”

乌义离去后,殷蔺吩咐一个信重的族人:“明日去一趟县廷,与那君侯当面说情。”

“提过就罢,也不必多说。另外探探他是否清查户籍,或者如何与伊仲交接政务。”

为乌义说情,不过是扯的一面幌子,他活不活死不死,昨日之后就已无关紧要。

明日之行的要务,是探一探户籍之事。

“唯。”

……

第二日,即遭遇围杀的第三天。

在殷蔺派遣的那位族人出发去往县廷之前,刘吉派出的向尚义问罪的颜枢和鲁直,已经到达了尚义的宅院!

“竖子乌义!”

“尔敢命千数贼寇,围杀君侯!还不自缚双手,去往县廷请罪就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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