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

徭役分兵役和力役。

在下达征发兵役、力役的政令之前, 严柏、公孙午和赵昂曾与刘吉商谈一番。

就兵役制度,赵昂不知君侯是否深知,先简单说明一二:“我大汉乃全民皆兵制, 男子二十足龄傅籍为正卒, 在家三年耕作有一年之积蓄后, 即年满二十三后便可抽身为国服兵役。”

“役期两年。一年在本郡(国)县服役,一年到边郡戍守或到京师守卫。①”

“城北兵营中, 便常驻服兵役一年期的正卒壮丁。每一年更替轮换,不足万户的原东莞县的兵力保持在一百余人。”

赵昂汇报了现在侯国中的兵力。城门关隘的日常值守,便是这一百余兵卒轮值。

“算上沂水畔新划入的家户,可多出一二十人来。”

刘吉沉吟:“这点兵力怕是不足。”

虽然有辜九能召集大几百人手,但官府兵力不足两百,与有庄园堡垒的殷家对上, 怕是不能速战速决。

一旦成持久战,便会一直有伤亡产生,此非他所愿见的。

赵昂提出另一种兵役:“除此之外,各郡还有另一类地方军队。”

“一般地,由郡尉或都尉统领,每年秋天召集正卒壮丁,集合操演一次,为期一月,是为都试。期满返乡。国家若有兵事,临时征召,壮丁需得立即应征入伍。②”

世界是不断变化着的,一朝的不同时期尚有不同。

另外,中央政策和地方实施的差异,让兵役制度在各地也有差异。

接着,赵昂就说了不一般的情况:“不过,这一支为期一月的军队,今年可以听从郡尉召集,去琅邪郡治所东武县服役一月。也可在侯国内,听从侯尉召集操练,服役一月。”

当然,来年若有兵事需要,郡尉召集,壮丁依然应当响应。

赵昂接着透露:“何况,东莞侯国今春初立,今秋琅邪郡尉召集郡中各县壮丁操练一月,怕是来不及包含我侯国。”

又说了一条消息:“琅邪郡尉其人,不勤于兵事,并非每年都操练。”

琅邪郡在齐鲁半岛南岸的沿海狭长地带,北方不近边郡,无匈奴蛮夷之忧;东南临海,尚无海寇之祸;西方不接中原腹地,除先帝景帝七王之乱时,甚少卷入内乱争雄。

刘吉不难理解:“琅邪郡,也算是少争之地,不勤于兵事实属正常。”

最终,刘吉也顺势提出:“既然都是民兵,何不就在东莞侯国,由侯尉召集操练,组成‘乡勇队’?”

行政地域之间,争什么?不就是争资源,矿产资源,人力资源等。

既然琅邪郡尉不勤于兵事,他正好有需要,便利用起来。

刘吉又提出:“不过,虽每年秋收后操练一月是国民应服兵役,也只有到京师守卫才报销吃穿住及来回旅费。”

“但今年征兵役,也包吃住罢。”

县(侯国)内应役,为时一月,就不包衣服和来回旅费了。

即使抄家发财,且还将有一笔更大的暴富,也要节省。

毕竟若多出衣服和旅费开支,如果征兵五千,便得多出数十万钱的开销。

几人欲言又止。

终是侯令严柏开口:“仅根据政务交接中,户口簿、免老簿、新傅簿、卒更簿等簿籍,便可大致估算出,符合‘都试’壮丁约有近万之数!”

“提供住处便罢了,幕天席地也可。但供给万人饭食,一月便要耗费粮食两万石!值钱约十五万钱!”

“君侯仁善爱民,然侯廷官府如今拿不出这些钱粮,今岁田租又未征收入仓,如何供得起?”

如果严柏知道,他们君侯已经是节省了‘衣’、’行’两项花费的,怕是更要大喘气了。

刘吉笑吟吟地:“严侯令少安毋躁。先前某带人抄没了乌义等三人的家产,得了二百万余钱,犒赏嘉奖众人后,还余一百五十余万钱。”

其中,就任后到的严柏等人,也见者有份,他让人各送去两万钱。

“乌义等人的家产,多为搜刮国民的不义之财,留足修建公厕的花费后,仍余七八十万之巨。”

“用于补贴服兵役,以及之后服力役的正卒,也算是取之于民、用之于民了。”

显然,他们君侯不但要给应兵役者包吃住,还打算同样给应力役者贴补钱粮、改善饭食。

“……”众人一时无言。

因为说起来,此乃是君侯自取私财,用作公费。

慷慨大义之举。

侯国封地内的租税赋敛,都是君侯私财。何况这种亲自抄家所得,自然也属君侯。

君侯拿出四五十万钱分给众人,慷慨大德已是无人能及!

他们又如何能置喙?

唯有歌颂:“君侯之爱民,臣等感佩无极!”

刘吉没被吹得飘飘然,只是做出决定:“那便如此,待秋收后,便征兵役,集合操练,为期一月。”

能氪金不到二十万钱,就得到一支万人军队(月卡版),一举扫除殷家之辈,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!

系统:【根据兵役制度,你不氪金,不也能得到月卡版的一万兵力吗? 】

刘吉:【但兵力不等于战力,被迫应役、自负衣食的一万兵力,与包吃住只管出力的一万兵力,发挥出的主动性和战力能一样吗? 】

【兵役制度是冷冰冰的,就要有暖洋洋的人情关怀。 】

系统:【你们人类真是复杂。 】

……

定下征兵役事宜,接着商讨起发力役,以修建公厕之事。

修建公厕,整顿街道里巷脏污乱象。此政在长安内史试行三个月后,推广至各郡国诸县的邸报,也已送达。

“政令有言,修建公厕要因时因地。除了需要依据城中里巷布局、地形高低等确定公厕数目、分布,也不能误了农时。”

严柏传达邸报政令精神。

刘吉安静旁听。谨记诸侯不参与政事。

——额,即便参与并做决定了,也要装装样子。

侯丞公孙午接着说:“可在一月兵役结束后,再发力役。如此不误农时,也能让一户中只一名正卒壮丁者,可继续应力役,不必纳钱代役。户中有数名壮丁者,也可轮换。”

一家只一个壮丁,服完一月兵役后、又要服力役?

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?

难不成还给你免了?

公孙午能想到避免单丁户纳钱代役,就已算仁慈。

否则,不错开兵役与力役的时间又如何?有困难,自己想办法去!

刘吉颔首。

公孙午也对力役稍做详解:“大体上,年满二十傅籍的壮丁按册籍编定,每人每年一月力役,可雇人代役或纳钱代役。”

汉时的力役——即替国家义务做工,称为更役,应役者称为更卒。

公孙午慢条斯理道:“实际上,更役的计算要复杂些。”

“东莞侯国更卒总人数,大致与兵役者相同,约万余人。”

“侯国今年除了修建公厕,还需修缮侯廷公府、公马牛苑、国中大道,以及修建侯府。每项工事人数五千,便需‘二更’——即分成两批。

役期一月,则更卒需得轮转六次,践更一个月、居更一个月。 ”

刘吉震惊插话:“等等!公孙侯丞的意思是,那些更卒今年需要践更(服役)六个月?”

做一月休一月,不就是要做六个月?今年都轮不完,还得欠债到明年去!

公孙午点头:“正是如此。”

刘吉尝试举例:“假设要从打地基开始修建侯府,这项工事需得一万人,那岂不就是‘一更’——即全部一批,役期一x月。那不是说,今年更卒要服役一整年”

公孙午一怔。

不是为刘吉计算有误——实际上他计算无误。

而是在思考,他们君侯是否真要大兴土木修侯府。若真要修,怕是要修两三年。

“侯府的修建,非一年之功,三年或可成。”

刘吉震惊发问:“如果、我要修侯府,那岂不是侯国全部万余壮丁,要连续应役三年不能回家?”

公孙午不知君侯震惊何来,颔首:“正是。”

刘吉怔然:“突然就悟了呢。”

为何大兴土木,会导致亡国。

国主征召全国壮丁应力役,连续服役个五年、十年,田地无壮丁耕种,经济立即就得断崖式跌入谷底。

无人耕种,老弱饿死,民乱四起,最终亡国。

刘吉忍住抹把脸的冲动,保持优雅:“每项工事五千人,是如何计算得来的?”

公孙午茫然:“一万人太多,折中五千。”

刘吉:你们的工程计算这么粗暴(敷衍)的吗? !

座中的颜枢,适时插话:“待办的六项工事,每项工期定为一个月的话,大概只需一千二百余人就足够。”

颜枢心中快速默算,并建议道:“侯国内更卒总人数姑且算一万,那么就可定为‘八更’——即分成八批,每批便是一千二百余人。”

“更卒应役一个月,休七个月。今年一年轮不完,便算到明年去。”

力尽其用,没有冗余,也减轻了国民负担,既不误农时也不损农力。

刘吉则基于颜枢的数据,提出另一种办法:“或者,国中吏员好用、够用,可以六批更卒一起动工(践更)。前六批应役完毕,六项工事也完成了。”

“剩余两批更卒,就留待明年下次计算。”

反正是轮次,今年没应役,明年就继续。今年应役的,明年相应就往后延。公平得很。

严柏和公孙午默算半晌,估摸片刻,“七千余更卒,同时践更应役,倒也管得过来。”

“如此一来,也方便了我等官吏,六项工事不用拖上半年,一个月就能完工。”

忙上一个月,与拖六个月相比,还是更愿意前者。

刘吉拍板:“那便如此:更数为八更,更卒一千二百五十人,役期一月。但前六批的更卒同时践更应役。”

……

综上所述,县廷…不、侯廷官府,在张贴修建公厕的邸报时,也下达了征发兵役和力役的政令。

殷家殷蔺听闻,觉得其中或藏有搅弄风云的机会。

结果在殷家门客将详细政令说与他听之后,就再次沉默独坐窗前。

“为期一月的‘都试’兵役,虽由侯尉召集于侯国,而非郡尉召集于琅邪郡,却也无可厚非,无可指摘。”

若还是城阳王国的东莞县,殷家或许尚能找点人脉,指摘、挑拨一番县尉与国尉,让这次征兵不成。

但如今东莞侯国新入琅邪郡,他们一时不能立即经营起郡中的人脉,无法让郡尉阻拦侯尉的此次征兵。

“在秋收后应役,也不曾误农时。”

“力役更数也为八更,役期一月。算下来,一年应役尚不足一月,不算繁重。应役时间也在一月兵役之后”

“即便是前六批更卒同时应役,也于更卒无害,只令侯廷官吏忙碌而已。”

殷蔺气急败坏:“如此说来,我们这君侯与侯廷官吏,竟都是爱民仁德之主君、长官?!”

门客:是不是的,你心里没数吗?

于是,在刘吉不知道的时候,殷蔺的一次针对已经胎死腹中。

刘吉也不曾惶惶不安。

针对的方式就那几种:刺杀已被乌义证明行不通,造反攻打侯廷官府更是一条必死之路,那便只有利用舆论,暗中煽动了。

“身正不怕影斜,做事无愧于民,即使暗中煽动民意也不能成气候。”某日,刘吉曾道。

事实也正是如此。

夏去秋来。

秋收后,侯国内年满二十三的傅籍正卒,皆赶往城中应役。

一万余人,集中到城北兵营,侯尉赵昂负责操练。

众军吏负责后勤采买,一日两餐供给民兵饭食。

当万余兵卒发现,他们能吃麦饭吃饱,每餐有菜蔬,隔两日还能吃一顿肉时,舆论沸腾了!

自然并非负面,而是全军激昂向上!

操练认真,令出必行,精神昂扬!

两旬过后,万余兵卒士气达到巅峰。

“扫除国中不法豪强,时机已到。”

颜枢率四名侯庶子,根据乌义提供的有关殷家的一车简牍罪证,整理并写出一份讨罪书,列出殷家三十六条罪状。

在一个深秋清晨,刘吉拿着这份讨罪书,全军出动,兵围殷家庄园。

作者有话说:【明天开始请假,回县城老家过国庆节,10.9恢复更新】

①源自《秦砖:大秦帝国兴亡启示录》

②源自《中国历代政治得失》

本章有关兵役、力役(更役)的数据和计算,大体脱胎于《秦砖:大秦帝国兴亡启示录》,对作者这类数学渣渣而言,有点复杂。读者们姑且看看,如有误……你们互相讨论指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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