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

孟夏已尽, 仲夏初至。

在东莞侯就封两旬之后,东莞侯令、丞、尉终于结伴同行,就任而至。

刘吉率侯家丞卫言, 及鲁直、颜枢及二陶几员属下, 到城门口迎接。

两旬不曾见面, 像是只在‘迎接就封/就任’固定剧情刷新的县长伊仲,及县丞、县尉三人也再次刷新在城门口。

“臣东莞侯令严柏, 拜见君侯。”

“臣东莞侯丞公孙午,拜见君侯。”

“臣东莞侯尉赵昂,拜见君侯。”

刘吉上前扶起,“诸位赴任一路,跋山涉水,着实辛苦了。”

名义上的君臣互相见过,又和伊仲一干人等见过,各方随行者也相互遥遥礼见。

一圈礼见完毕,寒暄两轮,已是一刻钟后。

刘吉既为尊、也为主,也就不多讲虚礼:“旅途劳顿,快随某进城,先作安顿,旁的稍后再说。”

于是驷马安车当先,带队入城,气势浩浩荡荡。

经过城门口内道旁酒肆,行过街道里巷,停在县廷大门外。

刘吉也是熟门熟路了,“某之前便暂住于县廷,这官府虽说简朴,倒也宽敞。在得知严侯令三x位就任将至时,某便置下宅院搬了出去。如今的县廷已腾空并净扫,可径直入住。”

“严侯令,且看如何?”

先前的东莞县长住得,东莞侯亦住得,同秩官员、万户侯主君都住得,他严柏如何住不得?

严柏感激揖礼:“劳君侯为臣费心,臣感激涕零。”

刘吉与侯令严柏交接完毕,就看向原东莞县丞和县尉。

两人领会到君侯之意,前后也各自完成交接。

侯丞公孙午、侯尉赵昂的住处跟着落定,就是对应官职的官府衙署。

不过,侯丞作为侯令的佐官,也在县廷办公,于是一起入住了县廷官府。

而侯尉虽也为侯令佐官,然职掌军兵之事,在城北县狱的方向有一座兵营,侯尉的办公起居地便是营地中的主帐营房。

这次临散场前,由刘吉发起宴饮邀请:“诸位就任而来,应该召集县中贤达、乡里耆老,以及官府各主要吏员,叫他们都来见见诸位真容,日后不至于见面不识不敬,也更能政令通达。”

“再者,也是为表对诸位的欢迎与犒劳之意,某打算在府中办一场宴饮,就定在三日后,诸位以为如何?”

众人自然无有不应。

“赵侯尉初来乍到,伯敬带路去送一程。”

安排妥当,临到各自分别前,刘吉吩咐鲁直。

“唯。”鲁直领命,走到赵昂身边。

赵昂因为曾护送过君侯前往北地犒军的族兄郎将赵赳,本就与君侯亲近。

更有提前护送君侯的心腹军吏孙二,出城迎接同乘一车回程一路上的好话相说。

眼下君侯又待他亲近,更生好感:“君侯细心,卑臣拜谢!那就劳烦鲁洗马了。”

他麾下军吏都得了一万钱的安家费,还能少了他的吗!

严柏和公孙午初至,事先又不曾派出人手,消息便不够灵通。

见此,心中嘀咕:赵昂竟殷勤至此?

已经有些后悔,或许当初该派出二三属吏,提前来摸清局势。

系统:或许听说过肉包子打狗吗?

提前派出属吏,结局只会和赵昂的十余军吏一样,终将成为二五仔!

……

接风洗尘宴前,同样留有三日的空档时间。

严柏、公孙午和赵昂,虽不曾像刘吉当初那样大把的人撒出去,收集各方面消息。

但也大概打听了刘吉就封抵达这大半月来,发生了哪些大事。

然后,他们就沉默了。

紧接着,又是接风洗尘宴。

宴上,豪侠乌义势力被剿除后,收笼游侠一家独大的辜九,对君侯毕恭毕敬。

看那不值钱的模样,怕是甘愿为君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。

侯国之中庄园地主二巨头,殷家殷蔺虽倨傲又似对君侯有怨怼,但姬家姬承却又看上去颇为恭敬。

再有巨商二巨头,鲁家鲁云虽持礼有余、忠心不足,但齐家齐窈又对君侯多有殷勤,似有投效之意?

至于其余宾客,都看上头首席眼色,或挂着面子情,或对君侯恭敬有加。

总之,竟然无一明着作对之人? !

严柏、公孙午面面相觑:到底叫君侯占得了先机啊。

赵昂?

赵昂乐见其成。

他本就亲近君侯,君侯能干有为,不是大大好事吗?

宴罢席散之后,回到县廷。

严柏和公孙午相约院中,对坐蛾眉月下。

噫吁! ——

相视叹息。

侯令严柏只得感叹:“所幸君侯聪慧,又进退有度,温和良善,不是那等桀骜肆意之辈。”

侯丞公孙午深表赞同:“君侯外有辜九所率游侠千百,可驱使效命;内有主掌兵事的侯尉赵昂,可用兵警卫。”

“若是君侯肆意不轨,你我又能奈何?所幸君侯聪慧良善。”

掌握兵武之力,便握住了权柄,或者说执掌了制衡、掠取权柄的利器。

而君侯便已如此,还是内与外、朝与野兼具的兵武之力。

“日后,你我宜当以礼对君侯,以保相安无事,两方和睦共处。”

严柏怅然认清现实。

公孙午听从严柏之意,“看来只能如此了。”

所以且看,诸侯与治民官吏之间,也是这样相互制衡。

……

组成东莞侯国行政系统的长官已到齐,仍不能与原东莞县班子立即交接政务。

因为由琅邪郡调配的中层百石吏员尚未到达。

严柏、公孙午和赵昂及随从心腹数人,来到刘吉的临时侯府,聚在一起开了个工作会议。

“琅邪郡调配至侯国的佐吏,抵达就在这两三日。”

侯令严柏身处行政系统,与宗室侯爵系统的刘吉不互通,他有自己的圈子,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。

严柏不知君侯是否清楚,还是简要解释:“臣等两百石以上秩禄官吏,听凭天子置任。百石佐吏,则由琅邪郡调配。”

“在就封前,城阳王兄曾教导过相关事宜。”刘吉回一句。

严柏于是大致说道:“侯国与县类等,侯令有佐二官丞、尉之外,还有三大属吏:监察乡亭的廷掾、文书印鉴的主簿、吏员赏罚任免的功曹史。”

刘吉认真聆听。

县(侯国)、乡、亭、里,廷掾便是监察乡亭基层组织的。

主簿这官职较常听闻,管理文件收发和公章。

而功曹史,又称功曹,萧何就曾是沛县的功曹。

功曹之下设有列曹,如:户曹、田曹、水曹、仓曹、金曹、法曹、兵曹等二十来个。

“廷掾、主簿、功曹史此三大属吏,便会由琅邪郡调配。还有君侯府中家丞之下的仆、门大夫、行人,也会一道调配而来。”

“某颇为期待。”刘吉已经知晓。

调配来就来罢,识趣就用着,不识趣抛一边去。

上有家丞,下有侯庶子、侯洗马,他都已尽数收服,架空三个人不算难事。

但相较而言,严柏所在行政系统,就不如卫言(刘吉)的家吏系统大局已稳。

甚至摊子都没接过来呢。

“原东莞县长所率佐二官、三大属吏,自会被调走,然功曹史之下的列曹掾史、主簿之下的门下五吏,却是不知去留。”

严柏略带试探之意地提出。

县长伊仲班子调走,佐二官、三大属吏此五人都是百石以上官吏,长安和琅邪郡自有调任去处。

但列曹掾史、‘门下五吏’的二三十名中小吏——当然其中的心腹、家臣也会被带走,却几乎负担着整个县(侯国)官府的运转,可谓政务权柄交接的重点。

刘吉明白,是在问与原班子的交接难题,也是在探他的态度。

他能怎么说?

侯爵无治民权,他与家吏系统都不参与政事。他安插辜九等游侠来日考进列曹、主簿门下,是为知情权,免得被硕鼠贪了他的租税赋敛。

但他只是为了好好做一条咸鱼,衣食住行、钱财和安全不受制于人。

他又不是想夺权、掌权。

“严侯令何必忧心?”刘吉真诚地给出建议。 “放心与伊县长一干人等交接政务便是,他们走多少人,你们便补多少人上去。”

“至于留下来的小吏,来日也是要查过的。未必都能长久任职,那时再行调补也来得及。”

先交接,再清洗。

不会以为他扫除了国中游侠扫除,就收手了吧?

殷家为首的庄园地主,更是心头大患啊。

除去心头大患时,官府小吏怕也能清洗掉一大层。

严柏沉吟思索,侯丞公孙午发问:“只不过,县长伊仲一干人等,对于交接政务似乎不甚…甘愿。”

岂止不甚甘愿?

先前伊仲等大小官吏不见一个,还能说刘吉没有治民权,不能直接管辖。

现在严柏他们都已抵达五日,依旧没见到他们的面。

伊仲他们表面上恭敬有礼、殷勤逢迎,实则不想让人沾半点权柄。

这也是严柏他们此行缘由之一,也算是来寻求帮助的。

刘吉露齿一笑:“甘愿与否,又岂是他们说了算的?”

“届时,某可派鲁直带上众侯洗马,到伊县长私宅亲自把人请去县廷,另外所有佐官属吏也都会有人去请。”

“届时你们与其交接政务便是,交接完毕再将人送回。”

不交接完,当然就不放人。

严柏尚有顾虑:“其中……”

“其中虚实真假,是否有陷阱,能发现便改正,不能发现也无需太在意。”刘吉接过话。

颜枢一旁补充:“只因终归有一日,必将肃清反正,在此之前混些泥沙也无妨。”

易东莞县而代之以东莞侯国,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改朝换代。

他已掌握武力,虽扫除庄园地主势力尚需谋划,但终归有胜算。

待取胜之后,推翻重来,哪还用去管旧日的虚实真假!

……

第二日,琅邪郡调配的官吏抵达。

不做多等,第三日。

刘吉派出鲁直率领众洗马,侯尉赵昂率十余军吏协助,又传话辜九助阵,将伊仲一干人等全请入县廷! x

两日过后,伊仲等人从县廷踉跄走出,政务和权柄的交接就算完成了。

期间,殷家为首的国中豪富并无大动作。

“除非他们决心造反,攻打县廷,否则便不敢动作。”

刘吉胸有成竹。

手里有人,谁还和你来钩心斗角的文斗那套!

殷家。

殷蔺独坐窗前。

乌义覆灭抄家之后,国中便安静下来,似已风平浪静。

他虽矜傲自诩,却也预感眼前并非终局,不久后的某日或将再起波澜。

那时倾覆的恐怕只能是他殷家了。

要想阻止事情发生,明目张胆地揭竿而起,或许能一时攻下县廷拿下刘吉。

但昔日七王之乱尚且不能成事,何况他区区一县豪富?

暗地刺杀?也有乌义的前车之鉴。

那还能如何?

能在刘吉掀起波澜覆灭殷家之前,料敌制胜吗?

好一个姬承,他缩头倒快。

就不知是否能有好下场!

又过三日。

侯令严柏张贴邸报,长安天子有令,郡国诸县需因地制宜,修建公厕。

并下达征发兵役、力役的政令。

殷蔺觉得,其中或许藏有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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