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

二月二日新雨晴,草芽菜甲一时生。 ①

仲春二月,新雨初霁,山花烂漫。

藏冬的男女老少都走出门来, 散于山间田野之中。

农人们拉犁耕地,撒种栽苗,忙碌着春种。

“君侯仁爱,今年没有税赋力役, 又难得行大运,开了风调雨顺的兆头,务必多种多收!”

田垄间,老农教导着年轻后辈生存经验,并督促他们加劲干活。

“自然晓得。先前我妻一直不敢生育儿女,一个幼童每年二十余钱的‘口赋’, 难以负担。君侯仁爱, 免除口赋,我们赶紧就怀了一个。”

庶民贫苦,不敢生育时就只有减少床笫之乐, 现在不惧生育后, 每晚多出好些乐趣, 日子都更快活了。

“多耕多种, 秋收后才能好好喂养小儿。”

免除今年税赋力役, 尤其是自此免除口赋的政令一出,显而易见的变化就是,国中肚子大起来的妇人,多了起来。

如果新生儿代表着生机和希望,那么现在的东莞侯国生机勃勃,希望遍野。

田垄之外,山泽之中,忙完春种的百姓又去砍柴放牧,打渔狩猎,上山下河地穿梭着。

“君侯解禁山泽,我们村落的贤老们去找里魁,据理力争,把周围这片山争了过来,以后我们打柴会方便很多。”

率土之滨,莫非王土。国中的山川湖泽,君侯解禁山泽后,也还是属于君侯的。

但君侯既已颁令,允许百姓渔猎,民间也会私下对山泽划分归属。

并不成文,只是约定界限,渔猎时守约不过界,能少许多摩擦。

“我阿父发了话,叫我去伐几棵圆木,劈作檩条修缮屋顶。我也不用早晨晚间时,偷偷摸摸进山了。”

以前不曾明令解禁山泽时,百姓当然也会偷摸进山,但今后他们就能光明正大了!

“我阿父是箭士,挽得一把好弓,准头精准。现在也敢进山狩猎,把猎物拿去东市交易,换回布匹、钱谷、食盐。”

渔猎为生,是一种原始落后的生产方式,但它可以丰富和改善耕织生活。

身形高大的汉子挥舞刀斧,框框地劈砍声在林间回荡。

“我准备打些柴,担去城里东市,应该也能交易出去,换回来钱或粮食。”

人间烟火气,总是少不了烧柴火的。

柴火可以说是家家户户,必不可少,以前乡野百姓可以偷摸进山打柴,城中百姓就会交上一笔山泽税,或亲自或雇人进山获得柴火。

而今山泽解禁,乡野百姓也能做这一门打柴售卖的生意了。

结伴进山的一行人中,有人道:“我大父有一手垂钓、网捕的技艺,最近去河边捕鱼,渔获拿去东市,也小有所获。”

沂水从东莞侯国穿行而过,留下河鱼馈赠。

开春之后,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,城中百姓几近弹尽粮绝。

但现在他们可以买到现成的柴火,鲜美的河鱼,以及山间的野物。

除此之外,国中还出现一样新奇的物件,并迅速火热风靡。

——油纸伞,或者说各样纸制品。

油纸伞这种雨具,出自君侯的官作工坊。

削竹为伞架,涂刷桐油的‘纸’做伞面——虽此前不曾见过’纸’此物。

相比起以前常用的蓑笠,油纸伞轻便美观,更能挡雨实用。

价贵的油纸伞,伞面甚至题字作画。

春雨时节,穿一双木屐,撑一柄油纸伞,走在雨中——

雨打伞面,滴滴答答。

便有一股悠闲漫步的美妙意境。

“东市中君侯纸肆上新油纸伞了!”

消息自东市而出,并迅速传遍国中。

纸肆就叫‘纸肆’,并不是’君侯纸肆’,只是百姓间约定俗成的称呼。

言明了纸肆的真正主人,也无形提升了纸肆的档次。

“伞面上画了美人图,由绢画技艺享誉国中的‘颜丹君’亲笔!且这美人伞只有十柄,一柄值一两金,售空便再没了!”

一两金值三千钱。

三千钱买一柄美人伞,‘颜丹君’画的美人伞。

“一听便知,这美人伞不是卖给我等庶民的。”

“不过呢,纸肆里的素色油纸伞,五钱一柄,价值半石粮食,咬咬牙还是能买得起一把。”

五枚半两钱,是城中百姓踮踮脚也够得上的物价。

除了火热的油纸伞,纸肆也还售卖其他的纸制好物。

“虽说入春后,天暖起来,但紧跟着夏日蚊虫就会多起来,倒是可以去纸肆裁上几张素纸回来把窗糊上,也能防蚊虫。”

从前富者以绢纱糊窗,贫者用蒲席竹帘遮挡,现在他们有了新选择——去纸肆裁纸回去糊窗。

“若是喜爱纸张糊窗,也不拘选裁素纸,还可选裁印有花纹图案的花纸,或者压印了图案的素色暗纹纸。”

花纸和暗纹纸会贵上一些,但两扇窗糊下来也就十来钱,只比素纸贵上一二钱罢了。

东市的纸肆不止售卖高低各价油纸伞,糊窗纸,还售卖可包装吃食杂物的包装纸。

总之用途多多,花样也多多。

倒是纸的最初用途——书写,竟像是不为外界所共知了。

“启禀君侯,侯国‘卒更簿’已整理抄录完成,所有各类簿籍已整理大半。”

颜枢从侯廷官府返回,前来回禀道。

外界尚不知纸的最伟大用途,不知物美价廉的纸将会带来何种巨变。

事实上除了刘吉,侯府和侯廷许多人亦不知。

但他们已经知道了,用纸张重登、整理、抄录各类簿籍,比简牍要轻便许多。

以前一车才能装载的简牍簿籍,现在轻便一卷即可尽数记载。

——因簿籍重要,装订成册更易有单页缺失的风险,于是决定采用卷轴样式抄录。

“嗯,很好。”刘吉表示收到抄送了。

户籍等各类簿籍的重登工作,可不是初步记录后就完事了的。后续还有整理、审核、编册一系列工作,以后也将一直伴随着增减完善工作。

刘吉:只要工作,就一直有工作。

颜枢感叹:“等今年九月秋收后,将侯国户口、垦田、钱谷出入等编为计簿,呈送郡府,并作为官吏考核的凭证依据,上计长安时,上计掾史能省大力气了。”

那时,东莞侯国也能x出大名了。

纸张的用途,何止在‘上计’这一项公务上——虽这是郡国与朝廷的诸多公务中最大的一项。

在几乎所有公务上都大有便利,更能……记文载典,大利百家学说之发扬光大。

颜枢,属于已经隐约窥见纸张伟大的聪明人之一。

现在人所共知的只是,东市的纸肆生意火热,侯府有了一项不算极为可观,但极稳定的收入。

颜枢:“今日,齐家与纸肆正式签订契约,约定每月固定供应各类纸张。”

“齐家制成的油纸伞,以及窗纸、包装纸等,都将卖出侯国之外,不会抢夺纸肆在国中的收入。”

齐家作为早早投效的‘从龙之臣’,有好处总要先想着齐家。

至于齐家能将纸制品卖到多远,仅是附近数县,齐鲁之地,还是远销关中长安,就全看齐窈所率领齐家人的本事了。

反正齐家生意做得越大,侯府造纸坊也就越能赚得盆满钵满。

就在刘吉以为颜枢完事时,对方又问起一事:“君侯,关于精盐售卖之事,可否也要召令商贾效力?”

刘吉看向颜枢,一时不发一言。

难道话中的商贾,所指是齐家?抑或其他巨商,比如鲁家?

半晌,在颜枢神情中的忐忑几乎藏不住时,刘吉才温和如常地回复:

“既然造纸坊卖了原材纸张给商贾,赚到了他们的钱。那么,商贾也可卖食盐给煮盐坊,赚回去一份钱。”

“如此方为互惠互利,合作共赢。”

互卖原材料,这一桩生意可以做。

但国中巨商要想经销煮盐坊提纯的精盐,上下游的利润都赚尽?世上哪有这样的美事!

虽然煮盐坊粗盐进、精盐出的这一进一出之间,已经大赚了一笔。

毕竟能够赚九成的利润,为何要白白多让出去四五成呢?

与纸张不同,精盐是专供权贵豪富的奢侈品。而奢侈品的利润,全看卖家定价。

他刘吉既有独家定价权,为什么要让渡给他人呢?

颜枢异常恭敬地,称颂道:“君侯英明仁德!”

刘吉才又说:“目前煮盐坊出产精盐尚不充足,只够我等自用,等到盐铁商贾供应的粗盐量大且稳定时,再考虑精盐售卖也不迟。”

要说哪里权贵豪富最多?自然是徙天下豪富于茂陵县的长安了。

与其卖给其他巨商,让他们卖去长安大赚特赚,为何他东莞侯不能自建商队往来长安呢?又不是什么难事。

巨商可往,君侯亦可往。

说完精盐的事,刘吉顿了顿,终究开口:“仲枢,封侯之前你便追随护卫我入长安,直至今日,你一直也是尽心尽职、日夜不懈,实在辛苦你了。”

追忆了颜枢功劳,倾身拍拍对方臂膀。

“仲枢实乃我之左膀右臂,真不敢想缺了仲枢,我该如何是好。”

颜枢身躯紧绷,神情慌乱、畏惧、崇敬、感激混杂,最后唯余:“仆臣只是恪尽本职,不敢居功,更不敢妄言辛劳!”

“仆臣唯愿追随君侯,此生只为君侯尽忠职守!”

【看把人吓得,都口呼仆臣大表忠心了。 】

【不管是哪家想染指精盐暴利,又走了颜枢的路子,我只会在某些行径萌芽之初,就敲响警钟,防微杜渐,以防止非伤筋动骨难以收拾的那一日到来。 】

“仲枢此言,某深信不疑。”

作者有话说:【今天晚点了,以后还是定时下午5点更新,更完就去幼儿园接崽子放学。 17时没更新,当天就没更新了】

①出自唐·白居易《二月二日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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