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

世人大都心藏私念,逐利若蝇逐腐,临事先计较己之得失,见财恨不能尽收囊中,遇权则心起觊觎,不择手段以图谋。

所以颜枢生了私心, 刘吉并不怪他。

众人追随他,本就是为谋己身、财帛,难道还能是为了免费做牛马吗?

不过,私心应当有度。若逾线,上欺下瞒、损公肥己,以公器而谋私利太过分,就要早敲警钟了。

“仲枢,我生性惫懒,难免有疏忽之处,你细心妥帖,又与众侯庶子、侯洗马相处更多,还要劳你帮忙多多看顾,若谁有难处尽管报上来,侯府当尽力纾解。”

刘吉先前似有深意的一眼和一番话, 竟都好似幻觉, 言行之间仍是对颜枢的亲近信重。

“诸君背井离乡,追随某就封侯国,若日常还要忍受磋磨不便,某就真该心下难安了。”

颜枢倏然之间,只觉鼻间涌上一股酸意,眼底泛热。

连忙掩饰下去,恭谨答道:“同僚诸君近来皆安。”

“在法办国中不法豪强后, 抄得城中空置宅院十数座,依君侯之意,侯府和侯廷官吏可折价购置,诸君或单独、或合力都置办了私宅,在外安了家。”

侯府里设有官吏办公起居的公舍,但人到底该拥有自己的私宅。

“更有几位寻到心仪女娘,结为了夫妻,来日也是生儿育女阖家和乐。”

若无意外,众人就在东莞侯国落地生根了。

成家立业,娶妻生子,人生大事也都要上心起来。

“那就好。”那几个下属成亲时,刘吉还送去了贺礼。

身侧有佳人相伴者,其实不止成亲的那几个,几乎尽数都有。

只是有人是收了妾室,或是在外有了相好,三五不时找去留宿,不算正经娶妻成家,总归是都没亏待自己。

对此,刘吉:谁说古代社会封建,他们可太开放了!

刘吉还是托付道:“以后还是要辛苦仲枢,多加看顾。”

“唯!”颜枢揖礼领命。 “臣定当做君侯的第三只眼,多多看顾。”

就像刘吉方才的告诫不能明言,颜枢领命监视诸君同僚一事,也只能暗语。

“辛苦仲枢。”刘吉道一声辛苦。

“臣不辛苦。”颜枢见君侯无事,行礼告退:“若君侯无事,臣且先告退。”

颜枢退下。

刘吉唤陶杯上前来。

“君侯,颜庶子收受贿赂之过错,应当尚未酿成。”陶杯道。

正如当初所设想,颜枢和鲁直分别为众侯庶子、侯洗马之首,然陶杯和陶盘也是君侯近侍心腹。

侯家丞卫言是众家吏长官,然大半家吏乃君侯亲聘,也可直通君侯座前禀事。

至于琅邪郡派任的仆、门大夫和行人那三人,嗯,目前正被边缘化中,不亲不疏地履职而已。

内外上下,互相牵制,达成了平衡。

系统狗斜眼上翻:【猪猪帝是天生权力生物,可你天赋也不浅啊。 】

心思弯弯绕绕的,哪像平常清澈男大啊?

【有什么问题吗?只是寻常的防人之心而已。 】

刘吉自认寻常,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
“我明白。”刘吉回陶杯,“颜仲枢聪明,难得又谨慎。今日也就是试探,若事不可为或得不偿失,他便不会去做了。”

果然经历使人成长,二陶尤其是陶杯犹如宝剑已开刃,聪明敏锐,对执剑主人也天然忠诚。

“你代我去奖赏一番造纸坊和煮盐坊的主事侯庶子、侯洗马们。就把先前陛下所赐绢纱,赏每人一匹罢。”

刘吉交代任务道。

陶杯记下:“等入夏后天热起来,就能用去裁做轻薄蝉衣了。”

君侯素来慷慨,但之前天子赏赐仅剩的一成布帛,出自少府技艺,且荣耀非凡,君侯甚少赏给臣下。

做蝉衣自然得用,但更是一种荣耀。

不过分掌造纸坊和煮盐坊的侯庶子、侯洗马共八名,也是受之无愧。

刘吉又道:“另外,两坊做工的官隶臣妾,每人奖发一石粮食,一旬一餐肉食的规矩改为五日一餐。”

官奴婢不用发工资,就改善一下伙食罢。

“君侯慷慨仁爱,那些官隶臣妾必定感恩戴德,用心效力。”

陶杯非是阿谀吹捧,而是阐述事实。

有遮风避雨之所,有豆麦饭食饱腹,甚至定期有肉开荤,虽做工苦累,可耕地务农就不苦不累了吗?

再说工坊里日晒不着、雨淋不着,只思听令做工即可,还不用忧心收成!

又无税赋力役的重担,做得好了还有赏赐,有何理由不感恩戴德、用心效力?

“去罢。”刘吉听多了臣民的歌功颂德,不以为意。

“唯。”

陶杯作为刘吉近侍心腹,又是侯庶子,掌管着侯府私库钥匙,钱帛收支都从他手中进出。

……

咸鱼日子又晃过几日。

“禀君侯,姬家姬承求见。”门大夫下属、但曾是辜九手下游侠的守门侍卫来报。

门大夫,顾名思义,守门的。往细了说,是看门守户的武官,掌管侯府侍卫。

可后进的侍卫都是刘吉亲自挑选,且一部分曾是辜九x手下游侠,因此门大夫就是事实光杆司令。

“请入中堂进见。”刘吉起身,整冠理衣,出了居室往前去。

三日前姬家便提前递上了帖子,请求进见。

“姬承请见。”行人下属、但刘吉亲选新进的隶臣,将姬承带到中堂门外。

行人,负责列侯家礼仪的家吏,现在常履行的职责只有‘引导礼仪’,俗称带路。

行人此官,与门大夫现状一样,领百石秩禄的事实光杆司令一个 “请进来。”

刘吉端坐上首,姬承在门外解剑脱履后趋步入内。

“仆臣姬承,拜见君侯!”

姬承在堂中止步,面向首席君侯行跪拜大礼。

在秋风扫落叶般法办国中不法豪强的整个过程之中,姬承所在姬家,竟一直稳立于风雨之中。

姬家不曾派死士刺杀,当初也不曾像殷氏一样退守城外庄园,仍住在城内的宅院。

问心无愧,听凭侯廷与侯府决断的姿态。

刘吉不嗜杀,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。

另外大概姬承也明白,哪怕是为了国中人心安稳,若又没犯到眼跟前,他多半不会非要铲除仅剩以姬家为首的寥寥数家豪强。

后来证明也确实如此。

侯廷和侯府就好似忘了姬家,好似国中并无豪强姬家。

姬家就此无声无息了,在之后的查抄家资田产、重登户籍、返还田地……轰轰烈烈系列行动中,他们是一声没吭。

整个秋冬,姬家就似是熊罴冬眠了。

姬家有耐心,刘吉也有耐心。

只是开春了,冬眠的熊罴终究要苏醒的。

“姬郎君请起。”刘吉广袖一抬,指席示意:“请入席就座。”

“仆臣谢君侯赐座。”姬承起身,敛衣入席。

恭谨正坐,臀部不曾落于支踵上。

“上糕点浆饮。”刘吉对门外吩咐。

宾客上门,侯府的待客礼仪已有定式。

待客的糕点浆饮,也不拘俗格,已在国中风靡传开并被争相效仿。

隶臣奉上糕点浆饮,其间刘吉便与姬承客套寒暄。

糕点尝过,浆饮喝过。

姬承今日此行的正题也该开始了。

问候家中长辈的寒暄之后,姬承顺势丝滑切入:“也因家中亲长患病,久治难愈,竟误了徙往茂陵县的行程。”

“若非陛下仁德、君侯大量,应当是要问责姬家,响应朝廷政令不及时之过的!”

刘吉暗自挑眉。

哦?姬家这是做出了依令迁徙的决定?

【此处应有掌声! 】趴在席边的狼灰狗尾巴鞭扫,拍得蒲席啪啪响的像掌声。

刘吉深感冤枉:【我冤枉。我说我放置姬家不管,不是在比拼耐心、等着秋后算账,而是真的打算放过姬家,你信吗? 】

系统狗(死鱼眼):【信啊,怎么不信。 】

信你个鬼哦。

刘吉:他冤。

“人食五谷杂粮,难免有个伤病疼痛的时候,如何能苛责?”刘吉体恤地叹道。

“姬承代姬氏全族,谢君侯体谅。”姬承面无异色,行礼谢过。

接着往下说:“开春天暖,家中亲长病体终于痊愈,臣姬氏再不敢耽搁,因此特来向君侯请辞,允准臣等不日启程徙往茂陵县。”

说完,起身离席,来到堂中行礼请辞。

“……”

刘吉面目含笑,沉默数息。

“姬郎君及族人忠君遵令,本侯又岂能执意挽留?”

这就是准了的意思。

姬家识趣,自请迁徙茂陵县,有何理由不准呢?

“臣姬承代姬氏全族,谢君侯!”姬承再次拜谢。

姬氏不曾像殷氏一样覆灭,固然该庆幸姬氏礼法治家,不曾大肆狂妄横行。

也该庆幸他姬承见机识时务,及时收敛臣服。

但也确实该谢过君侯,谢他并非冷酷残暴之主君。

毕竟姬氏再如何礼法治家,也管不住百余族人、数百隶臣妾,确保人人谦逊守法无一例外。

君侯真想要拿捏把柄,再借题发挥,何患无辞?

“决心请辞迁徙后,臣等便开始粗略清查收拢家资,谁知竟查出数名族人曾行不法之事!臣等真是惶恐至极啊!”

姬承又代不法族人自首,“臣今日来时便绑了不法族人,已送交侯廷法办。臣也请上缴不法所得——五十万钱,以偿苦主!”

不法族人有,不法所得亦有。

但上缴不法所得五十万钱,主要却不是为补偿苦主,而是给侯府和侯廷‘上贡’,买其余族人安然迁徙。

“……”

他刘吉是什么贪婪残暴的人吗?

刘吉好笑地摇头,“送交法办的不法族人,侯廷自会依法查办。案中苦主,也该给予合理补偿。只是这些麻烦事本侯就不包揽了,你姬氏自行操心去罢。”

姬承一怔,明悟过来:君侯不打算收受姬氏的钱财孝敬。

刘吉看姬承难得一时迟疑无措,就问起其他事来:

“既然将要举族迁徙茂陵县,那国中的田产、宅院等资产可已安置妥当?”

姬承闻言,跟着回答:“姬氏在城中的宅院,臣等打算留下一处老宅。姑且算作姬氏的祖宅,后代子孙若有归国或行经此地者,也有落脚之地,亦有一处追忆之所。”

说到这里,姬承一时又沉默下来。

刘吉大概猜到缘由,于是主动说起:“其余宅院处置起来或许慢些,总也能出手。不过若姬氏愿吃点亏,本侯也可出钱尽数买下。”

下属们基本都已置下私宅,不过手里多囤几处宅院总归有利无害。

以后用来奖励立功的下属,还是另做他用都行,有备无患嘛。

“另外,若是姬氏田产难以处置,本侯亦可私人出钱买下。”

刘吉心中估算后,出价:“城郊姬氏田庄,并姬氏所属零星地块,本侯出价一百五十万钱。姬郎君以为如何?”

姬氏作为与曾经的殷氏齐名的庄园地主豪强,家资岂止三百万钱?

田产作为家产中的半壁江山,两百万钱怎么都是有的。

刘吉出价一百五十万钱,不能说强买,确是占了便宜。

“仆臣代姬氏,谢过君侯慷慨!”

姬承却激动得什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应下了这笔买卖!

田产不比钱帛能带走,紧急处理本就要适当折价让利。

何况如今的东莞侯国豪强尽去,除了君侯谁还能做得起姬氏这笔大买卖? !

——巨商鲁氏、齐氏应该出得起这笔钱,但齐氏齐窈早已投效尚且不敢染指国中田产,鲁氏鲁云又安敢?

买方市场,刘吉出价多少全凭良心。

一百五十万钱,买姬氏所有田产及庄园。

刘吉大赚,姬氏也没吃亏。

被查抄的众不法豪强:那些钱都(曾)是我们的!

姬承觉得君侯果然仁心仁德!

他姬氏走的心甘情愿。

……

【恭喜成功签到[历史事件-治国中的刑罚与教化]! 】

【签到梗概:元朔三年(公元前126年)三月,汉武帝颁诏曰:夫刑罚所以防奸也,内长文所以见爱也……其赦天下。 ①

强调了刑罚与教化,在治理国家中的重要性。刑罚用于防止邪恶行为,而教化则用于提升百姓道德水平,两者结合才可使国宁民安。 】

【恭喜您获得100月石! 】

暮春三月。

在续费vip期限到来之前,刘吉又成功躺签一次!

补上了100月石的缺口。

【就说不会借贷续费半年vip吧? 】

刘吉续费vip,也是再续咸鱼躺平半年无忧!

【……人类,你高兴就好。 】系统狗已经无话可说。

从去年初冬,到今年暮春,刘吉躺平小半年。

之后又到仲夏,仍是两月咸鱼无事。

七八个月的咸鱼躺平,说实话,刘吉有些腻了。

就像牛马上班时盼着辞职,真等离职了,哪怕衣食住行不愁、存款充足,最多也会在玩浪两三个月后,就感到惶恐不安,竟想给自己重新套上缰绳回去做牛马。

刘吉能咸鱼躺平大半年,怎么不能说一声厉害呢?

【这古代没wifi没手机,娱乐方式匮乏得可怜啊。 】

敢信他闲来无事游山玩水,甚至把东莞侯国中的山都爬遍了!

【叮——】

恰逢其时,系统提醒准备签到的播报响起。

【请准备签到:[历史事件-皇太后崩]! 】

【签到预览:元朔三年(公元前126年),六月庚午,皇太后崩。 】

【倒计时:三十日。 】

播报完毕,系统狗问:【闲得无聊,要不去长安奔丧,外出走一走? 】

刘吉一个仰卧起坐:【我去! 】

【但现在皇太后‘王娡’还没崩逝,总不能上书说请求离开封国入长安奔丧吧?否则就该是别人给我奔丧了。 】

何况皇太后崩逝,诸王或许尚能奏请奔丧,但数以百计的诸侯恐怕是没那个荣耀的。即使奏请奔丧,也只会批复诸侯令其就在封地遥祭服丧。

刘吉心中微动,正要开始套路,系统狗却已经料敌先机:【 x可别想着让我给你黑箱稀有奖励。 】

刘吉:啊哦,系统狗什么时候去升级系统了?都变聪明了。

系统狗:【你不是已经握有造纸术和提炼精盐法?这哪一样不足以作为你奏请入长安的借口? 】

这次套路不成,刘吉也不强求:【言之有理,我这就让颜枢代写奏书,请求入长安献宝。 】

【奏书的话,就用宣纸写吧。 】

作者有话说:①自《汉书·武帝纪第六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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