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

一贯到底的玄色薄细绢纱蝉衣,交领前襟以纁色绸缎续衽钩边。

曲裾交掩于后腰,以一根锦带束腰。

顶未戴冠,一根纁色绸带束起一头似云墨丝,又编入发辫后在头顶绾成团髻,紧系成结。

绸带还余下一段, 飘扬风中,拂过肩背。

玄色与纁色的配色, 是寻常庶民不敢加身的。

虽未戴金佩玉,一身薄细却细密的绢纱已抵千钱。

面庞清隽,肤皮雪白,身现雅美,一身气度斐然。

一头灰毛似狼猛犬蹲坐身旁,瞪目立耳,威武神骏,警戒护卫着。

果然没猜错,此人身份非凡。

“仆等拜见君侯!”

半大少年放下背上的童子,率先拉着小童跪拜见礼。

瘸腿妇人和断臂少年见状,也忙跟随见礼。

口称君侯, 不是已经认出刘吉东莞侯的身份, 只是一种更尊于‘郎君’的对高位男子的尊称。

“免礼。”刘吉抬袖制止, “身上带伤,就不必多礼了。”

妇幼伤残的四人搀扶着站好,刘吉就道:“上车罢。”

载人的车驾没有多余,装了行李箱笼的货车一路倒是空出来两辆,但车厢封闭闷热不透气,不适合妇幼伤残乘坐。

他这四匹马拉的车驾,足够宽敞, 坐五人一狗,也绰绰有余。

“君侯已下令,无需推拒磨蹭。”见四人没有动作,鲁直催促:“夜宿之地尚在前方十里之外,尔等步行可能跟得上?”

闻言才知,车队停下并非今日行程结束,而是特意为他们停下并捎带上车。

“拜谢君侯善心!”半大少年忙躬身揖礼谢过,“不敢耽搁君侯行程。”

说完就动作起来,一边示意断臂少年往车上爬,一边抱起小童举起就往车上放。

鲁直来不及反应上前去帮把手。

流民的半大少年身形单薄,举起小童后双臂颤巍,一时放不上车辕。

刘吉大跨一步上前。

弯腰接过小童,又转半圈放到车中。

接着伸手,握住断臂少年完好的那只扒着车辕往上爬的手x臂,一个使劲将人拉上车来。

再次弯腰,双掌穿过半大少年腋下。

一用力将人提起,顺势回转半圈,将人放下正好落入车中。

数息间,车下就只剩瘸腿妇人。

刘吉的边界感包括男女有别,于是先道:“这位…女娘,某此次出行日程紧张,车队中不曾带上隶妾,恐有所冒犯。”

瘸腿妇人很是拘谨,只忙摆手讷讷道:“无妨无妨。”

还是车中的半大少年上前来:“阿娘姓周,已育有即将及冠傅籍的大郎,可称媪了。”

说着,就伸手去拉妇人上车。

‘白发谁家翁媪’①,翁,指老头,媪指老太太。

三十多岁的妇人不称女娘,就称老太太了?

入乡随俗吧。

但既然称‘媪’,那就已无需太多男女之别了。

“来,周媪伸手。”刘吉伸手拉住周媪的另一只手,与少年一起使劲,一把将人提上车。

都上车了,刘吉便去东边席上拿了支踵和凭几,放到北边席位上。

屈膝坐下,又半倚在凭几上。

“日头西晒,尔等坐去东边遮阴地罢。”他一人坐北边席上,遮阴地足够了。

他若还坐东边,剩下遮阴地就遮不住四人,他们也不会挤去东边,所以换个位就刚好。

“车上一时没有多备支踵,随意入座便是,无需拘泥俗礼。”

先前半大少年见礼时,举止模样熟谙礼仪,想来也是知礼讲礼的。

刘吉说着,已经侧头看向车外。

晚风渐起,吹起头顶纁色绸带,追着风舞在空中。

“驾车,继续前行。”

“唯。”驾车的侯洗马扬鞭驱马,车队重新动起来,向前行去。

闻言见状,周媪和断臂少年率先坐到东边遮阴地里去。

小童牵着半大少年的手,安静乖巧地等着。

车驾前行,车中开始颠簸不稳,半大少年才牵着小童落坐。

……

车队前行。

车上多了四人,于刘吉并无妨碍。

半倚半卧,一腿屈膝支起,一腿打直平放。

一条胳膊以手腕为支点,搁在膝上。一条胳膊搭在车壁矮栏上。

眼皮半阖,似睡非睡。

重新出发小半个时辰后。

刘吉转回头来。

就见车中四人大多坐得随意,只是那半大少年正坐在蒲席外,腰背虽随意微弯,臀腿却直立。

臀部没有落放在脚踝上。

正坐,是上身挺直,臀部放于脚踝,双手自然置于膝上,身体端庄、目不斜视。

半大少年这是罚跪的坐法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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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为何坠随在车队后久不放弃,笃定我会施以援手?”

刘吉闲来无事,也是活跃活跃气氛,开口搭话道。

系统:闲来无事搭话?是心浮气躁,想和自己搭救的人类聊聊吧。

不过人类同事最近情绪不佳,它就不和他呛声斗嘴了。

刘吉问话猝不及防,四人中最年长的周媪反而拘谨无措,讷讷不能言。

三个少年中最大的断臂少年,也只是虚词奉承:“君侯仁德,施以援手。”

听君一句话,如听一句话。

断臂少年恐怕没有咬定车队不放松,在无望中坚持的魄力和毅力。

小童懵懂,最终半大少年温言回道:“因为仆在君侯看向道旁流民的眼神中,看到了仁善悲悯。”

刘吉自嘲嗤笑:“哈!一路行来,某不曾散出一粒粮,不曾救过一个流民,更不曾为流民停下过一次车驾。”

仁善?悲悯?倒真是挺可悲的。

半大少年有些失礼地直视刘吉,略一顿才说:“力不能及之时,就该明哲保身,而不是愚蠢地挥洒两三滴甘露。”

“一场燎原大火,是杯水浇不息的,反而引火烧身,最终化为灰烬。”

眼前君侯未必不懂这道理,但懂了未必想得通。

刘吉紧随道:“衣不沾湿、置身岸上者,自然可以说这话。”

“可们沦陷其中,身受其难,难道不是会企盼有人施以援手?”

“即使救不得所有人,但被搭救的每个人都会在乎吧?”

就像海边沙滩上,救鱼的小男孩。他救不过来所有鱼,但被他扔回大海的每一条鱼都在乎。

刘吉身处洪水泥淖,却不曾救哪怕一条‘鱼’。

半大少年不知小男孩与鱼的故事,闻言大概清楚了,眼前君侯所介怀的为何。

假设道:“若是君侯停下马车,施救流民,那么不需一刻钟,车队便会被洗劫一空。到那时,君侯、追随君侯的众多郎君,该何去何从?”

“成为他们,成为流民,往关中方向逃难去。”

“之后即使到得函谷关下,君侯的符节文书仍在,可仍能入得关中?”

除非守将是见过面的熟人,否则被视为窃取抢夺符节的暴民,也未尝没有可能。

“君侯留得有用之身,比以身饲流民,更有利万民。”

半大少年最后才道:“仆自然希望能得到搭救,这才坠随在车队后久久不放弃,直至走到流民稀疏的地段,这不就得到了君侯搭救?”

流民众多的路段,车队不敢停下救人,否则正如先前所言,顷刻间便会消没于流民洪涛之中。

于是他们便一直跟到了这前后不见流民的地段,最后果然被搭救。

话说到这个地步,刘吉还不被劝得念头通达,那多少要说一句矫情了。

“小郎君很会说话。你名姓为何?”

刘吉也发现,这半大少年是知道他的身份了。

君侯,从虚号尊称,变成了指代侯爵的尊称。

他不知道眼前是东莞侯,但确认是一尊君侯。

“仆姓吴,家中居长。”吴姓半大少年回道。

刘吉明白了,“吴大郎,某这样称呼?”

“……君侯可随意。”自此称吴大郎的半大少年,一顿又应下。

刘吉视线移向断臂少年,新鲜出炉的吴大郎见对方茫然,代为答道:“周大郎随母姓,是周媪之子,有一幼弟在洪水冲倒房屋时被压在梁下,再未能出来。”

刘吉听这话,他们不是一家母子四人?

吴大郎随即解惑:“周媪与周大郎母子,乃仆与幼弟的左邻,于是便结伴逃难出来。”

周媪和周大郎跟着点头称是。

刘吉颔首,又看向小童:“你叫什么名?怎么称呼你呢,吴二郎?”

虽四人一路逃难,一身蝉衣浆了厚厚一层泥浆,头脸脏污看不清美丑,但还是能看得出小童的安静乖巧。

“幼弟在家中行五。”吴大郎纠正。

一个居长、一个行五,眼下却只余兄弟两人相依为命。

他真该死啊!

是刘吉半夜坐起,都要扇自己一巴掌的愧疚程度。

“节哀顺变。”刘吉对周家母子和吴家兄弟,苍白安慰道。

周媪面露凄色,周大郎无言低头。

吴家兄弟小的懵懂,大的……大的也没多少悲痛之意,但也道谢:“谢君侯宽慰。”

与路上唯一救下的四人聊了会儿天,刘吉心绪纾解,神色舒朗许多。

车队继续前行。

傍晚,车队准时到达夜宿的驿站。

鲁直敲门递去加盖主爵都尉印和‘东莞侯印’的身份文书,验看无误,闩门闭户的驿站才大开馆门,迎接君侯入住。

刘吉跳下车驾,照常伸手去接人下车,吴大郎推辞:“万不敢再劳烦君侯。”

说着也跳下车驾,正取来步梯摆放的侯洗马都没来得及,就又伸手把幼弟吴五郎抱下来。

周媪和周大郎母子倒是互相搀扶着,踩着步梯下来的。

“……进去罢。”刘吉有些不确定,他是不是被嫌弃回避了?

刘吉当先进入驿站,四人随行身后。

一阵夜风刮进中庭,从上风向的身后带来一缕铁锈腥气。

刘吉脚下一顿复又迈出,但疑惑已经扎根心上。

驿丞率领驿卒,忙活安排好屋室。

刘吉进入中堂旁的东室,脱下丝履,入席落坐。

在坐下的呼吸之间,一切疑惑拨云见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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