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

象征主人亲临邀请赴宴的请帖, 第一份送往未央宫。

若论刘吉在长安的至亲,首数皇叔刘彻莫属。

“乔迁喜宴,只论君臣也该邀请, 遑论更兼叔侄。”

赴不赴宴由猪猪帝决定, 刘吉这做臣侄的却不能不送上请帖。

来自未央宫的回复意料之中, 又在意料之外。

“年终政务繁忙,朕无暇赴宴,尔皇叔母将携尔据弟临宴贺喜。”

猪猪帝不赴宴,然卫皇后和长子刘据母子将驾临宴会。

天下之主的皇帝不能亲临,但天下之母的皇后和帝国长子,将驾临刘吉的乔迁宴。

“此行此举,乃是长辈慈爱,是亲戚走动, 是赴一场寻常家族x宴会!”

刘吉率先为卫皇后和刘据将赴宴的行为定义。

就算猪猪帝让皇后携长子赴宴的行径, 夹杂有权谋制衡的政治考量。

他也只会当成是长辈的慈爱之举,至少要表现得如此。

未央宫的回信稍微打乱了刘吉等人准备宴会的节奏。

当下立即将宴会规格提升一个等级,将按照更高标准去准备。

然后,颜枢得将已经书写的请帖作废,重新起草。

“君侯尚未娶妻, 宅中无夫人, 宴会时无人出面招待女宾, 便只能邀请男宾。”

颜枢为难道:“然皇后殿下将驾临宴会,若无女宾作陪,就不甚合宜了。”

“那在写请帖时,若对方已娶妻,便邀其携妻一道赴宴。若不曾成家,便只邀其一人。”

国母在座, 成家者携妻赴宴很好,未成家者拥姬妾美人前来,那就不必了。

刘吉一个灵活变通:“既有女眷赴宴,我便劳请皇叔母代为招待,再者女眷也可与皇叔母作陪。”

既然是亲戚长辈,是家宴,那晚辈侄子劳请皇叔母代为招待女眷,也无不可嘛!

“君侯敏慧。”颜枢赞道。

于是,乔迁宴的准备工作回归正轨。

颜枢重新拟写请帖。

东莞侯既为改进造纸术之先驱,请帖自非简牍、亦非绢书——

华丽的洒金纸写就,硬纸板封皮,玄纁锦缎封装。

庄重奢华又新颖精致的请帖,被送到受邀乔迁宴的宾客手上。

请帖的发送始于未央宫,终于茂陵县从东莞侯国新徙来的姬氏宅第。

姬承开春时向君侯请愿迁徙,然举族离乡搬迁,非是三五日就能轻装简行启程的。

等姬氏全族到达茂陵县时,已是夏末。之后指地建屋,初步安置下来时便已是眼下。

姬氏迁徙来得晚,上好地段都已被占完,只得安置在县城中外围。

像他们这样的外来者,祖地已无田产,族中又无‘二千石’长吏在外为官,空有一笔现钱,在茂陵县豪强之中最受排挤。

但今日,姬氏却收到了一份皇后与皇长子都将亲临的宴会邀请。

姬承从有过一面之缘的侯庶子手中接过这份请帖时,心内五感交集。

敬仰与感激最终占据心扉,他面朝戚里的方向遥遥揖礼:“仆臣遥拜君侯,以谢照拂之恩!”

原以为,君侯治罪不法族人后肯放姬氏一族迁出侯国,已是莫大仁慈。

不曾想君侯竟然会在长安,再庇护他们一程。

君侯当初如秋风扫落叶般扫除国中豪强,雷霆手段,自是狠辣果决。

面对没有大错又识时务的姬氏为首的几家豪强,却也高抬贵手,自查自首之后,便都放过了无辜者。

如今在这长安,竟还念着旧日缘分,再庇护引领他们一程。

君侯心性仁善,洞悉世情,实在令人心折。

送请帖的侯庶子见姬承知恩,便也不吝指点一句。

“三日后乔迁宴,赴宴者皆是君侯至亲挚友。姬郎君亦为君侯旧友,无需徒劳做些多余之事,也总能结下数份点头之交。”

“仆臣明白,多谢指点。”

姬承自然明白。

到时宴上大多是大汉权贵之巅的人物,他以君侯旧友身份得以列席末位,已是天大荣幸。

宴上知机识趣,不去刻意逢迎,只需顺利散宴归家,便已远够姬氏在茂陵县无人敢欺了。

当然,他姬氏可借势自保,却不可借势凌人。

“仆臣必定不负君侯善心,也绝不敢堕君侯颜面!”

姬承知恩也感恩,不敢辜负君侯好意,叫君侯在满堂宾客面前失了颜面。

信手散出的一份乔迁宴请帖,便彻底收服祖籍东莞侯国的姬氏一族。

此刻亲历眼前场景的侯庶子郑伯,心下感叹:君侯信手收买人心,就如探囊取物般轻易。

倒是刘吉本人对此无知无觉。

他不过是想着姬氏举族搬迁关内,安居不易。

毕竟也曾主臣一场,他对姬承观感亦尚可,于是习惯性地结善缘、行善行。

请帖提前三日全部送出。

之后三日,包括刘吉在内的所有人披星戴月,总算将宴会准备妥当。

……

后九月十二。

戚里临近藁街的南门内,东莞侯乔迁宴如期而至。

是日天高云淡,碧蓝如洗。

午时三刻刚过,南门内的‘东莞侯第’大门,大敞开来。

今日暂代侯家丞之责,于大门外迎客的侯庶子颜枢和郑伯,仪容庄重而热诚。

站立大门外台基上,恭候宾客驾临。

不到一刻钟,一驾驷马安车驶来,四周护卫相随。

颜枢和郑伯趋步上前,在车驾下迎接:“仆臣见过宗正!”

“宗正拨冗屈尊莅临,实令侯第蓬荜生辉。”

来者正是九卿之一的宗正刘弃。

刘弃官高位尊,与刘吉又是血缘宗亲,数次交集后颇有交情。

既属至亲又算挚友,作为今日乔迁宴首位到达的宾客,乃是刘吉之前亲自相请。

“无需多礼。”刘弃没多摆宗正的谱,对两名侯庶子亲和道:“某应尔等君侯之请,早些来帮助待客,没来晚罢?”

“不曾不曾!宾客皆未至,唯宗正来得最早。”

颜枢和郑伯也收了谦卑姿态,熟稔热情地招待。

之后颜枢留下迎客,郑伯亲自为刘弃带路,将其带入前院中堂。

与在堂屋里等候待客的君侯一番见礼,然后落座主宾席位。

郑伯已经告退,重回大门外与颜枢一道迎客。

古今礼仪其实内核皆大同小异。

今日这场合,其实像晚宴走红毯,重量级嘉宾开场后,再出场的嘉宾地位就是从低到高了。

“见过姬郎君与令正①!”

颜枢和郑伯在大门外台阶上,站迎下一位到达的宾客姬承及其妻,热情见礼道。

此番迎客姿态,并非捧高踩低,而是礼当如此。

若仍以方才迎接宗正刘弃之礼相迎,那便是尊卑颠倒,又置刘弃、姬承和其余宾客于何地?

“见过二位郎君。”姬承携妻回礼,并奉上贺礼。

自有随从隶臣上前接过贺礼,并将于‘门房’内登记,暂存贺礼只待日后核对入库。

“二位里面请。”颜枢扬手,又有一名隶臣上前带路。

“有劳。”姬承夫妻同行,跟随入内。

原以为他们今日会列席堂下,但见前院庭中不曾设席,便知今日席位皆在中堂。

如果是君侯的话,这般体贴行事就不奇怪了。

姬承夫妻入内,见过主人刘吉,又见过主宾刘弃。

简单寒暄两句,便有隶臣听令上前引其入席。

姬承言行敬重而不谄媚,举止有度,前往落座靠近堂门的宾客席位。

之后也不曾插话刘吉与刘弃的交谈,只与妻子安静侧目聆听,问到他时才简短答一句,并不趁机侃侃而谈。

如此倒得了刘弃一个侧目,暗道东莞侯这旧识虽乃位卑庶人,倒也进退安分。

大门外,颜枢和郑伯迎来了下一位宾客,曾护卫刘吉北上犒军的郎将赵赳:“见过赵郎将与令正!”

赵赳携妻上前回礼,奉上贺礼,寒暄道:“某那族弟一切可安好?”

“赵昂侯尉深得君侯信重,此次被留下以镇国中安宁,未能随行,然一切安好,我等离国前他才新收了一位美妾。”

“哈哈哈!尚享美人之福,那看来确实一切安好。”

之后有隶臣上前,为赵赳引路入内。

近一刻钟后,又张汤携妻到来。

“见过张廷尉与令正!”

刘吉今日宴请的是近亲旧友,张汤因刘吉法办国中豪强一事结缘,与颜枢因此公务有过两次照面,间接与刘吉建立了交情。

又因当日殿中赈灾筹措粮食时,有出言相帮之情,交情加深,于是有了今日之行。

“二位有礼。”

廷尉张汤为新迁九卿,根基尚浅,识趣地早到了。

之后半个时辰内,受邀宾客陆续到达。

“见过平陵侯与令正!”

卫尉苏建夫妻,携贺礼赴宴。

“见过孟少府与令正!”

不久前才共事两月的少府令孟贲携妻子到达。

“见过郑大农!”

大农令郑当时一人,携贺礼赴宴。

“见过公孙御史大夫!”

今日在邀之列的九卿,尚有享九卿待遇的主爵都尉汲黯未曾到达,‘三公’之一的御史大夫公孙弘便一人先到了。

然而思及公孙弘和汲黯的关系与行事,也不算出乎意料。

“见过汲都尉与令正!”

果不其然,紧随其后的是,主爵都尉汲黯携妻到达。

“见过平棘侯!”

等到丞相薛泽起来赴宴之时,已是午时将尽、未时将至。

除年迈的公孙弘、郑当时和薛泽,以及宗正刘弃,不曾携妻赴宴,余者皆是夫妻同往。

刘吉安排席位都是双人席,夫妻同座,男女共处一堂,尤其今日乔迁宴还是‘家宴’、至亲挚友间的小宴,也并无不妥。

等到将薛泽也接待完,刘吉估摸着卫皇x后和刘据他们也快到了。

至于在邀之列的卫青和霍去病还没到,想来是与他们阿姊/姨母一道的。

“诸位,皇后殿下大驾想来即将到达,可与某一道前往大门外恭迎?”

刘吉起身招呼道,并率先往外走。

主人家招呼所有宾客前往大门外接驾,他们便不好只在门内院中迎接。

刘吉对皇后恭敬至极,薛泽等权勋也不好只依常礼。

“同往同往。”

“同往恭迎殿下大驾。”……

刘吉与宗正刘弃并行,侧前方率众穿庭过院出大门。

于是皇后銮驾到时,便见东莞侯第大门外的街道上。

东莞侯率众宾客,及属下众侯庶子、侯洗马,肃容列队相迎。

今日充作皇后护卫的霍去病和卫青,翻身下马,恭候卫皇后下车。

刘吉自然不能干站着,忙趋步上前相迎。

来到车驾之下,躬身揖礼:“恭迎皇叔母殿下大驾!”

“恭迎…皇后殿下!”

身后跟随的宾客和属下,习惯性恭声跟随,话到出口反应过来不对,所幸仓促间成功补救。

是皇叔母就皇叔母,是皇后殿下就皇后殿下,谁教你既亲昵又恭敬的‘皇叔母殿下’?

差点带歪他们!

卫皇后步出车驾,闻声见状,也是心下好笑。

眉目柔和道:“诸卿免礼。”

“今日亦无须多礼,我与据儿,并仲卿和去病四人,不过是一道来贺高照置产乔迁之喜。”

“也是来帮高照待客,我算是半个主人家,若有招待不周之处,诸卿多多担待,有何需要尽管开口别怕麻烦。”

众人直身,皆笑颜应下:“唯,谨听殿下之言。”

卫皇后这便是坐实了今日宴会性质,她也不是以皇后之尊驾临,而是以叔母身份前来贺喜兼帮手。

当然,这实际上也是托词,无人真敢随意开口麻烦卫皇后。

宗正刘弃才是真正被刘吉请来一同待客的帮工。

“见过高照兄长。”

与卫皇后同乘的刘据,三岁半萌娃一位,有板有眼地向刘吉见礼。

刘据尚未被封为太子,即使皇长子也只是普通皇子,依礼当先见过刘吉。

刘吉可不敢拿乔,笑颜回礼道:“见过据弟。”

礼见完毕,又向车驾上的刘据伸出双臂,待其有所准备,便双掌插入他胳肢窝。

一把将人抱下,途中还在手上掂了掂,体重四十来斤,一身嫩肉长得还蛮紧实。

见刘据张嘴笑出来,不害怕也不反感,便没他放下地,直接抱在臂弯靠坐怀中。

温和亲近地询问:“兄长抱你走好吗?”

“好!”刘据自认稳重地应下,但尾音已经暴露喜悦心情。

高照兄长身上没有臭味,香味也淡淡的,干干净净,清清爽爽的很舒服!

刘据被抱下车驾,卫皇后则由女官长御搀扶,步下车驾。

“那据儿就先劳烦高照抱一会儿。”

又对刘据道:“据儿喜欢高照兄长抱着,但也不可太久。”

刘据童音软糯,乖巧体贴道:“据儿明白。高照兄长身有痼疾,先前复发,这月才病愈,不能久抱据儿,会累到。”

虽然‘身有痼疾’这事儿吧……但刘据小包子真可爱啊,简直天使宝宝!

刘吉内心小人已经把小包子rua过一遍,表面仍是光风霁月,温和亲切:

“据弟放心,兄长会量力而为的,绝不逞强。”

“兄长今日是第一次见你,有给你准备见面礼,稍后就送上可好?”

“谢过兄长!”虽谨守规矩,但表情期待,尾音上飘。

是反差萌!

“不谢不谢。”

刘吉抱着刘据,转向下车落地的卫皇后,“皇叔母,我们进去罢?”

卫皇后颔首:“北风渐寒,诸卿都进屋内去罢。”

在左右女官簇拥下,率先抬步往大门走去。

刘吉今天首次招呼卫青和霍去病:“长平侯,小霍将军,快快进门,去看看我的新宅别院!”

“东莞侯先请。”卫霍二人礼让。

“快先请,皇叔母都走了,你们快跟上!”

卫青和霍去病依言跟上,护在卫皇后之后。

刘吉招呼过二人,抱着小团子几步赶上,又招呼出迎的宾客:“诸位也快快跟上。”

说着上前,走在侧前方引路。

入内途中,刘据小团子到底没耐住好奇,小声问:“高照兄长,见面礼是什么?”

“是一套新鲜出炉的小玩意。”

今早日常签到才开出的特殊奖励,正好用来送给小孩子做见面礼。

作者有话说:①令正,对他人正妻的尊称。因为不同阶层对妻子的称呼不同,如天子之妻曰“后”,诸侯曰“夫人”、大夫曰“孺人”,士曰“妇人”,庶人曰“妻”,区分很麻烦,本章就只尊称‘令正’。

虽说‘见过令爱/令正’这样的打招呼用词有点别扭,但以某一人为招呼对象的话,也不算太错,(万一错了就错了罢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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