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

跨过大门, 穿庭进院,进到设宴的中堂。

宾主之间一番依礼揖让入座。

卫皇后身份既尊且长入坐主位,刘吉抱着小团子刘据陪坐。

众宾客从主宾席宗正刘弃往下,依次落座。

时辰已至日央未时, 已经可以开宴。

这样一来宴饮至夕食申时后,正可散宴,宾客归家约莫日落酉时,天色将黑未黑。

于是,隶臣有序疾步入内,撤下了每张席位前几案上的浆饮和饼饵。

又一番礼让推请,由主位的卫皇后开宴前讲话。

卫皇后姿容柔美,进止雍容,正如世俗印象中的国母皇后。

神情言语亦是亲切温柔:

“年终政务繁忙, 陛下无暇分身, 不能前来饮上一盏高照的乔迁喜酒,亦是颇感遗憾。”

她不知陛下是否有其他隐秘缘由,因而最近对东莞侯似乎格外关切。

但哪怕寻常看来,东莞侯生为高祖长子曾孙,又有上献高产马铃薯种大功,累有捐赠金帛赏赐犒军、赈灾功劳,更兼上献改良造纸术、提炼精盐法。

无论是本人才干, 抑或莫大功劳,都远够受此宠信殊荣。

“因此我这皇叔母,亦是带着陛下这位皇叔的一份,前来庆贺高照在长安置产乔迁。”

刘吉适时道:“臣侄深谢皇叔和皇叔母爱护!臣侄父王母亲早逝,自记事以来长辈关爱甚少。

然自去年为始,却多得皇叔、皇叔母关爱, 臣侄亦愈来愈深感似乎重回了父母膝下。 ”

【人类果然擅长甜言蜜语。 】

系统狗作为今日宴会安保的暗中实际负责人,尽职尽责蹲守在堂屋门外。

环境监测扫描基础功能全开,相当于开启全方位监控,稍有不安全因素都能及时预警。

但工作中也不耽搁它吐槽人类同事,【论水平功力,你已经超越99.9%的人类。 】

刘吉面色感动濡慕,将话题交回卫皇后,也一心二用:【狼灰,我是实话实说。顶多进行了一些艺术性的加工润色。 】

“高照忠孝仁义,我与你皇叔如何能不多疼爱你一些?”

卫皇后看东莞侯抱着据儿,不时拍一拍背、抚一抚头,说话时也不曾忽视幼弟。

完美无缺的言语笑意之中,倒更多了几分真实。

“今日赴宴宾客,皆是高照的至亲与好友,吃喝交谈就都自在些,不必拘束。”

卫皇后讲话毕,堂中宾客纷纷应是。

接着刘吉侧头示意,侍立旁侧的陶杯领命退下,去告诉东厨的陶盘正式开宴。

“诚如皇叔母殿下所言,今日来的都是某之至亲好友及其妻眷,今日宴会亦是只为与至亲好友吃喝一顿的小宴,都无须拘束。”

刘吉说话间,隶臣们鱼贯而入,为每席奉上酒水菜肴。

只看堂中不过十三席宾客,余者便是刘吉属下陪客的侯庶子、侯洗马们,便知‘小宴’实乃名符其实。

“菜肴已经奉上,酒水也已满盏,诸位一道举盏共饮,宴饮即开!”

刘吉先向卫皇后敬过,再面对众宾客举杯道。

“共饮共饮!”

“共饮!”……

“诸位起箸,都别拘束,尝尝今日这菜肴可还合口。”

饮过一盏酒宣布开宴之后,刘吉招呼宾客道。

随即转向主位的卫皇后,倾身起箸,为其奉上今日宴会的第一箸菜。

“皇叔母,请尝尝这道熬鱼丸子?”

“以鱼肉熬炖成汤,加葱姜盐桂调味,再濯以捶打成泥的鱼肉捏做的鱼丸。”

简单来说,鱼汤煮鱼丸。

卫皇后起箸,从碗碟夹起刘吉夹来的鱼丸送入口中。

精致小巧的圆丸,一口一个刚好。轻咬慢嚼,仔细品尝,而后赞道:

“鲜而不腥,嫩滑细腻,极为美味。”

“诸卿也快趁热尝尝。”接着招呼堂中宾客。

卫皇后起箸进食了,众宾客这才也起箸品尝,然后纷纷称赞美味。

皇x后和刘吉言行皆是亲近随和,宴会氛围也确实轻松起来。

在座都是熟人,人数不多也不喧哄,相处起来就很自在。

更有美味佳肴,不时与邻座宾客分享刚才尝到的哪道菜肴很是不错。

“这羔羊排熬得软烂脱骨,豆子也烂得轻碾成泥,你牙口吃着正好。”

“这肉脯上好,油脂丰润,肥瘦适度不干不柴。”

“这一道煎狗肉,舍得葱姜桂香料,做得香气喷鼻。”

“蒸鸡切了块,夹一块蘸上佐配的韭酱,很是爽口!”

……

六畜之中,除了马、牛,其他四畜都是时人的食用对象。

今日宴席食案上,也都尽数出现,加上时令菜蔬,施以煎、熬、濯、脯、蒸、炮、烤多种烹调方法。

烹饪出一桌佳肴!

而每一道菜肴,刘吉昨日都已亲自提前试过菜了。

不说多么惊为天人,但都尚算好吃,无论宾客老少,总会有合胃口的几道菜肴。

于是一时间,堂中倒真是一片埋头吃喝景象。

不乏有人心中暗道:东莞侯不止人清隽雅致,一饮一食也颇有考究。

开宴后刘吉一边招呼吃喝,一边照顾同席的刘据。

“想着据弟会来,特意给你熬的枣粥,甜丝丝的好喝吗?”

刘据被教得很有规矩,吃喝也动作干净,不是会在桌上碗碟里抓食的寻常熊孩子。

刘吉乐意让他同坐一席,不时投喂他。

刘据也吃得很香:“香甜可口,枣粥很好喝。多谢高照兄长。”

“不谢。来吃个鱼丸子,但要注意细嚼慢咽,小心滑入喉中噎到。”

刘吉又给小团子的空碟里夹一颗鱼丸,细心叮嘱。

“我会注意的。”刘据自己拿筷子夹进嘴里,认真应下。

卫皇后看儿子这模样,竟是在东莞侯怀中安坐了。

好笑不已:“高照竟无师自通,极会照顾孩童。既喜欢孩童,何时娶夫人成家,自个去生养几个儿女?”

不论古今,女性长辈的催婚虽迟但到。

男三十而娶,女二十而嫁①。

——当然,这嫁娶年龄是古制。时下的世情是男二十而冠,女十五许嫁②。

女子适婚年龄是十五至二十岁,男子是二十至三十岁。

他才二十三岁,急什么?

但刘吉开口自然又是一种论调:“皇叔母关怀臣侄人生大事,臣侄虽羞赧却也感动。”

半是羞涩半是感动,转而又是几分苦涩:“然臣侄自少时便身患痼疾,万幸得皇叔封侯之喜冲击病气,方才痊愈。”

“然而到底身有不足,偶有复发。因此在迎娶夫人一事上,臣侄便也不甚急切。”

“一则精力有限,一直顾不上此事。二则,万一痼疾难去,臣侄也不好辜负了人家好女娘。”

一句话:他有病,不想耽搁人家好女娘。

若是情投意合,男女之事以及婚育,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人生乐事。

但若不是,乱搞男女关系,姬妾成群,就是乱家、毁人生的开端。

如果连自己的身体和欲望都不能自控,何谈追求和人生?

侯国下属们左拥情人、右抱妾室的时候,刘吉身边不曾添一人。

只因他对娶妻生子毫不心动,那么‘身有痼疾’就是太好用的一个借口了。

况且,‘无后,国除’这四字真言,常见于西汉诸侯年表相关史料之中。

他如果无妻无后,那就是可以坐等身死就除国的省心诸侯。

即便皇帝为难忌惮,也会念在这一点上拖延再议。

“高照,福祸无常,哪能料尽世事?不过且过且看罢了。”

卫皇后闻言劝解。

“哪就能断定,你会辜负一个好女娘呢?说不得迎娶成家,就是生儿育女、相守白头。”

“皇叔母说得是。然臣侄并无心仪女娘,若来日有了,再请皇叔和皇叔母见证迎娶。”

观卫皇后竟有几分真心实意,来劝他娶妻成家。

刘吉也就顺着她说。

至于这‘来日’是何时,那就不能确定了。

成家娶妻的话题,也就是卫皇后以女性长辈身份,在宴上顺口一提,并不欲深谈。

“劳皇叔母挂牵,臣侄无以为谢,唯有奉上这芦菔丸子一粒!”

刘吉夹一个油炸素萝卜丸子,向卫皇后道谢。

“好,便受了高照的谢。”卫皇后有些明白陛下对东莞侯的喜爱,也理解东莞侯尽管低调,为何也有好人缘、好名声。

热诚讨喜,行事仁善,更添好一个温雅君子模样。

若素无旧仇宿怨,谁会讨厌这样一个人呢?

于是宴会重归吃喝。

然而宴饮时,交谈也是必需的佐兴。

不过是话题更替,此起彼伏而已。

刘吉与卫皇后话题收尾,宾客间邻座浅谈一二,片刻之后。

与卫青谈起北境:“匈奴左贤王部今夏又南侵,实在可恶!待到北境边郡休养积蓄三年,卫将军定能率兵将那些蛮夷撵得抱头鼠窜!”

现在讲究‘三年耕而余一年之蓄’,暂时无力回击,那就休养三年再打回去!

卫青一向持守谦逊:“全赖陛下神灵,方有望出击匈奴。更兼有上天恩赐、君侯上献的高产马铃薯,方令屯戍边郡的将士饱足可期。”

屯田之法,秦汉早已有之,只是曹操完善了屯田令细则,现在将士们也是闲时耕种、战时杀敌。

而高产马铃薯,首先将在河南地一带推广种植。也就相当于是先在边郡军屯推广,将士们饱腹之日可期。

说到河南地,便免不了说起新迁安置的二十余万灾民。

负责后续以精盐易换粮食的公孙弘,适时搭话:“河南地如今多来二十余万民口,虽当下筹措粮食过冬艰难些,但只要坚守到开春,河南地便算是活了过来。”

“彼时,边郡的耕种、建城、御敌,就都有了生生不息的支援。”

就在前不久,继今年春暂罢苍海郡之后,朝廷又暂罢了西南夷。

并在去年设置朔方、五原郡后,如今下令建朔方城。

建一座城,没有数万民力不能成。

而河南地一带,在此之前屯戍兵卒占了人口大半。

以后有这迁徙安置的二十余万灾民,再加上本已迁徙半数的四五万民口,耕种、建城、御敌的民力压力,都将大大缓解。

刘吉对灾民被当作建城、御敌的储备人力这件事,他无可奈何。

然而,百姓无论怎么活,皆是活得艰难,一生都在为保住一条命、吃饱一顿饭挣扎。

“待得明年开春天暖了,春耕结束,开始建城之时,莫不如承诺应征民夫:

在垒起朔方城墙之后,城中民居房屋也由官府出粮出地,民夫盖好后按户无偿分发给民户? ”

刘吉曾亲自用脚丈行过边郡。

边郡建城,不比建长安城。城墙无须石砖垒砌,只需干草拌泥以土夯墙。

垒起城墙之后,城中要想有民户居住,自然要有所建设规划。

自己给自己建房,就足够吸引民夫。

虽说是官府出粮,但本就要出粮救济灾民,直至撑到马铃薯丰收救荒之时。

而形成生产链的大工程式建房,比家户小作坊式建房,要节省很大的人力和时间。

这就相当于临时的生产社模式,能够集万众之力建城,省时省力,却又不及显露弊端。

本质上,还是以工代赈。

只不过这工程是官府工程,最终也将无偿分发给民夫,但却能极大激发民夫的积极性。

公孙弘闻言,初时乍一听荒唐。

但思及东莞侯过往,再一细思,便发觉事有可为!

“君侯此策,颇有可取之处。今日宴饮,来日臣再拜访君侯详谈,待集思广益、深思熟虑之后,列出一二可行章程,便向陛下献上此策。”

末了,又给刘吉戴一顶高帽:“君侯为君为民之心,令臣深感敬佩。”

“哼。”汲黯对公孙弘言行哼声嗤鼻。

刘吉猜测,汲黯可能是想起曾经他在前冲锋,公孙后在后捡漏的过往了。

幸好没把两人的席位安排在一起,中间夹了个郑当时。

回复公孙弘:“如此安排,方才周全,如此就依公所言。”

“今日宴饮,政务都抛脑后,明日再谈,只管吃喝!”

与卫青和公孙弘浅谈一轮政务相关,刘吉又招呼众宾客吃喝。

宴会气氛拉回正轨。

在这之后,刘吉一时与每席的宾客交谈,确保没有冷落漏下一人。

一时招呼宾客吃喝,上酒添菜。

交谈话题包括,和宗正刘弃谈及宗族,应当约束宗室。

与少府令孟贲谈及提炼精盐和抄造纸张的技术细节。

同大农令郑当时说起马铃薯的亩产,以及在河南地的推广种植一事概要。

最后还问及姬承,有关姬氏的安置和营生。

总之,刘吉引领宴会话题,涉及公务、家常、案件,甚至市井八卦。

一场宴会下来,堂上皆是与刘吉多有交集的宾客,过后再回想,却惊觉东莞侯x的应酬交际,真是长袖善舞、八面玲珑,面面俱到。

一场宴饮,一个时辰有余。

午后日央未时开宴,夕食申时酒足饭饱,宾客尽兴散宴。

“恭送皇叔母大驾慢行!”

刘吉在散宴之前,把给刘据的见面礼——签到开出的稀有奖励:文房四宝,依约送给了他。

这会儿临行前,圆葡萄一样的双眼都还紧紧地盯着皇后女官代他捧着的礼盒。

“据弟也慢走。若是无事,便请你舅父或去病兄长,送你到兄长家中来玩耍。”

刘据小大人模样,有礼有节地道别:“高照兄长,留步,不必远送。谢兄长邀请,我会常来的。”

谁家小包子啊!软糯乖巧又一本正经,反差萌拉满!

哦,汉武帝家的啊,那没事了。

刘吉一念压下对刘据小包子升腾的喜爱。

又与同行离开的卫青和霍去病道别:“卫将军,小霍将军,一路慢走,无事常来找我玩。”

“高照不必远送。”

“好,日后无事常聚。”

“兄长留步。”

卫皇后、卫青和霍去病道别驶离。

目送皇后銮驾远去,出了南门。

刘吉这才回转,又将其余宾客先后都送出大门外。

宾客散尽,宅第安静下来。

“这一场乔迁宴,可算是顺利结束了。”

刘吉一个飞扑瘫在卧床上。

连着四五日为宴会忙碌,他快被榨干了!

要咸鱼躺平到新一年,才能缓解一二。

系统:它都懒得说了。

偷懒的借口,找得愈发熟练了。

作者有话说:①《周礼·地官》

②源自《家语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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