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

颜枢禀道:“朝觐所需苍璧已经预定,价值八千钱,给付了半数,拿回定签半截。

等玉作坊完工, 持半截定签前往勘合, 结清另外半数钱, 就可取回苍璧。 ”

刚入春一月,刘吉就呈上了谢恩辞别的奏表,等待批复间隙,做着离开前的安排。

接着陶杯也汇禀手头的任务:“城外直市的纸肆,城内孝里市的精盐肆,因一时不急用,冬日酷寒不曾动工缮改。”

“但有国中造纸坊、炼盐坊和纸肆做参照,缮改的细目皆已定下, 后续按部就班便可。”

“想来君侯下次朝觐入长安时,早已缮改完毕,即时就可启用。”

两个工坊去年入冬x时就已置下,但一直都不急用, 之后也慢慢缮改就是。

至少得等少府——猪猪帝的私库赚完一笔快钱, 停了精盐的生意, 刘吉才好开业入场。

今年秋, 他再入长安时, 时机应当恰好。

刘吉听取完汇报,随即给出指示:“如此一来,得留人在长安,以完善未尽事宜。”

视线在此次随行的众侯庶子和侯洗马身上扫过,最后点出一人:

“郑伯,你留守长安别院。一是率领众隶臣,看管维护好别院,以待我等下次入住。”

“二是,适时去结付尾款取回定做的苍璧,提前预备朝觐。”

“也监督纸肆和精盐肆的缮改事宜,预备下次我回长安后就可开张。”

郑伯本欲离席领命,得君侯压手示意免礼,又在席上郑重道:“唯!臣定不负君侯信重!”

君侯知人善任,信重颜仲枢、鲁伯敬和二陶,却也看得见其余臣属。

虽随侍君侯身侧者,乃是最为信重之人,但能得托付留守长安,又何尝不是信重之举?

刘吉重用颜枢和鲁直等人,但不会只重用这几人。

接着又点一人:“另外,赵元你也留守别院。你与郑伯二人互相扶持、互为依靠,遇事也有照应。”

郑伯是侯庶子,赵元是侯洗马,一文一武。互相照应是真,万一遇事也还有一个备援。

互相牵制也是真。郑伯能力中上,可挑梁镇守长安别院。

赵元武力值虽在侯洗马中仅在中下之列,放在市井也远够用了,但他胜在忠义。

赵元也领命:“唯!臣定率众隶臣,将别院守得滴水不漏!”

绝不许贼人靠近别院三丈以内!

“好!我信。正是信你二人,才托付以长安别院事宜。”

既已托付信任,刘吉也不吝给足情绪价值。

但是,也最后叮嘱道:“苍璧朝觐、工坊缮改事宜,未尽事宜的善后固然要做,但却不是最紧要的。”

“你们最紧要的,是紧闭别院大门,低调行事。若有不能决断的要事或大事,便写信回侯国。”

虽然元朔四年,史料所记并无事涉东莞侯国的大事要事。

刘吉的行事,臣属都早已摸清,闻言便知其意。

郑伯聪敏道:“唯!臣等定然效仿君侯,深居简出,无正事不出门,无必要不结交。”“只暗中留意长安风云,每月写信回侯国,汇禀长安消息。”

刘吉满意点头。

安排好长安别院事宜,他就令颜枢:“仲枢,你拿着我的侯印名帖去找大农令。先前已经与他说准,将匀出二十石马铃薯种给我带回侯国。”

“唯。”颜枢领命。

心底已经在排演,如何用柔软干草垫箱笼,才能将两车马铃薯种毫无破皮损伤地运回侯国。

刘吉也在盘算着。

回到侯国正好赶上春耕,五百多斤(现代市斤)的土豆种,切块种在上好的三亩官田里。

今秋丰收一茬,能得近万斤土豆种,再育种一茬,就能将土豆种分发给国中农户了。

如此一来,东莞侯国的百姓免除一年田租、人头税和力役的政策结束后,两三年间又能种上高产的土豆,日子就能饱足起来了。

马铃薯今年将在朔方、五原郡的河南地一带试种,现在马铃薯种都已经一车车的在运往北地的路上了。

明年将推广至各郡县,但要想各地百姓都真正地种上吃上,怎么也得三五年之后了。

如此,东莞侯国百姓至少早了两三年。

刘吉:可是自家百姓,受点偏爱不是理所当然的吗?

……

诸事安排妥当,二十石、两车马铃薯装运回来,行李也已收拾完毕。

未央宫允准回国的批复也正好下达。

行程既定,刘吉才让颜枢把他代笔的数封辞别信,分别送往卫青、霍去病、东方朔、刘弃等人处,言明未设离别宴亦无需送行,以此信权做告别。

在刘吉启程之日前,除东方朔外,他陆续收到了亲友的送别回礼。

果不其然,在离开这日,车马辘辘走到城外十里亭时。

亭中送行的众多长安百姓中,离众而出他两位友人——东方朔和霍去病。

“曼倩,小霍将军?!”刘吉惊喜不已,一个跳步下了车驾。

他猜到东方朔会来送行,但小霍将军亦在回礼送别之列,竟然也来了。

东方朔豁达不羁,送别也未有离别意,反而笑嘻嘻地:“我闲人一个,来送一送你。”

霍去病越发有史料之中的‘为人少言不泄,有气敢往①’沉默寡言、敢作敢为的气度了。

高冷少年开口:“昨日方知,今日不须当值,前来相送一程。”

今天是逢五常朝之日,刘吉送辞别信的亲友大都要入宫上朝,东方朔并无定员定责,未有传召不必上朝。

霍去病竟也轮值。

“谢谢你们来送我,我很高兴。”虽已送出辞别信,也收到了送别礼,但能得友人十里相送,刘吉还是很高兴。

叙话片刻,刘吉也差不多该重新启程。

折柳赠离别,但离别赠礼却不止柳枝。

东方朔送了刘吉一套六博博具:“既已教会你博箸和博茕,便送你一套棋枰、棋子、箸和茕。”

浅口阔肚的木箱中,放着一个棋道曲折的棋枰,六枚棋子,六根箸,六个十八面体的茕(骰子)。

‘棋圣’汉景帝刘启博杀吴王太子的棋枰,大约并非时下十五道的围棋棋枰,而是似这投箸或投茕行棋、棋道曲折的六博棋枰。

“皆用硬木雕制而成,不算名贵,供日常玩耍而已。”东方朔虽是这样说,神色并不因赠礼普通而羞窘。

“木质温润,四季皆可玩,很实用。”礼物用心,刘吉收得很高兴,“回程路上就能在车里用上了。”

说着交给陶杯,当即就拿上车驾摆设起来,当真是说用上就用上。

这边霍去病则送给刘吉一把弓、一筒箭。

军队制式的弓与箭,但用料做工皆属上乘,当是将领所佩弓箭。

“看你佩有匕首防身,却无远攻的弓箭,送礼一套,祝你一路平安。”

刘吉接过,也让人挂到车厢内壁上去。

虽然他箭术寻常,但能拉弓射出箭矢就已能形成威慑了。

“多谢小霍将军祝愿,弓箭也很实用。”

“去罢,莫耽搁行程,迟误了夜宿之地。”东方朔笑容开朗,催促道。

刘吉也不是伤别离的性格,“那便走了,年终朝觐时再会!”

“再会。”

“再会。”

登车挥别,车驾驶离。

车队背向长安,往东辘辘而去。

……

刘吉一行已是第二次往返长安和齐鲁,也算是轻车熟路,沿途所见已无新景。

于是行路途中摆出东方朔赠送的博具,玩六博打发时间。

起初是和系统狗玩博茕——博箸玩不了,用狗爪子投箸行棋,还是太为难它了。

一人一狗相对而(蹲)坐,投茕行棋。

你堵、我通,有玩‘捕快捉贼’围堵小游戏的快感。

扔骰子走棋,带有极大偶然性,属于投试运气。

也不妨碍游戏者发挥棋艺技能,怎么堵、怎么通,布局可以走一步看三步。

随着‘阿尔法狗’发挥智能生命的恐怖算力,缜密而精湛,刘吉又是一年未必开出一次稀有奖励的非酋运气,于是十局九输。

“不玩了!”

玩到后来输毛了,刘吉差点效仿‘棋圣’先祖,抄起棋盘砸系统狗脑袋。

传下去:君侯和护卫犬玩博茕,输出了火气。

传下去:君侯和一只狗下棋,输得差点怒砸狗头!

传下去:东莞侯棋艺输给一只狗,怒而抄棋盘砸死了那只狗!

#东莞侯风评被害#

而在当下,与系统狗拆局之后,刘吉叫来陶杯、颜枢等人轮流同乘,换着人来玩博箸。

他虽运气欠佳,但良好的心算和布局游戏力,又弥补了这一点。

终于输赢参半,颇得趣味。

一路车马换行,六博消磨行路无聊。

只在出了函谷关,进入梁楚之地时,刘吉束起车帘,浏览窗外掠过的景象——

河水泛滥过的沼泽泥淖,已成沃野,偶尔冒出一截草木芽尖,尚不能掩盖大地被肆虐的痕迹。

天气晴好时,河泥堆积的滩涂上,泥沙掩盖的田垄间,可见不少农人在春耕,收拾田地,为播种做准备。

虽在欣欣向荣的春种之景的阴影中,必然藏着洪灾后患——饥饿和困苦。

但此情此景,到底象征着冬去春来、万物复苏的美好希望。

挺过去春荒,活下去的希望也就到来了。

进入春一月下旬时,刘吉回到了东莞侯国。

“君侯回来了!”

“君侯回来了!”……

刘吉在x城中百姓的夹道欢迎中,回到了阔别半年有余的侯府。

休整两日,留守侯国的行政班子和家吏班子相约拜见,向君侯禀报离国后的国中情况。

侯廷的侯令严柏、侯丞公孙午和侯尉赵昂,侯府的侯家丞卫言,留守的侯庶子和侯洗马们,以及充数的仆、门大夫和行人。

齐聚一堂。

但其实汇禀的公务并不多。

“……因去年免除了国中一年的田租、算赋、力役,以及暂永免口赋,君侯出行后,国中除年终上计郡府,便再无大宗公务。”侯令严柏总结道。

侯尉赵昂也概述道:“君侯走后,国中也治安太平,安宁无事。除了数起邻里间的口角之争,便连一起意气斗殴见血的都无。”

乌义为首的豪侠群体被铲除干净,辜九之列的游侠也都或收编侯廷侯府,或散于里坊乡野自由谋生,再无乱事之众,国中自然治安良好。

侯府的侯家丞卫言也只有一句:“君侯走后,侯府诸事皆运行有度,并无意外。”

侯府隶臣、侍卫各司其职,日常也难有意外。

接着,就是负责造纸坊和炼盐坊的侯庶子和侯洗马——

“……依君侯临行前示下,造纸坊如常抄作各样纸张,以供纸肆售卖,及齐氏大批进货。”

“其中,纸肆售卖纸张如君侯所料,稳中走旺,后又趋于平稳。倒是齐氏大批进货数量,几乎每月翻倍。”

刘吉颔首,示意知晓:“看来齐宥冥去年生意做得很红火。”

顶尖的人才从来没有男女之分,齐窈掌齐氏家族,能力手段看来确实非凡。

一旦抓住机遇,就如逢遇风云的金鳞一般。

相比造纸坊的生意红火,炼盐坊就堪称沉寂。

“……如君侯所言,坊中只管进粗盐、炼精盐,囤积库中,不得大批售出。只有国中尚存大族,每月买去一石精盐。”

“依君侯定价,一石千钱,出入数量皆记录在册,敬呈君侯查阅。”

刘吉将两个工坊的账册都放到一边。

【狼灰,查账就都交给你了。 】

【只要扫描完毕,查账结果一秒直出。 】狼灰很自信。

智能生命的它或许没有人类同事会操弄文字,感情丰沛、心思曲折,但论数据处理,毫秒之间秒杀千万人类同事!

都汇禀完毕,接下来就是刘吉的奖功时间。

先让负责造纸坊的侯庶子和侯洗马出列授爵:“……授尔等簪袅爵位。”

“拜谢陛下、君侯!”四人跪拜受爵。

就如先前所说,这簪袅爵位并无实质奖励,赐田、赐宅只赐了垦田份额、购宅名额——但本来就没有严格的‘限田令’、’限房令’。

不过聊胜于无。

但长安君臣不知,他们内部却都深知,提炼精盐法和改进造纸术的唯一首功,都是他们的君侯。

因此,刘吉接下来对百斤金、百匹帛奖赏剩下一成的分发,也是众人同享。

“陛下所赏金帛剩余的一成,掌造纸坊和炼盐坊的众侯庶子和侯洗马各得金半斤、帛一匹。”

半斤就是八两,八两金约值一万二千钱,再有帛一匹,已属厚赏。

“另外,两坊各得金一斤,用以均赏坊中官隶臣妾。或赏米肉、或赏布匹,各项支出记录在册,以待查账。”

两个工坊各以两万五千余钱,奖赏坊中官隶臣妾,听起来很多,但平均赏到每个人也就二百来钱。

——当然,每人二百钱的奖赏,对于身属官府非自由身的隶臣妾而言,也已是一笔大大的厚赏了。

“余下金帛,便用来采购米肉酒水,宴请侯廷与侯府的众官吏、护卫和隶臣,同饮共贺,以酬某离国期间所有留守者的功劳。”

八万三千多钱,用以宴饮奖赏,绝不算少。

但上至侯令、下至底层小吏和隶臣,平均到个人,仍可称慷慨,却也说不上奢侈。

当然,羊鸡狗猪肉食乃是向官中苑囿采买,会回流半数金钱,最终回到刘吉的钱袋里。

众人终归是享受到了奖赏不是吗?

“如此奖赏,可有异议?”

“君侯慷慨!”

“君侯公平,绝无异议!”……

虽然名义上金帛是赏给造纸坊改进造纸术有功者,如今却分给了其他人,似乎不公。

但真要按照事实而论,百斤黄金、百匹绢帛都该由君侯一人所得,没有其他人一钱关系!

就连负责造纸坊的人,也都毫无异议。

他们可还先颜庶子和鲁洗马一步,获得了簪袅爵位!

两日后,侯廷和侯府全体上下宴饮。

是为留守者奖功,也是迎接君侯归来。

宴上,刘吉除按例一番褒扬勉励的讲话外,又恩威并施,给他们上了紧箍咒。

总结一句话:遵纪守法,行事莫要嚣张。

宴饮过后,刘吉又把为数不多的事务交代下去:耕种马铃薯,继续炼盐囤精盐,熔炼酎金。

然后就开始了咸鱼躺平生活。

“外出一趟就是半年,我得好好修整!”刘吉放话。

系统平静:【哦。 】

它已经接受了人类同事的咸鱼躺平。

必做的也都做了,额外的就随他去吧。

元朔四年,东莞侯国无事,大汉亦无事。

——只除了今年夏天,匈奴又一次南侵入代、定襄、上郡,杀略数千人。

但三年休养未满,时机未到,大汉无力出击匈奴。

刘吉这一咸鱼躺平,就从春至夏,再到了秋八月。

收拾收拾,就又要入长安朝觐去也。

作者有话说:①《汉书·卫青霍去病传第二十五》
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