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

得知东莞侯年底去长安朝觐,齐氏齐窈请求同行。

“君侯将在长安开张纸肆,齐氏也愿跟随,可为君侯效力一二,就与在国中一般。”

齐窈谈着开拓新市场的合作,却似是家臣在宣誓效忠。

“彼时君侯纸肆坐镇长安内史,齐氏将为君侯以内史为轴,将各样纸品分销关内外及邻近诸郡。”

一如这齐鲁之地, 君侯纸肆威踞东莞侯国,齐氏从造纸坊大批进货,自行开辟齐鲁市场。

不过两年时间,孔孟之乡的齐鲁半岛之地,各样纸张从油纸伞到‘东莞侯纸’(民间俗称,简称’侯纸’, 即书写的白纸), 便已风靡广播。

齐氏在各通衢大城,都开有纸肆。

刘吉的造纸坊做上游供货商,齐氏做经销商在外开拓市场。

“可以继续合作, 契约比照先前所签。”齐窈前来谈合作, 刘吉也很是爽快。

但也要提前说明:“然而关内及邻近诸郡, 可不比这齐鲁之地。

且造纸术已经上献少府,届时或许诸郡国官府也将营建造纸坊,你们齐氏未必争得过。 ”

现在各郡国官府的手工作坊,常设有酿酒坊、炼铁坊、甲兵坊等,或许不久就要增设一个造纸坊。

甚至不是或许,上次长安别院郑伯来信,就已经提及此事。

少府令孟贲与他有共事之谊,大约还有出于抢他生意的惭愧,就向别院透露了此事。

齐窈见刘吉言语神情,便知话中真意。

说不上意外,也就不曾大受打击。

“此事本在可预见之中。即使如此,这桩生意也仍大有可为,甚至远超齐鲁之地。”

那毕竟是关内之地,大汉腹心。

刘吉闻言心中满意。

其中道理大概相当于,哪怕在大城市与众多竞争者抢蛋糕吃,也比在小县城垄断独享蛋糕获得的利润要更大。

齐窈接着往下说:“何况如此一来,君侯的造纸坊也不必在造纸原材一事上,付出太多人力与财帛。”

各郡国官府若是营建造纸坊,自然也会解决造纸原材之事,那时君侯的造纸坊也能趁机获益。

眼下侯国之中,山林池泽的竹、构木、楮木等造纸原材,在造纸砍伐时会特意留种,并育苗补种。

国中山野之间,随处可见造纸原材。

刘吉坐拥侯国的广袤山野,竹、木、稻草等造纸原材料自给自足,但在长安却是不能了。

因此,虽可惜不能垄断造纸生意,但也不必投入巨大人力财力成本,去打通上游原材料、开拓下游市场,这些都已或将有官府手工作坊去做。

“宥冥,你果然看得清楚。”

刘吉也提前交个底:“日后官府的造纸坊,会大量抄造用于书画公文的白纸,却不会细致深耕,抄造如花笺纸、洒金纸、油纸、厕纸等纸类。”

“而官府工坊不抄造的,就是我长安的纸肆所要专攻的。”

官府的造纸坊将垄断官方的书画公文用纸,甚至抢占部分民间的学子书写用纸。

但差异化的细分纸类,以及厕纸等生活用纸,却有大片空白市场。

齐窈被夸x赞却不敢骄傲:“君侯思量方称周全。”

不去与官府造纸坊虎口夺食,而是另辟蹊径。

谈妥扩大合作的事宜,齐窈就提出同行入长安。

刘吉没有不答应的理由:“虽车队皆是随行者众多,结伴同行却更显人多势众,不惧沿途可能遇上的千百匪众。”

同意齐氏商队同行,又各自紧锣密鼓地去做出行准备。

刘吉也做出人员安排。

侯廷的行政班子自然还是镇守国中,侯家丞卫言也仍然留守侯府看家。

“……主掌造纸坊和炼盐坊事务的侯庶子和侯洗马,每坊各抽调二名。两坊应役做工的隶臣妾,各抽调技高娴熟者十户。”

“皆可携家带口,此行是前往主掌与开创长安的纸肆与精盐肆,非是三五月可完事的。”

若无意外,短期三五年内,前往长安的两名侯庶子、两名侯洗马和二十户隶臣妾,都要派驻纸肆和精盐肆了。

“余下随行者,皆如前次。”

“唯!”

刘吉顿了顿,终究又道:“门大夫、仆、行人对应赵钱孙此三人,由琅邪郡府调配侯国也已有年余时间,尚算知机识趣,便令他们也随行罢。”

赵钱孙三人毕竟是郡府调配,就职业升迁前景而论,与侯家丞相当,远超侯庶子和侯洗马——事实上这两类底层家吏,几乎没有升迁为官者。

本着与人为善的原则,不必堵死三人的前路。

“唯。臣稍后告知三人,令其做足出行准备。”

确定了随行人员,刘吉又对车队载运货物做出指示:

“铸钱坊熔炼的精纯赤金十五斤。助祭酎金所需虽约十三斤,然当有备无患。”

“另外,库中囤积精盐,此次随行载运十车——即约二百石。”

“后续每月再往长安运输百石,重金雇佣辜九率队护送,赵侯尉派遣兵卒军吏协助,直至长安精盐肆粗盐供应稳定。这是早就安排好的。”

侯国自有养马的马苑和造车的工坊,载客货运的车马不缺。

又有兵卒、游侠和隶臣等青壮人力可用,护卫押运人手也不缺。

前期从侯国运输精盐,供应长安精盐肆完全没有问题。

八月中旬,一切准备都已妥当。

为明年十月岁首的朝觐,刘吉启程赶赴长安。

规模也不逊色的齐氏车队,由齐窈亲自领队同行。

车鸣马嘶。

辘辘哒哒。

绵延数里的车马队伍,向西而行。

出齐鲁半岛,入梁楚大地,再西行入关。

朝廷堵口分流的治水之策有成,今夏河水未再泛滥。

于是沿途所见,草木茂盛,遮掩了去岁河水泛滥的疮痍。

田野金黄,炊烟袅袅。

已不见去岁遍野白骨,大体又是山河安宁之景。

……

适逢朝觐之年。

中秋八月将尽、深秋九月将至之时。

八方朝觐的诸侯,陆陆续续抵达长安。

以长安各城门之外为始,长安城喧闹起来。

售卖浆饮、饼饵、杂物等物的流动摊贩,开始集聚诸侯入城的数个城门外。

在进入长安的诸侯车队停下等候入城时,贩夫们就前后走动,兜售叫卖。

贵人当然不会轻易入口他们眼中的粗陋食水。

却有绵延数里外的队尾的隶臣妾、车夫、小吏等随行人员,会买上一壶浆饮酒水解渴、几块饼饵垫肚。

吴锦四人在众摊贩中颇为显眼,毕竟少有摊贩能驾着马车叫卖。

各样饼饵香气袅袅,精致可爱,又有买来尝过的食客纷纷称赞美味,相比之下生意尚算红火。

“锦娘!今日起早做的饼饵只剩下这些了,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卖完回去!”周媪喜形于色道。

周大郎沉默地驾着车。

吴五郎坐在车辕上晃荡短腿,听闻今日能早些卖完回家,高兴得短腿摇晃更快了。

吴锦却不以时间去计算收摊归家的时候。

“约莫再有一支车队,就能卖完了。”

城门外等候的这支车队已经从尾到头叫卖过,得等下一支朝觐的入城车队才能继续。

“将马车驾去后方。”吴锦坐在卸掉栏板后四壁轩敞,改造成‘食饮车’的马车里,吩咐道。

到时直接就在入城车队的中尾部,等车队停下等候入城时,当即就能开始兜售。

“喏。”周大郎沉默地将马车掉头,往后面赶去。

就在吴锦等人等候下一支入城车队,拿不准何时才会到达的时候。

有一支车队远远冒头,并匀速驶近。

及至进入清晰视野之内。

可见车队前方有佩剑开道的数骑护卫,驷马拉车驾之后的车马队伍向后看不见尾。

在城外叫卖数日,对朝觐车队早就看出了门道。

眼下若看开道仪仗,似是列侯。

但看驷马车驾和长得看不见尾的车队,又似是王驾。

吴锦心下疑惑之时,脑中闪过一道灵光。

果不其然,片刻后车队再走近时,就在前驱开道的数骑护卫中看见了几张熟悉面孔。

当先者正是:东莞侯洗马鲁直。

认出车队来处,吴锦也不曾有所言行。

周媪和周大郎也认出来了,然而二人都怯懦木讷,不敢轻举妄动。

吴五郎年幼,却已经忘记了鲁直,只是好奇地看着车队驶近。

“闲人退避,勿要挡道。”

领队前驱开道的鲁直声音洪亮,却不算凶恶。

旨在提醒道两旁的贩夫和百姓勿要挡道,当心碰撞。

贩夫们最会察言观色,见状连忙退避礼让,心下却道:

来者君侯/大王看来尚算和善,稍后上前兜售应当不会被鞭笞驱赶。

辘辘辘——

哒哒哒——

车马渐近。

近日秋高气爽,单衣仍可着体。

驷马安车的四壁,还不曾装上挡风御寒的栏板,然而一路车马扬尘,四周也垂下绢纱帷幔遮挡。

车盖四角悬挂的‘东莞侯’铜牌下,缀着铜铃。

叮叮当当当——

秋风拂过,掀起轻纱帷幔。

车中倚坐的身影随之显现,又隐于纱后。

玄衣纁裳,头顶圆髻,发带轻扬。

支颌闭目,眉头微蹙,想来是旅途劳顿。

“是东莞侯!”

“来者是东莞侯!”……

道两旁的贩夫走卒、无事闲人,照例在看清车驾徽印之后,压低声音交头接耳。

只是相比寻常,此时对这位声名隆盛、留到年初才离开长安的君侯,表现得要更激动一些。

在驷马安车驶到近前,即将错开时,又一阵风过掀起轻纱。

坐在车辕上的小童吴五郎,看清并认出了车中人。

“君侯!是君侯!”

是搭救过他们,还赠他一枚金币的君侯!

这一声欢喜清脆的呼喊,惊醒了车驾中闭眼养神的君侯。

睁眼循声看过来,在轻纱重新垂下之前,认出了他们。

尔后伸手掀开一片帷幔,绽露微笑,颔首示意。

车队一直前行未停,很快车驾就已驶过。

但吴五郎已经兴奋地站起来,在车板上蹦跳:“是君侯!君侯也看见我了!”

周围人也看见了,纷纷好奇地望过来:“君侯竟然认识你们?”

“你们与君侯相识吗?”……

面对好奇旺盛的同行和闲人的叠声询问,吴锦严肃地喊停幼弟:“安静坐下。”

又面向众人,“去年逃难入关时,曾得君侯车队搭救,与君侯有过一面之缘。幼弟稚嫩可爱,兴许有幸被君侯记住了。”

日子已经安稳下来,吴锦不愿继续贪婪借势,只是轻描淡写地解释。

众人闻言也都信了。

车队前行,半刻后车马才渐次停下。

车队头部已经抵达城门外,正排队等候搜检入城。

车队的中尾部,也刚好停在吴锦等贩夫聚集处。

不过经验丰富的贩夫们,这次却是预估失误了。

载运货物行李的货车,以及随侍隶臣妾所乘马车,确实在车队中尾部,但已经走过了停去了前面!

东莞侯的主体车队并不冗长,先前看不见尾只因后方还跟着一个车队。

入目所见的又一驾两马拉的主车车盖上,悬挂着徽记木牌:东莞齐氏。

低声议论纷纷:“东莞侯国齐氏?不曾听说过这大族啊?”

“东莞侯封地乃是从城阳王国分封而得,城阳王国齐氏,或者说齐鲁齐氏,便听闻过了吧?”

此齐氏虽非天下闻名的大族,但也是小有名声的齐鲁巨商。

近年陆续开遍齐鲁各大城的纸肆,便是齐氏经营。

“就是那个‘(君侯)纸肆’之下的’齐氏分肆’的齐氏?”

“正是!”

薄透的轻纱隐约透出身形剪影,看发髻和身线是女娘。

“听闻齐氏掌家主事者——齐宥冥正是女娘,看来此次随队入长安者,就是她了。”

吴锦看着停在面前的马车,两马拉的马车朴素无装饰,商贾乘坐勉强算合乎礼法。

但想来,应当是以东莞侯臣属之名,方才敢在诸侯朝x觐的这当口乘坐入城。

恰逢此时,风起撩开纱幔。

车中女娘露出真容,眉眼英气,气度大方,不似寻常贵族小女娘之姿。

一如想象中执掌巨商齐氏的英杰之辈。

后来几日,吴锦四人照常驾车出摊。

得知东莞侯车队驶进了戚里,下榻东莞侯别第。

……

抵达长安当日。

“……那便厚颜叨扰君侯三五日。只待先行赶来置宅的族人,将已修缮洒扫的房屋晾干湿气,臣等便辞别搬进去。”

齐窈拜谢刘吉的好心留客。

虽然齐窈初次拜见时,就给刘吉试探送上族中男女美人,平时相处也言行大方。

刘吉也没有忽视她的性别,“举手之劳,无须多谢。既置宅仓促,便先在前院东屋暂住罢。”

长安别院的前院布局,居中是堂屋及墙后的东西二室,左右是东西偏殿——但习惯叫东西屋,同样的一屋二室布局,与中堂隔墙独立。

前院东西屋一般用作待客留宿,且多留宿男客。

刘吉他们多住在后院,而别院大门开在南墙西边,前后院出入走的是西边檐廊,并不经过或打扰东屋。

“谢过君侯。”齐窈与几名族人再次拜谢,而后退下安置。

作者有话说:【前面计算有误的酎金数量,本章做了更正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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