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

春一月中,正该草长莺飞的季节,今岁却减了几分春日娇俏。

只因冬日初窥端倪的干旱,眼下春日到来, 终于露出狰狞面目。

车驾途经之处, 入目所见农田干裂。

耕牛寸步难行, 农人苦相深重。

农人不甘放弃,勉力春耕, 扬锄咚咚地敲碎板结土块。

企盼不日能下上一场透雨,那时他们也还能立即播种。

“今年关中粮价恐要攀升。”

直到出了函谷关,干旱景象渐消,刘吉才确定‘春,大旱’的干旱范围大约指关中①,于是有此论断。

在交通信息传达不便的时代, 都城即天下, 京畿关中即天下,盛世也是天子脚下的盛世。

但现在他也庆幸着:关中即天下,因为这意味着只是关中大旱,而非全国大旱。

行路途中, 刘吉在和系统狗下了一天围棋后, 再次掀了棋盘。

车队中也再次流传出——

君侯和护卫犬下围棋, 输出了火气。



君侯和一只狗下棋, 输得差点怒砸狗头!



东莞侯棋艺输给一只狗,怒掀棋盘、猛击狗头!

传着传着,事实被渲染扭曲,于是: #东莞侯风评再次被害#

因道路愈发颠簸,接替护卫犬与君侯同乘解闷的颜枢,没有与君侯相坐对弈。

只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, 关于粮价,所见略同:“且北境起战,粮食更加紧俏。前两年十钱能买粮一石半,今年粮价能稳定在一石十钱,就已是万幸了。”

“再有,前几年一金值一万三千钱,今年恐怕一金仅能值万钱了。”

天灾和战乱对粮食和货币的影响立竿见影。

颜枢建议:“辜九率队运输精盐往返长安已有两回,可算熟门熟路。又不缺车马和人手,或可让他们捎带着做些粮食生意。”

以辜九为首的侯国游侠群体为主的精盐运输队,名义上是民间私人商队,实则是侯府掌控的君侯私有商队。

虽辜九只是侯府无名无秩的一名家臣,却是直接向东莞侯负责的君侯心腹。

买空卖空、囤积居奇、套购转卖,‘投机倒把’正是商人获取利润的手段。

刘吉曾经耳濡目染,此类利用时机风口大发横财的机会他不排斥。

“或可一试。不过需得做得隐晦些,不可太过追求暴利。”

现成的商队,顺道一倒手就能大赚一笔,为何不做?

而本来就是意外之财,也不必苛求赚尽每一厘钱。

“君侯仁德。”颜枢顺嘴歌颂,又道:“关中虽多豪富,更多的却仍是庶民百姓,谋求暴利太过、哄抬粮价,怕是就要饿殍遍野了。”

君侯宁愿商队少赚一些钱,也要在其余粮商哄抬粮价之时,竭力平抑粮价,让关中少些饿殍,岂非仁德之举?

“……”刘吉他只是习惯性地保有一丝良心,兼之低调蛰伏的咸鱼人设而已。

但既然话已说到这里,也就不妨再思虑周到些:

“辜九顺带做点粮食生意是其一,其二倒是可以再组建一支商队,去往更远的郡国收购粮食,运往关中售卖。”

辜九所率商队至少明面上主要还是往返运输精盐,顺带在沿途倒手粮食罢了,仅此还难以做到调节关中粮价。

——当下还没有桑弘羊提出的均输和平准政策,长安中央还不能有力地调节物价。

颜枢嘴唇翕动,终究只是说:“君侯思虑周全。”

刘吉注意到,也大概猜到了颜枢的避嫌不言为何。

毕竟之前国中巨商走了颜枢的路子进行试探,试图染指精盐暴利,被他防微杜渐掐灭在了萌芽中,他避嫌不谈实在正常。

但他向来是事过不究,不在意地笑道:“国中巨商除齐氏最乖觉外,其余如鲁氏之流虽圆滑,却也只是遵循了商贾投机的本性。”

“数年冷落也已足矣,当用的还是要用起来。”

颜枢便也明白:君侯大度欲启用国中鲁氏商贾之流。

迁居茂陵县的姬氏才截了鲁氏和纸肆的桐油买卖,也可适当扔块肉回去。

且君侯既然没有把长安内史的纸品分销权交给齐氏,而是开设纸肆并纳入了姬氏和吴絅(吴锦)两方,那么侯国商贾也不该齐氏一家独大。

“君侯睿智。”

正如琅邪郡调派的门大夫、仆、行人赵钱孙三人,此次随行朝觐长安,虽仍未得君侯重用如心腹,总归是在长安露了面。

多些得用的人手,总归是有利无弊。

颜枢避嫌不谈的话也说了出来:“国中鲁氏商贾之流,正可组建商队,一支或几支不等,对应去往八方郡国收购粮食运往关中。”

“但需得听从君侯之令定价,不得扰乱关中粮价。”

收购粮食时各凭本事还价,但往关中售卖粮食时,却不能坐地起价。

“这亦是君侯对鲁氏之流的考验,经此之事,若忠心堪用便可继续重用。”

若不能抓住这最后的机会,那便无须再给予照拂了。

君侯能秋风扫落叶般清扫国中豪强,何况区区商贾?在侯国的权势主宰面前,区区钱财富商弹指之间便能定其生死。

相信鲁氏之流在经过了三四年的‘冷落’境遇后,已经深刻认识到这一点。

再者,等长安精盐肆后的炼盐坊稳定产出之后,辜九率领的运输队自然也该另有安排。

或自成一支商队,或分散监察其余商队,皆可见机行事。

“仲枢之言有理。”

刘吉敲定:“回国后仲枢便速办此事,宜早不宜迟。”

干旱虽已露出狰狞面目,世人却总还抱有一丝侥幸,即使投机的粮商也不敢当机立断做出豪赌。

但他知道今年春的大旱,已是历史认定的了。

就算蝴蝶效应,蝴蝶翅膀也扇不掉干旱这一类天灾。

抢占先机宜早不宜迟,不仅指大赚一笔,也指平抑粮价这件事。

有了定调的先驱坐镇,后来的粮商想哄抬粮价也就更难。

还在回国的路上,就已经定下侯国未来一年的大事。

……

君侯朝觐归国,臣民迎出城门。

“君侯回来了!君侯回来了!”……

赶回东莞侯国时,已近春二月。

刘吉的驷马安车卸下了挡风御寒的四壁栏板,又束起垂遮的纱幔,与夹道欢迎的国民挥手致意。

“君侯君侯!”

“君侯安好!”……

夹道欢迎的百姓之中,相较前两年明显多了许多婴童的面孔,或紧靠在父母腿边,或被大人抱在怀中。

露出纯真无齿的笑容,学着身边的大人胡乱啊啊喊叫,挥舞踢蹬着短胳膊短腿。

此情此景,刘吉笑容之中都少了几分惯性,取而代之是真实的喜悦。

【相比长安百姓,还是自家国民看着顺眼。 】

笑容更治愈,让人不由跟着笑。

车驾回到侯府,出城迎接的侯令严柏、侯丞公孙午和侯尉赵昂,以及侯家丞卫言等簇拥随后。

君侯长途跋涉归国,接风洗尘也要稍候两日,便只边走边简单寒暄几句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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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推广种植马铃薯的政令通达国中后,国中百姓又见证了去年秋收时马铃薯大丰收,得知今秋收获后,就会下发马铃薯种,无不欢欣期盼。”

如果说河南地一带的x土豆亩产百石,还只是小部分熟田,侯国官田中的马铃薯亩产则超出预期。

亩产百石只是保底,上等田的亩产甚至能超出二十多石!

刘吉得知收成时暗叹:不愧是宇宙时代改良了的马铃薯种。

尚算粗放的耕种方式都能做到亩产两千七百斤,多的甚至达三千斤。

“马铃薯入口绵糯,食法多样,必会很受喜爱。”

相比舂壳粗犷的稻米、小麦、高粱等五谷,入口粗剌寡淡,土豆堪称美味!

无论是白水蒸煮,还是埋在余烬里烘烤,吃法简单却很顺口。

刘吉:要不说不愧是宇宙时代改良的土豆呢。

相比现代超市里得碰运气,或水唧唧炒不熟、或粉面噎嗓子的土豆,绵糯筋道的宇宙品种,实在太优越了!

“原来如此。”刘吉可算知道了这次回来百姓尤其热情的原因。

“今年第二茬育种也不可松懈,要确保明年春种时节,国中农户都能有马铃薯种可播。”

“唯!”

将人迎回侯府,严柏等人也不好久留。

刘吉招待几人稍坐,饮过一盏浆饮,便让他们告退了:“明日歇整一日,后日午后宴请侯廷与侯府留守的大小官吏。”

君侯归国的接风洗尘宴,侯廷与侯府上至侯令、侯家丞,下至底层小吏、隶臣妾,除轮值在岗事后弥补者,人人有份参宴。

这是早已有之的旧例。

“谢君侯赏!”

“臣等告退!”

归国后第三日的宴饮。

一如往常,热闹而圆满。

宴上,刘吉大致听取了国中事务,有功当赏,有过批评。

或口头夸奖、或钱帛赏赐,奖励了留守国中有功的大小官吏。

受宴饮的欢喜氛围影响,有过的又都是无伤大雅的小过,提点两句便罢了。

宴饮的第二日,刘吉又照例进一步过问了几桩重要事务,并做出指示——

侯令严柏:“赋税皆已如数收取,并清点入库。依君侯之令,名目唯有算赋和田租,其余杂赋杂税尽数废弃了。”

口赋都免了,其余杂赋比如献赋也都不再征收。

刘吉:“很好。廷掾务必尽责,监察乡亭里坊,严禁巧立名目的各种苛捐杂税!一旦发现盘剥百姓者,论罪族诛!廷掾有失察之过,亦依例论罚。”

他自有生财之道,无需靠盘剥国中百姓发家致富。

侯丞公孙午:“更役遵照旧例:更数为八更,更卒一千二百五十人,役期一月。修整国中道路、疏通水渠、修缮官署工坊,每项工事约四百人,皆是一月如期完工。”

刘吉:“甚好。日后若无新建工事,更役便依此例而行。”

“每岁增减更新‘卒更簿’,严禁逃役,亦严禁苛待役夫。”

虽不像官隶臣妾应役一样包衣包食包住,每年役期一月的更役需自负吃食,但适当的粮肉奖赏也可以有,更不能鞭打苛待役夫。

侯尉赵昂:“为期一年的正卒兵役,如常增减应役、操练和巡逻。

而去年秋为期一个月的‘都试’,琅邪郡尉也不曾征召,于是便依旧在国中进行。组成的’乡勇队’前半月操练,后半月出兵肃清了一遍国中山野间的游寇。 ”

刘吉:“很好!国中治安非一劳永逸之事,需得年年月月持之以恒。对于一万余正卒、每年一月的‘乡勇队’兵卒,相应的补贴不能省,依例支取、落到实处。”

来去增减维持在万余名的正卒,是侯国常备兵力。

如果琅邪郡当年不曾召集,那么每年应役一月的民兵,就是清扫国中匪患、有备无患的临时兵力。

侯令严柏补充一条额外政绩:“廷掾也已下到国中各乡亭,劝农桑、监春耕。去年秋收后至今,国中百姓垦荒者众,开垦生田两万余亩。”

刘吉表示将侯廷的政绩看在眼里:“好极了!”

“一如先前政令,垦荒而来的生田免三年田租。耕种三年后,纳入户田簿籍,归属垦种者并始纳田租。”

有免租三年政策在前,且在官府登记田产后就算正式确定了所属,再不怕他人来抢占。

因此不愁垦荒农户隐匿田亩。

侯国政务,最重要莫过于赋税、徭役、兵役和农耕。

去年年终未能汇禀,现在补上,汇禀完毕。

接下来就是国中来钱的营生了——

“官府各苑囿稳中有序地扩张,六畜、草料、甲胄、兵器、车驾等产出一如预期,相较上年,增长约五成。”

“其中精盐坊和造纸坊相关,另有如期汇禀。”

精盐和纸品生意,是侯国的两门主要营生,刘吉时常关注,眼下就不必详禀了。

刘吉听取完汇禀,额外下达了一条指示:“从官隶臣妾之中,挑选工匠,按照图纸缮改酿酒坊。再挑忠心、聪慧的隶臣妾,编入酿酒坊应役。”

君侯此言此举,与当初的炼盐坊和造纸坊营建时何其相像!

结合十里亭送别时,君侯对东方曼倩提及的美酒,便猜测是要在酿酒方面有所施为了。

刘吉确实有这打算。

粮食生意是一锤子(或几锤子)的短期买卖,赚上一笔意外之财就跑。

精盐和纸品生意才是长久营生,现在也都已走上正轨,可以开始筹谋一门新的生意了——酒。

‘盐铁酒榷之利’,将会是朝廷的主要商税。相应地,盐铁酒也是当下时代的暴利主流商业。

系统存储栏位里的‘盐田法’还要继续吃灰,’古法酿酒技术指南’却可以开始实践了。

宴饮第二日的半天工夫,刘吉重新对侯国的事务了然于胸。

下半天工夫,接见了颜枢经办组建商队而召集的国中商贾。

三年多前,当时桀骜不驯的巨商鲁氏,眼下已经换了话事掌权人。

这一次进见尤其乖顺,对于刘吉提出的售出粮价需听令而定,在其余商贾沉思时,鲁氏新任家主鲁霁已经表态:

“君侯仁德!仆等在外行走时,自报家门说的是东莞侯国商贾,岂敢行诟病不义之举?那般岂非败坏君侯仁德之名!”

毋庸置疑,东莞侯之名无论是在郡国豪强,还是百姓庶民之间,他本人力求低调也已小有传扬。

鲁氏之流此次组建数支商队,诚如鲁霁所言,虽不能明言是隶属东莞侯,买卖行事也依仗着几分东莞侯之名。

得了东莞侯的几分便宜,自然应当受其几分约束,此乃公平交易。

“何况君侯宽厚,怎会亏待仆等?必不会叫仆等亏了去。即便亏了,若为的是关中无饿殍之大义,仆所在鲁氏也在所不辞!”

鲁霁慷慨激昂,力表忠心。

何况君侯岂会让他们亏损?无非是多赚少赚的区别罢了。

即使果真大旱,为平抑关中粮价,叫他们亏了钱财,甚至伤筋动骨。若能拼得一个与齐氏相当的照拂或出路,他鲁氏也心甘情愿!

今日进见的国中商贾,皆是先前备受冷落之流,终于万幸有此上进之途,又怎会不珍惜! ?

鲁霁抢占了先机,余者也不甘让鲁氏专美于前。

纷纷紧跟其后:“愿听君侯之令!”

“甘为君侯驱策,莫敢不从!”

东莞侯国,有如春日草木,一朝逢遇春风甘露于是蓬勃抽长。

待到夏日,便会如期茁壮长成,枝繁叶茂、蓊蓊郁郁。

然后迎来秋日硕果累累,丰收满仓。

朔方边郡,春来冰融。

一场大汉出击匈奴,帝国双壁之一大将军卫青的拜将之战,也已拉开序幕。

作者有话说:①本章干旱范围指函谷关以西的关中,是作者的推测外加私设。因为找不到相关史料,证明干旱范围,就希望只是关中数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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