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

“上车同乘。”

刘吉招呼郑伯和赵元, “边走边说一说情况。”

郑伯和赵元登上车驾,将就跪坐见了礼。

刘吉直接问话:“吴锦人怎样了?”

人比死物重要,不管事情前因后果, 首先要确定人还健在。

二人中由郑伯简明地回道:“吴锦坐罪抄家入狱, 共居的周氏母子二人因并非同户同族已脱身而去, 其弟吴五郎一同入狱。”

“虽吴锦没能来得及向长平侯府递上君侯赠出的名帖,但因君侯先前与大将军提及过,臣等第二日一早察觉吴锦卫生纸品铺肆有异,及时向大将军求助成功。”

“援手到时,吴锦虽已受鞭刑,好在伤势不算重。大将军出面,终是将姐弟二人转至同间牢房,又暂缓了议罪论诛的进度。”

“目前姐弟二人暂押诏狱。三日前,臣请大将军派人带领,去探望过一次,诏狱中说不上安逸,然姐弟守望相助,安危无恙。”

这时的诏狱,有别于认知中的锦衣卫诏狱。

眼下的诏狱,是拘执大臣之用,隶属于少府。由管宫廷库藏兵器与拘执大臣之诏狱的若卢令、丞管辖。

当然更听从时任少府令的赵禹号令。

赵禹与张汤编定《越宫律》、《朝律》和“见知法”等法律, 执法深重苛刻,等到他担任少府九卿,就更加残酷急迫了。

直到汉武帝晚年他才反而执法宽缓、轻平。

但作为‘一意孤行’这个成语出处的赵禹,他为官廉洁公平,依法坚守正道。

为官以来不养食客,独来独往, 以求行事和执法的独立意志。

“赵禹号令下的少府诏狱啊,难怪即使有大将军在其中周旋,也只能暂缓吴锦的定x罪论诛。”

刘吉只觉果然如此。那他‘入梦滴滴代骂’一篇《酷吏列传》,还真是没找错人。

或许这还是赵禹新官上任九卿的第一把火。

时下的诏狱,一般拘执三公九卿、郡守等高官大臣,皇帝亲自下诏才能定罪的监狱。

如今倒是关押了吴锦一个庶人。

收监一个万户侯才算是名正言顺,比如他刘吉?

这时才接着问:“罪名是什么?”

赵禹是那种拿来一条法令就用也不去审查的作风,‘酷吏’之名其实不虚。

他在后世都不精通法律,何况是现在一道诏令就是一条新增的法律条文,赵禹还是编定法律的人。

所以罪名只有他想不到的。

郑伯回得直白:“窃取、侵占了天子的财利。”

“啊?”刘吉眼里的疑惑几欲脱框而出。

郑伯进一步解释:“少府增设了造纸坊,地方各郡国亦然,然而君侯纸肆却盈利巨丰,便有窃取天子财利的嫌疑。”

拆开每个字都听得懂,合成一句话,怎么就理解不了呢?

刘吉试图理解:“造纸坊成了官府的常设作坊,但我一民间私人造纸坊却盈利巨丰,于是就窃取了天子财利?”

简言之,私营胜过了‘皇营’,就是窃取了皇帝私财。

“罢了。”刘吉没在下属面前多言,只道:“一回到别院,就立即递上请见奏折,并沐浴洗漱,准备随时听候召见、入宫请罪。”

他当初献上造纸术时,刘彻也没说不准他开设造纸坊,没说不准他做造纸术生意啊。

也难怪,当时的少府令是孟贲,中间还换过一任,现任已是酷吏赵禹了。

“说起来,孟贲是否也受了牵连?”刘吉想起来问道。

长安造纸坊肆的造纸原材,可是走的右内史孟贲的门路‘代购’。

郑伯:“右内史之职,已由曾经的主爵都尉汲黯接任,孟贲如今赋闲在家。”

至于其中是否有受牵连的缘故,也就不得而知了。

他们到底只是斗食小吏,卷不进长安朝堂的风云之中,也就不知晓详细内情。

“哈。”刘吉短促一声哈笑,

寄回侯国的信中确有提过此事。

他之前还曾暗示孟贲谨慎行事,现在终究还是在元朔五年,孟贲断绝了仕途。

在史料中,根据汲黯出任右内史说的原因——界中‘多贵人宗室,难治,非素重臣不能任,请徙黯为右内史’①。可以推测孟贲大概是因为并非重臣,镇不住场子生了乱子被免职。

现在呢?有没有孟贲因为参与了长安造纸坊肆的造纸原材料代购的原因?

“先准备入宫请罪罢。”

车驾到达别院,刘吉下车入内。

不曾多歇,当即准备沐浴洗漱换衣,等待随时召见。

【仅仅只是因为造纸坊的事吗? 】

刘吉无需系统回答,只是自己在心里琢磨。

恐怕还有东莞侯国数支商队,大量不绝地往关中输粮的缘故吧?

他们最终将关中粮价从最初的约七钱一石,稳定在了十钱一石。

若无他的提前布局、掺和,按照今年关中春季大旱的情况,粮价恐怕在入夏时就会飙升至二十钱一石,庶民饿死者也将出现。

【是因为动了关中大族的利益? 】

进入长安地界后,系统就能利用环境监测扫描得到的大数据,进行推测:【大概也是有这个原因的。 】

并非唯一原因,只是原因之一。

更多原因它不知道,它一个系统分析不透人心。

……

刘吉做足了星夜快马、随时请罪的良好态度,到底是没在当天得到传召。

第二天午后,才被传召进宫。

在未央宫前殿的中殿宣室殿的偏殿,等候两刻钟后,才被谒者带去面见皇帝。

恰好迎面与出殿的张汤撞见。

刚被他迫害的汉武名人、酷吏列传中占据篇幅最长的成员之一,刘吉撞见苦主张汤,是脸不红、心不跳。

“张廷尉,有礼了。”揖礼打招呼。

东莞侯特别的称呼习惯:姓氏加官职,有侯爵者则称封号。

不远不近,礼貌客气。

张汤回礼:“见过东莞侯。”

刘吉告辞错身:“某心中惶恐,急切请罪,不敢叫陛下等候。张廷尉回见。”

张汤侧身退后相让:“君侯且去。”

脊背笔挺如松柏,步履急而不乱。

张汤回首,望着在谒者接引下入殿的身影。

请罪急切为真,惶恐却未必有多少。

临危而不乱,撞见他这个此次事件中可能的敌手,也仍是彬彬尔雅。

不愧是东莞侯。

只是此次既入长安,怕是短期难再回封地了。

刘吉趋步入殿。

却没在殿中中堂面见皇帝,而是被引入了东室。

宣室殿朝寝一体,中堂是面见朝臣的正式场合。

东室就私密些了,类似于办公的书房。

“罪臣吉,拜见陛下!”

到了地方,刘吉扑通就是一个大礼拜伏在地。

双掌触地、额抵手背,大拜不起。

呼——

吸——

宣室殿的东室内,落针可闻。

约莫三息后,才响起一道威势愈重的声音:“起罢。”

刘吉起了、又没完全起。

仍旧躬身垂首,不敢面见天颜一般。

视线投在膝前三尺处,开始惶恐请罪:

“日前罪臣收到留守长安别院家臣的急信,得知家臣吴锦坐罪入狱,罪臣的造纸坊、肆亦似经查有不法之事,惶恐万分!”

“不敢叫陛下多等一时半刻,当即上呈请罪奏书,星夜奔赴长安,请陛下治罪!”

说完,再次磕头拜伏下去,久久不敢起。

请罪姿态做得极为恳切了。

席上御案后的刘彻,看着伏地请罪的侄子、输粮关中的东莞侯。

喜怒不辨,声调平缓地问出那句:“那你说说,你罪在何处?”

“……”刘吉被噎住。

但他也是有备而来,条分缕析地道来:“罪臣的家臣吴锦,所售卫生纸品干净无害,那便是贵价过什,聚财过什。此其罪一。”

“其罪二,乃是罪臣之罪。

罪臣根基浅薄,未有可种植造纸原材的庄园,虽向农户收购原材时皆如数给付钱财,然而到底有烦扰之嫌,耽误了农户农耕桑麻大事。 ”

“其罪三,罪臣的造纸坊,借右内史官府胥吏之便收购造纸原材,虽只是借了便利,亦有役使官吏之嫌。”

但事实是,吴锦批发去零售的卫生纸品物美价廉,属于薄利多销,何来定价太高?

凭本事和勤劳赚的钱,又何来聚财过什?

至于刘吉的造纸坊向农户收购造纸原材,价格合理,有利可图,反而减轻了农户的苛捐负担,造福了农户,也远没到耽误农耕的程度。

再有借用右内史的渠道,真就只是搭了便车,也有付报酬,你情我愿之事罢了。

但鸡蛋里挑骨头,罪名总是能有的。

刘彻声调仍旧平缓:“你倒不像是在为自己请罪,反而像在为敌人罗织罪名。”

倒是让他搜罗出了三条罪名。

刘吉三次磕头拜伏:“罪臣有罪,请陛下治罪!”

其实心知肚明,他自陈的三桩罪,根本无关痛痒。

至于‘窃取侵占天子财利’之罪,刘吉是不会认的,一旦认下就真是任凭宰割了。

听起来是罪行确凿,但盐铁尚且不曾官营,纸品就更没有了。

如果曾颁布过诏令,明言不准民间私营造纸坊,这才确实是罪行确凿。

“起罢。”刘彻再次叫起。

没再理会他自陈的三宗罪,转而闲聊般:“东莞侯国,今年赚得不少吧?”

刘吉当然不会真当成是在闲聊,只是暗道:症结果然在往关中输粮一事上。

稍加措辞,而后回禀:“五支百人商队,最远南至九江收粮,往返输粮关中两至五次,不计半年多的人力成本,粗算利润约一千万钱。”

平摊到每支商队,也就二百万钱。

算上百来人半年的时间成本,以及人用马嚼,利润再减三成。

——当然,仅指商队的利润。刘吉两头赚,而且五支商队他占了两支,他到手的总利润九百多万钱。

一百多万钱的盈利不算少,但也绝对不多了。

逢此难遇的商机,又拉人组商队,更是动用了东莞侯国特产——精盐,最后才赚了这么些钱。

刘彻当然大致有所了解,略带打趣:“有这精力和商队,你把精盐卖得远些,都不止赚这么些钱罢?”

当初大赈灾时,少府提炼精盐,去和郡国豪强易换粮食,已经敛财了第一波。

不过偏远郡国是没有去的,东莞侯国的商队走得远些,仍旧能卖上‘一斤精盐百石粮’的高价。

刘吉自然也不好说:那当然了!

粉饰一二,加以表态陈情:“今年往关中输粮一事,起因是当初蒙陛下隆恩得以开春才辞别回国时,根据沿途所见,推测今年春,关中恐会大旱。”

“罪臣固然取得了输粮聚财的硕果,然起因x只是不忍见关中庶民饿殍横陈。”

莫说一年春季大旱而已,就是三年大旱,囤粮溢仓的关中大族都不会被饿死。

死的只会是巨商趁机囤积居奇,粮价飙涨,导致买不起粮的贫困庶民。

他刘吉固然赚到了一点钱,但追根究底,受益的难道不是关中百姓吗?

受损的自然就是那些囤粮充足,想借机抬价大赚一笔的关中大族。

所谓大族,自然是有权、有钱才称得上大族。

朝廷中二千石的公卿,未必全都是大族出身。

但大族出身者,无一不是公卿,或者身居要职。

贵族政治,才是时下的主流。

公孙弘之所以亮眼,不就是因为少见吗?物以稀为贵,稀少才显眼。

东室之中,君臣叔侄相对,心照不宣。

长安造纸坊肆有此一遭,并非纯粹的就事论事,而是权谋利益,是人心算计。

注定了事情难以摆到台面上,论个黑白对错,定个功过善恶。

一室寂静。

呼吸可闻。

沉默得有些久了。

但刘吉不打算再开口。

他还能说什么?

罪名他自己找了,请治罪也请了,他已经无话可说。

“皆道东莞侯仁善。”

刘彻终于开口,“朕深以为然。”

玩转权谋制衡的前提,是自如地操控人心,而操控的前提是洞悉。

在这一方面,汉武帝刘彻即使是放在数位‘千古一帝’之中,亦数佼佼者。

刘吉示君长以赤忱恭谨,与同僚以温文知礼,见贫弱则报以怜悯善心。

拂开所有遮掩,可见的是他仁善本心。

就如主父偃张狂,汲黯耿直,公孙弘圆滑,张汤诈忠,东莞侯刘吉是仁善。

“罪臣谢陛下谬赞。”刘吉神情动容,拜谢道。

刘彻注视片刻,终是挥袖:“你既已知罪,便先去少府诏狱将你家臣接出来。”

“至于如何定罪论罚,且等着罢。”

人先接出来,至于罪罚为何,君臣之间还有来回拉锯。

刘吉真诚地拜谢:“罪臣拜谢陛下宽宏大量!罪臣立刻就领了人回去,然后安心待罪别院,听候陛下发落。”

观今日形势应该不算严峻,猪猪帝大概是打算保他了。

最后君臣拉锯出来的结果,只是惩罚轻重的区别。

应当不至于像昔日的主父偃,直接被当成弃子定罪夷族。

只要生死无碍,其余都是小事。

他是签到历史事件、打卡历史名人的历史旅游者,他只是一个观览历史的游客。

活得精彩安逸自然很好,实在不成:活着就行。

【走,接人去。吴锦也是受了无妄之灾,她人还好吗? 】

系统远程回复:【人还好,就是刚入狱时受的那顿刑讯鞭刑,现在伤口还没好全。 】

作者有话说:【下周一更新见】

①《汉书·汲黯传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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