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

柳月婵第二日一早便出了客栈,带着黄黍道人登上商船前往太泽,她这一去,只为查一查同门师弟萧战天的身世。

同时,她还想见一见太泽的徐荣太子。

这几年,因着查找心月狐线索,柳月婵秘密给徐荣太子提供了一些消息。人妖之战已过去这么多年,二十八妖卫溃败,当年人族能够大火全胜,皆是因为妖族食人过多,人珠怨气横生,太泽可以探出些许痕迹。

而二十八妖卫之首的心月狐逃走,正是因为她人珠无缺。

上一世,凌云宗重建之时受了太泽不少恩惠,互相之间的联系也颇为紧密,柳月婵多少听过一些有关妖族的事情。只是问及心月狐的人珠因何故圆满无缺时,太泽一方往往不愿谈及。

民间依稀传说与衡武君有关。

当柳月婵从黄黍口中知道她拿到的这颗残破的珠子竟是人珠时,她第一个想到的,便是太泽。

太子徐荣身负暴虎灵象,时常带着自己的兵在太苍赤水一带猎妖,此人十分敏锐能干,这几年也试图找出柳月婵的真面目,对她提供的消息半信半疑,若非柳月婵阵法过人,未必能瞒他这样久。

太子徐荣近日已返回太泽皇宫之中。

他庞大腰圆,双目寒凛,虽未见过萧战天,但也长老徐秉生说过有关萧战天的事情,只是听到长老说他灵象有损后,除了偶尔想起问问萧战天的灵象修复进度,再无旁的兴趣。

他已三百多岁,若旁支子弟修为过低,即便萧战天灵血纯正,对他也没有什么威胁和助益,不过是比他更合适延续太泽帝君的后裔血脉而已。

一纸翩翩鹤影穿过太泽的结界飞到徐荣太子跟前,另一只鹤影悠悠荡荡向着槐山道而行,目标正是那五藏山后人的李元昊。

槐山道江岸,李元昊长身玉立,晚风起,骤雨歇,入目一片萧索。

这槐山道的江水,瞧着平稳,实则暗潮汹涌,李元昊自五藏山奔逃而下,这些年四处浪荡,见惯了奔名逐利的修士,心中仇恨未消,纵有天资非凡,早晚也生心魔,难攀高峰。

李元昊皱紧眉头,黄黍道人胆小如鼠,不过是被人撞见过一回,便要换地方躲藏,原本黄黍道人与他约定,每三十日联系一回,但因着狗崽勾连着几桩人命还没交给他手上,这一年,每隔三四日,便要向他询问尸人找到没有,令他忧虑的是,这些日子,他竟联系不上黄黍道人,真乃怪事。

若非这黄黍道人的命牌他存了一份,知道此人性命无虞,此刻便要亲自出槐山道寻人了。

许是什么事情耽搁,往日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,只得再等等罢。

*

凌云宗草庐。

药童采药回来,瞧见守门的童子哈欠,便问道:“你怎么又是一个人,如欢师兄呢?他重伤初愈,还得多多休息才是。

“如欢师兄和萧师兄出去了!”

”又出去了?这几日萧师兄回来的真勤快,长老昨天提起萧师兄呢……萧师兄既然来了,怎么不去看看长老呢!”

另一个药童便答道:“我见师兄们形色匆匆,许是有什么要紧事吧。”

萧战天扛着锄头翻着灵药圃里的土壤。

这些都是做熟悉的事情,平日里,他通常用法术来做,只是今日柳如欢在常,他不愿与他站的太近,干脆自己动手锄地。

柳如欢问道:“师弟,你这几日可好些了?”

萧战天温声回答:“多谢师兄关怀,我已好多了,那一日师兄不过是无心之失,许是妖毒未尽的缘故,这才伤到了我,师兄不必自责。”

说到此,萧战天双手抵在锄柄道:“如欢师兄如今大好了,想必大师兄很快也能安心着手突破元婴期,战天是孤儿,幸得师兄捡回宗门,自小无父无母,更无兄长看顾,好生羡慕师兄。“

若是平日被人这样说,提及柳如仪,柳如欢必然心生不悦,也就离开了。

可如今柳如欢乃是二十八妖卫的氐土附身,闻言自然没什么感觉,反倒问萧战天道:“我是在曲溪镇捡到你,这几年对你关心少了,不知你对镇子的印象还有多少,可有回去看看?“

萧战天道:“师兄忘了?幼年我生了场病,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。这些年不怎么出宗门,也没去过曲溪镇。”

“我听李长老说,你的灵象还未修复,怎么,太泽那边找的医者,竟无一人可用吗?我认识几个厉害的大夫,或许可以帮帮你。这样吧,过几日我要出宗,不如你与我同去。”

“多谢师兄,只是我灵药圃中的灵药正在紧要关头,天时地利无不需要一一算好,师兄美意,师弟心领了,以后有机会,再与师兄一同出宗。”

柳如欢朝着萧战天走了几步。

萧战天暗自心惊,借着锄地的动作微微后退了几步,手中掐着传讯符,浑身紧绷着一刻也不敢放松,只觉得肩膀一沉,师兄柳如欢又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
又是如此!

想起那一日,柳如欢也是将手搭在他肩膀,却令他气血翻涌,全身剧震,手臂猛然涨红,灵气爆出漩涡差点震碎了他的经脉。

当时他便眼前一黑,喉头发甜,若非强行忍住,撤开手,还不知伤势如何。

他觉着柳如欢像换了个人。

有宗主和大师兄在,他不敢断言,更不能贸然破脸,心中十分忌惮。

萧战天一个蹲身去捡土壤里的石子,避开柳如欢的手,捡石子时顺便塞了一颗到柳如欢手里道:“师兄,这地里的鹅卵石是我前阵子在溪边捡的,十分玲珑可爱,你要不要拿一个回去?”

若是平日里,这等毫无价值之物,柳如欢自是不屑拿着,只嫌脏手。

在萧战天不动声色的注目中,柳如欢拿起石子,不落手的注视着,虽未露出喜爱之色,却将东西收下掖在了腰间,对他点头道:“好!”

氐土能敏锐感到面前的少年虽笑容爽朗,态度亲近,却一直暗暗防备着他。

自那日发现面前的少年就是容器本身后,氐土便立刻告知了心月狐此事。

谁也没想到,容器竟还活着,而且已有了自己的意识!

这怎么可能!

这几日,氐土几乎将柳如欢和萧战天有关的事情查了个遍。

目前能确定的是,在柳如欢捡到容器时,容器便已生出了意识,但这之中还有什么波折,恐怕只有柳如欢一人清楚。

萧战天防备他,氐土便不多纠缠,略寒暄几句离开了灵药圃,只是人没走远,而是飞上一处山峰,远远守望着萧战天的身影。

“柳如欢,你真的愿意立下道心的誓言,效忠我妖族吗?“

氐土默默在柳如欢脑海里,寻问被压制其中的柳如欢的意识。

柳如欢被压制了许久,略清醒时闻此一眼,忙不迭道:“我愿意!我愿意!只要能将身体还给我!“

“你的兄长柳如仪在凌云宗前途无量,你依附我妖族,又能得到什么?真是个怪人。”

柳如欢知道萧战天已经暴露了,这几日使尽浑身解数,只为能将身体的掌控权拿回,这受制于人的感觉,与他而言,度日如年,万般煎熬。

“能活命,能拿回我的身体!若我不效忠,妖卫大人难道会放过我吗?”柳如欢急急道,“我那大哥的前程,又不是我的,道门之中,谁把我柳如欢看在眼里,若妖族肯扶持我一二,我必奉献此生,无怨无悔!”

“你告诉我,有关这少年的事情。”

柳如欢道:“说了这个,我还有命在吗?我知道大人您这几日在查当年的事情,你们不杀我,不对我搜魂,想来是杀不了也搜不了,既然如此,何妨用我!”

“你们找上我,必是因为这金角,若失了这金角,我修为无妄,寿命难延,左右都是死,还望大人抬举我,让我伏侍妖族,拼个前程!妖族和人族的大战已过去多年,界碑也有我凌云宗一份,我哥哥是凌云宗下一代宗主,我的身份,必然能帮到诸位大人。”

“你想得到什么?”

“若有一日,妖族振兴,还望大人将凌云宗给我,我想做,凌云宗的宗主!我想做那……道门第一人。”

氐土觉得很有意思。

人是人。

妖是妖。

这人,不在人里奔前程,却寄希望于妖族。若妖族振兴,他这道门第一人,又有什么风光可言?

这一点柳如欢不是不知道,他喃喃道:“哪怕是片刻都好,几年也罢……我既姓柳,如何不能接凌云宗的宗主之位。”

氐土道:“你的想法,我会考虑。”

柳如欢的意识渐渐消散,氐土将他的想法转述给了心月狐。

“心月狐大人,那人实在愚蠢,可野心非小,身份也可一用,容器有了自己的意识,金角暂时也无法从柳如欢身上剥离,不如收下此人一用,”

“他还是不肯说萧战天的来历?”

“他说除非我们收下他,否则他宁可一死,也不会说出当年的事情。”

“那就答应他吧,这些年来,与我妖族合谋的人也不少,金角在他身上,大约百年,便会将他吸食干净,用他的血肉养一养也不错,在查出容器异变之前,先不要让容器与角融合。”

“是。”

柳如欢终于得以操控自己的身躯,他来不及高兴,便听氐土催促他讲当年之事。

柳如欢便道:“我怕说了小命不保,还望大人赐我心安。”

“你说与不说,不过早晚的事,我妖族与你们人不同,既答应你便不会反悔。你我共用一体,我可以让你有所感应。”

柳如欢也无法,他刚拿到自己的身体,只恐一念便又困于氐土之手。

“那是许多年前了,那时候我才炼气期,修为十分低下,前往曲溪镇帮一户人家的农事作法,不过数日便完成,闲来无事,便去赤水死海边散步……在那里,我遇见一个满脸是血的老道,他背着一个小棺材,奄奄一息。”

“我从没见过有人能掉进死海后逃出,便好心救了他。”

“挟恩图报?”氐土问他,”那老道什么模样?”

柳如欢道:“他满脸胡子,血污又多,我没看清……我救了他,他若不是那没心肝的贼子,自然要报答我。他伤势极重,但醒的很快,严明有人追杀,将那小棺材托我保管几日,便匆匆离去……”

“我等了半个月,没见他回来,便打开棺材看了看。”

氐土皱眉,从这一番话中听出许多遮掩之处道:“说实话,不得隐瞒。”

柳如欢口风一转道:“那老道走的第二日,我就耐不住好奇,打开棺材看了一眼。”

“里头竟是个小孩的尸身!”

“尸身干瘪奇瘦,仿佛骨头上只覆盖了一层皮,好生吓人!头骨处,额皮上略有一块黄褐色的小角凸起,我忍不住摸了摸,谁知……”
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