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

“原来在你心中,我竟是这般公私不分,纠缠过往之人?”柳月婵的情绪再难压抑,“你此举,非是疑他,实是疑我!”

“是不信你!”红莺娇的眼眶瞬间红了,却梗着脖子不肯真的落泪,“当年你多少次要跟他断了,你断了吗?“

红莺娇带着一种豁出去的,揭开伤疤般的拒绝,拔高语调道:“你是柳月婵,我曾经以为,你既然说的那么决绝,那么清醒,就不绝不会再跟他往来,可是他只要出现在你面前,对你说几句软化,你就像被鬼迷了心窍一样,一次又一次,与他和好,就像一场不断重复噩梦!”

红莺娇的眼中满是凶狠,却因为泪光显出几分脆弱。

“若他的异常导致你始终断不了,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你身边,没能及时拦住你,你就因为他的邪术被蛊惑,重新对他生出感情,与他在一起呢?我一想到他可能再用什么邪门法子接近你,我就……我受不了!我也等不及!夜长梦多,我就是要杀他!”

柳月婵被红莺娇这突如其来的控诉,唤起了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前世记忆,身体急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
那些年,无数困惑和心烦在内心萦绕,内心的自尊让柳月婵在刚重生时,甚至不愿意回首自己被蛊惑反复时的愚蠢和软弱,直到发现对红莺娇的感情后,她才真正确认了萧战天身上的诡谲之处。

原来她在红莺娇心中,还是当年那般不堪回首的模样。

柳月婵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像是自嘲,又像是看透了某种宿命的荒谬。

“那你瞒着我,孤身犯险,达成目的了吗?”

红莺娇被柳月婵的语气刺得心头发慌,语速更快,企图用气势掩饰内心的心虚,强硬道:“结果不是很好?附身柳如欢的妖怪死了,萧战天勾结的罪名坐实,无论妖族想通过他做什么,都落空了!”

柳月婵只问一句:“萧战天死了?”

话终于饶了回来,红莺娇浑身一颤,一时无言。

“红莺娇,这结果,你心里当真痛快?”

“妖族的图谋落空,你我的线索也落空。柳如欢虽暴露了妖身,但萧战天被更厉害的妖物救走,敌暗我明,你我再想抓住萧战天,机会寥寥。此人诡异莫测,偏又十分幸运,总能逢凶化吉,我们与他并行几百年,我不信你不知。”

“你只看到我对他的猜忌,便以为这是除掉他的大好机会。”

柳月婵不给红莺娇开口的机会,语气平稳,逐字逐句道:“我当着你的面试探萧战天,不是想惹你一时兴起的嫉妒动手。不用金铎铃,更不是想让你带着伤,连夜赶来质问。”

“我也想过除掉他,但我没有把握。所以我在昏过去前,告诉你,晚些,我要跟你说我的事,还有我最近的发现……”

“不是迟迟不动手,只是想和你一起动手。”

“红莺娇,你不是说了好多次,要一起的话么?”

“你忘了?”

“看来你我的记性,都不大好。”

红莺娇后退了半步,嘴唇动了动,想争辩,却被柳月婵眼中那深深的悲凉钉在原地。她终于明白了柳月婵在气什么。

自己今夜来气的是什么,柳月婵便和她一样。

“我没有……”红莺娇语塞,她猛地抓住柳月婵的手臂,指尖冰凉,带着微颤,“我没有忘,我只是、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你见着了萧战天,便昏了头。”

这个名字无数次横梗在她们中间,无数次让一切前行的脚步,小跑着后退,回到原点,两世的孽缘纠葛,成了一道坚固无比的枷锁。

红莺娇从未见过柳月婵露出这样的眼神,这比愤怒更让她手足无措。

红莺娇突然很后悔自己方才的语气,她转身跺了跺脚,又回头,露出几乎快哭出来悔意,轻声示弱:“月婵……”

柳月婵不想再吃这套了,她今日就要把话说清楚。

“当初我要跟你说萧战天的异常,你愤怒无比,让我不要跟你谈起他。”柳月婵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所以,我让你看见,是想让你亲眼确认,确认我对他早已无半分旧情,确认他确实有问题……我甚至也想看看,你是否也被他影响,埋伏了可靠的人和阵法,藏在人群中,一旦你我失控,便会出现将你我拦住。我想告诉你,你我之间,不必再为虚假的过去所困!”

柳月婵眼神忽然锐利起来:“你提当年,那我也说说当年吧。”

“你我从前是情敌,如今都明了,我被他身上的诡谲之处蛊惑反复。这件事你耿耿于怀,你受不了,总担心我重蹈覆辙。可你当年你对他用情至深,为他背叛西南,甚至盗取乾坤鼎!这些事,我不是不在乎!只是念着当年的事情,你我各有难处,不去提罢了!”

红莺娇闻言脸色煞白,此事也是她最大的心病,从未想过柳月婵会在此时提及。

“我总想着你,当年你对他的情谊,或许也是因为他身上的诡异古怪之处。”

“可上次试探,你分明没有被他影响,对他的情意却烟消云散,甚至恨不得杀之而后快,那今日我也问问,当年你对他,到底是个什么想法。”

“是妖术!一定是心月狐的妖术!”红莺娇斩钉截铁道。

“如果不是呢?”

红莺娇咬牙道:“那就当我变心了!随便你怎么想,反正我很清楚!我现在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,我看见他就恶心,我只想他死,再也不能靠近你,蛊惑你,这就够了!”

“那你的心,从他那里变了后,又给了谁?”

风雨声在这一刻从红莺娇耳边远去。

之剩下柳月婵这句轻柔却坚决的质问。

悬在两人之间,像一道无形的审判。

红莺娇所有的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,她忽然明白,自己死死捂住,用姐妹包裹,用嬉笑怒骂掩饰这,用杀意代替的答案,正在被柳月婵以一种无法回避的方式逼问。

红莺娇脸色惨白,抓着柳月婵手臂的手无力地滑落,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,就是不敢看柳月婵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双眸。

“我……”红莺娇的声音干涩,“谁,谁也没有给。”

“我只是不想你我重蹈覆辙,不想你被他蛊惑……月婵,你是我的结拜姐姐啊,我是想你好的……”

柳月婵语气平静,看着红莺娇那熟悉的,仿佛刻入骨髓般的回避姿态,听着她又一次用为你好来粉饰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心,柳月婵心中名为“情”的弦,几乎要绷断。

“拉着结拜的大旗做虎皮,没完了么!”

“从前的事情,我不提,是望你有朝一日能真正放下,你我之间再无隔阂,却不曾想,成了今日你疑我骗我的理由!你怕我重蹈覆辙,我却更怕你从未走出当年的迷障!你杀他,非是为我,实是为填你自家心魔!”

柳月婵的话一句比一句重,直如惊雷炸响。

红莺娇如遭雷击,所有辩解、委屈、醋意都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,只剩下无比的震撼和自我怀疑,红莺娇脑子都要转不过弯来了。

“红莺娇,我问你,到了今日,你还觉得,你对我只有姐妹之情吗?”

“啊?”

红莺娇愣住。

“又要装傻?我告诉你,这姐姐妹妹的话,我听着便厌烦!”

“不是……怎么就又不是姐妹了!”红莺娇几乎跳起来。“柳月婵,我承认,我是做错了,你今天说清楚了,我也很后悔,你说什么都行,骂我打我,要我怎么补救都行,但你怎么能不认我们金兰之情!”

好不容易关系这么好了,柳月婵说不是就想不是啊!

红莺娇的目光落到柳月婵的袖子上,急急道:“咱们相伴这么久,好不容易这么好了,不是亲姐妹,胜似亲姐妹,因我这次的过错,你就厌了我,要与我割袍断义,退回陌路不成?不行,绝对不行!”

她又没萧战天那个异术,能叫柳月婵反复。

这次柳月婵明显是动了真气,从没见她生这么大气过,都有些口不择言了,翻旧账翻这么锋利,把她的心都要割成窟窿了,一点面子不留。

割归割,这时候又来个冷战几十年,还是她的错,日子该多难熬,想想就剜心。

柳月婵本处于盛怒和嫉妒失望之中,听见红莺娇这全然错愕的回应,满腔心痛和悲凉竟为之一滞,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和酸楚。

当年对着萧战天,情意承认的倒是痛快。

如今对着她,为个“姐妹之情”急得跳脚,生怕没了这大旗凑她身旁,却对自己那几乎呼之欲出的情谊毫无所察。

难道真的不是装傻吗?

柳月婵无数次反问自己,她真的是对这样的赖皮笨蛋动心吗?

“红莺娇,弥扪心自问。”

“世间可有姐妹,会因对方与旁人亲近吗,便妒恨欲狂,失了理智,不惜犯错?”

“可有姐妹,会因怕对方旧情复燃,便不顾性命,孤身犯险,非要手刃过往为之叛教偷鼎的心上人不可?”

“你对我……如此炽烈的占有之心,究竟是哪门子姐妹之情?”

红莺娇急急分辨道:“别人没有,我红莺娇有怎么了?”

她向前凑近柳月婵,仿佛要叫对方看见自己一颗心有多么吃撑,油灯下,那双湿润的瞳孔,显出一种天真而残酷的诚恳。

“我这不是占有之心,只是对好姐姐的重视!你不要拿我跟别人比,我就是我!别人金兰结义,有过重生一回,前世今生的缘分么,怎么能和我们比。”

这似乎是一个好借口。

红莺娇的声音渐渐高了,带着一种自我感动的颤抖,仿佛这句话是精心排练过无数回的,足以感动自己,并说服一切不安定的情况。

柳月婵静静听着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。

“我从前偷鼎是蠢,如今杀他也是蠢,可我横竖是为了咱们的情谊,两肋插刀也在所不惜,重视你也叫占有么,我占你什么了,我没有!”

这话其实和红莺娇先前反驳的话正好矛盾。

可红莺娇并未意识到,她将“重视”两个字咬得极重,仿佛这是一到护心的符,镇住所有暧昧不轻的邪念,将其转为一种几乎悲壮的姐妹情谊。

于是柳月婵极轻、极缓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她不想再看红莺娇望向自己时,那显得赤诚,带着几分求认可的眼神,最近发生了很多事,今日已说了许多话,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的心力,她实无心情再争辩下去。

不知何时,凌云山已开始下雨。

院中芭蕉叶盛满了雨水,啪的落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“红莺娇。”柳月婵的声音低低的,没什么情绪,像是在说陌生人的事,“你既如此认定,你我之间,仅为金兰之谊。”

一顿,“好,我认了。”

“我尊重你……其实你说的也没错,与你一起,我时常觉着自己是自作多情,有些难以启齿的忐忑,实在令我烦恼至极。”

红莺娇眉头一皱,这个疏离的语气,竟有些像几百年前刚刚遇见时的感觉,一股莫名的不安骤然在心底放大,柳月婵方才的话翻来覆去在耳边回响,叫她下意识上前拉柳月婵的胳膊。

柳月婵微微一侧身,避开了。

“只是……”柳月婵看向窗外,“你今天说的这些话,你信的这些……“

“他日,不要后悔。”

红莺娇感觉身上的汗毛竖起来了,她迟疑着道:“我后悔什么?我当你是好姐姐,有什么好后悔的,要像从前那样针锋相对,弄得两败俱伤才不后悔么?”

柳月婵转过脸,嘴角弯了弯,眼神有些悲哀 ,又有些嘲弄,像是看了一出蹩脚戏的结局。

“好。不后悔就好……因为我,也不会后悔。”

话音落下,柳月婵的气息忽然变了,一种冰冷的,绝对的疏离感蔓延开,那是灵气的一种震荡和防备,仿佛有无形的结界在柳月婵周身凝结。

“夜已深了,凌云宗才遭外敌,不便留客,你回去吧。”

“我就是知道你遭了难我才来,你这就赶我走么?”红莺娇不愿离开,“我做错事,你也要给我弥补的机会,或许我能帮上你什么,月婵,这回我绝不再自作主张……”

话未说完,就被柳月婵冷声打断。

“有用之身,当留待真正危急之时。”

“凌云宗目前无事,你伤势沉重,难道不是瞒着西南那边前来?回吧,若西南找凌云宗要人,徒添事端。”

“近日宗内诸事繁杂,我去寻师姐商议些事情,你,自便。”

说罢,柳月婵不再迟疑,推开门。

雨丝细密,柳月婵背影挺直,几步投入那雨幕之中,顷刻便被雨水模糊了轮廓,消失不见。

红莺娇僵在原地,看着柳月婵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惧忽然攫住了她的心,比魍魉之门打开时,更令她感到惶惑。

凌云山的风雪声一下子放大了。

她在柳月婵的小院中踟蹰许久,直到一只纸鹤摇摇晃晃落在她旁边,口吐人言:“上次你走的匆忙,凌波前辈已经仙去……若你和熊前辈有心祭拜,可打开纸鹤一观。”

屋檐下的水帘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白雾,砸在石阶上,呼啸着灌入红莺娇耳中。

一时天地间,只有这水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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