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

红莺娇静静离开了凌云山,在阵法故意的遮蔽中,如同被风吹散了的烟,倏忽便没了踪影,没有留下一丝痕迹。

她落在一处背风的雪坳里,身形晃了一晃,险些栽倒。

方才在柳月婵房中的那点强撑出来的那口劲儿,此刻一泄而空,只剩下满身的狼狈与心口那股子钝钝的疼,比受了内伤还难受。

喉头一股腥甜涌上,又被红莺娇硬生生咽了回去,满口都是铁锈般的涩味。

强行破关出来,又一路不顾伤势疾驰,早已牵动了伤势。

可她顾不得了,一听闻琼崖谷那姓王的老鬼竟真打上了凌云宗,她脑子里嗡的一声,什么都忘了,连师父赫兰圣女厉声的阻拦都抛在了脑后,什么教规戒律,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,只来得及点起几个勉强能调动的人手,以命相逼,让圣女给了几个强悍的十方护法,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。

雪粒子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
红莺娇拢了拢身上那件过于鲜艳的红衣,只觉得这颜色此刻瞧着竟有几分可笑的凄凉。十几名穿着摩尼教服饰、气息精悍的教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,垂手而立,为首的是右护法哈桑,一位面容坚毅、眼神锐利的中年女子。

她是看着红莺娇长大的,在红莺娇很小的时候,喜欢喊她小姐,随着红莺娇年纪的增长,在外人面前只喊红莺娇的教名。

此刻哈桑眉头紧锁,担忧之色溢于言表。

“厄勒沙大人。”她上前一步,声音沉稳,“您的伤势如何?”

作为下一任圣女,哈桑从不觉得自家小姐是冷风吹一下就碎的面人,即便红莺娇突然带着浓重的妖气回到西南,她也不曾在红莺娇眼中看到脆弱,可此刻红莺娇的神情却让她的心不由一紧。

另一位女子悄然立于哈桑身侧,是尼亚。

她比红莺娇年长些许,面容沉静,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,那是长期虔诚信仰淬炼出的光芒。她并未多言,只是默默递上一只小巧的玉瓶,瓶身温热,散发着精纯的火元气息,正是摩尼教治疗内伤的圣药。

她的目光落在红莺娇苍白的脸上,带着无声的关切。

尼亚递药时,手腕至小臂处那狰狞的疤痕在衣袖下若隐若现,红莺娇目光扫过,心头依旧是一阵颤抖,那疤痕总让她想起教中那些狂热而压抑的仪式,是她一直试图逃离的沉重。

她给过尼亚消除扒皮痕迹的药膏,委婉表达过希望尼亚去除疤痕的想法,可尼亚总是一言不发,因为疤痕对尼亚而言,是荣耀。

即便是红莺娇不希望有的荣耀,但却是魔教的荣耀。

魔教。

不是摩尼教。

即便西南大部分人都不认可道门口中的“魔教”称谓,只认摩尼圣教。

可红莺娇有时会在心里,默默认下“魔教”二字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红莺娇摇头,接过尼亚递来的丹药吞下。

另外十几名同来的十方护法以及她们的教徒垂手立在稍远处,听了红莺娇的话,神色间并无多少关切,反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不耐。他们并非哈桑或尼亚这样的心腹,此行纯属奉圣女令,对援救凌云宗本就心存抵触和不解。

“厄勒沙大人。”其中一人声音干涩地开口,打断了这短暂的沉寂,“此间事既已了结,是否即刻返教?圣女处,还需回话。”

言语间,已是催促离去之意。

红莺娇没回头,只望着凌云山方向那隐约还在流转的阵法清光,心里空落落的。

她带来这些人,已是她能动用的、最可能听她调遣的人手。

哈桑与尼亚是真心护她,可十方护法大部分人绝非真心愿来助这道门正宗,不过是碍着她的身份而已。如今见凌云宗无恙,自然是巴不得立刻抽身,远离这是非之地。

红莺娇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没笑出来,只觉满心茫然。

她想带着这些人去杀琼崖谷的王禄,杀些围困凌云宗的琼崖谷长老也行。

可红莺娇深知,圣女令只让十方护法陪她来凌云山救人,此时凌云宗已度过危机,这些人不会跟随她去插手道门的干戈。即便是她这些年特意施恩交好的几个十方护法,也绝不会在她继承圣女前,跟随她去剿灭琼崖谷。

“走罢。”她哑声道,率先转身,朝着与凌云山相反的方向行去。

哈桑几步跟上,寸步不离地护在红莺娇身侧。尼亚后退几步,落在几位十方护法之后,和尼亚一样的教徒们默不作声地跟上队伍,紧随其后。

教徒们的脚步远比来时轻快得多。

红影在苍茫雪地里迤逦,很快便被风雪吞没。

*

红莺娇走后。

柳月婵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小院。

小院里寂静无声,窗扉紧闭,似乎已将方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冲突隔绝在外,只余一点甜腻又冰冷的异香,顽固地萦绕在空气中。

柳月婵静立片刻,脸上那层冰壳似的平静慢慢碎裂。

不想在沉浸感情的波折中,她运转揉花碎玉诀。去压下内心那些过于汹涌的情感,让自己更冷静的思考一切。

眼下有更重要的事,关乎道途,更关乎宗门存亡。

宗门险遭灭顶,如同警钟,提醒着她随着许多事物的改变,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,需要更多的能力去应付。

师娘阻拦师父时绝望含泪的眼神,师父近年来越发焦躁古怪、对浑天仪流露出异常重视的眼神,对她修行揉花碎玉诀的催促,还有那日琼崖谷来袭时师父欲结未结的、透着浓浓不祥意味的法印……

都像一根根绳索,慢慢绞紧了柳月婵的心。

凌云宗是柳月婵的家,是她从孤苦无依的孩童时起唯一的归宿。师父曾经的谆谆教诲,师娘云娆温柔如水的眼眸,大师兄柳如仪多年来体贴的照拂,二师姐柳青旋细致的关怀,这里的一草一木,都早已刻入她的生命。

即便内心早已取舍,可真到了这一天,心中的痛楚却比柳月婵以为的更加强烈。

她一直压抑着揉花碎月诀,不肯突破最后一层,今夜却不必再犹豫。

琼崖谷来袭猝不及防,可她的阵法却帮她下定了决心,当日苍山之上,莲道人借着对局,解了她阵法上的诸多困厄,最后将天地三才阵中几个难以寻觅,罕见珍贵的材料的获取渠道告诉她,令她得以顺利取得,将天地三才阵加速完成。

她不必再与师门一起,殉在宗门覆灭时。

当初难以取舍,困于值得之念。

《揉花碎玉诀》是她两世修行的核心,亦是所有疑点的关键。因为重生,察觉功法的异常之处,这辈子她刻意压抑境界,不敢轻易突破,但依然随着功法的加深,明了莲道人当日所言。

本打算先以有情道心,将《揉花碎玉诀》推至圆满,了却这两世修行的执念,看清它最终的面目。然后,再尝试引无情道意,看看能否化解其弊,或者,至少让自己能清醒地脱离其影响。之后,再考虑是否去苍山。

而师父近来的频频催促,语气中那份难以掩饰的急切,让柳月婵明白,这最后一关,或许也正是揭开谜底的契机。

如今已无顾虑,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。

今夜,她便要突破这最后一层。

寻了一处闭关的山崖石室,布下严密阵法后,灵石布成的聚灵阵光华流转。

柳月婵盘膝而坐,眸中一片清明与决绝。她不再压抑修为,主动引导体内灵力,向着揉花碎玉诀最后一层发起冲击。

*

三日后。

石室内。

灵力如潮,不知过了多久,伴随着体内一声似有似无的、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,那层桎梏终于被冲破!磅礴而精纯的灵力瞬间贯通柳月婵的四肢百骸。

这感觉万分熟悉,但因萧战天不在凌云宗,柳月婵并没有感到什么异样。

她不敢掉以轻心,取出传讯玉符,温和道:“师娘,弟子修为上有些不解之处,不愿打扰师父,可否请您过来一叙?”

云娆很快便至,眉宇间带着惯有的柔和,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她感受到柳月婵身上圆融的气息,眼中先是一喜,随即细细端详,关切道:“月婵,你气息似有不同,可是功法上……”

柳月婵拿出一个新的蒲团,请师娘坐下,方缓声道:“劳师娘挂心。弟子刚将揉花碎玉诀修至圆满。”

云娆握住柳月婵的手,目光温柔地看着她:“恭喜你,感觉如何?”

柳月婵感受着师娘掌心传来的暖意,心中酸涩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露出几分为难,也不再自称弟子,而是用更亲密些的自称道:“这正是我请您前来的缘故,突破后,体内的灵气滞难不顺……”

“不顺?”云娆一惊,连忙探查柳月婵的脉息,但并未探出什么异样,便又关切追问,“还有什么别的不适或异样之感吗?”

这份关切真实无比。

柳月婵垂眸道:“没有了。师娘,其实有一件事,我埋在心中许久,却不敢和师父提,师父曾言,让我借浑天仪突破功法境界,可我这功法修行这样久,却总是觉得有些不顺畅,似乎与我灵象并不相符,师娘,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师父……”

柳月婵软了声音,如同幼年时带着几分孩童般撒娇的口吻。

“我能不能试着修一修宗内旁的功法,师父笃定我修此功最佳,又愿拿出宗内至宝浑天仪助我突破,月婵心中惭愧,实在难以开口……”

云娆许久没有听柳月婵用这样的口吻说话,瞬间想到月婵刚进宗门时的样子,那样的懂事,便是受到关怀不自觉撒娇时,也一副小大人的样子,一时心中怜爱无比。

“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,师娘啊,一会儿就跟……”含笑的话语未曾说完,云娆摸上柳月婵额发的手一颤,话也说不下去了。

“师娘?”

云娆的脸色微微发白,低声道:“你万万不可用浑天仪!你师父他昏了头了!”

似乎觉得自己最后的语气有些重,云娆掩饰道:“月婵,好孩子……浑天仪乃宗门重器,非到万不得已,不可轻动。”

“你师父他……他伤的很重,人也病了,离不得浑天仪……功法的事情我和你师父说,你突破之事,暂且不要告诉你师父。多在石室闭关些时日,好好稳定境界,一切,等境界彻底稳固再说。”

“弟子明白。”柳月婵顺从点头,顺着师娘云娆的话,转向师父柳震,“师娘,师父状况如何,何时能痊愈?”

“弟子布下的三才阵,耗费甚巨,难以长久维持。若阵法之力衰减,强敌再临,宗门危急,弟子担心宗门……对了,师娘,那日师父欲结的法印,是什么?我从未在宗内典籍上见过,其中气韵之凶险,实在令弟子心惊。”

柳月婵适时停住,观察师娘反应。

云娆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。

她抬起头,看向柳月婵,眼中情绪复杂万分,有痛楚,有挣扎,更有一种深植于骨的坚韧。

云娆已然明白今日柳月婵让她前来,真正想问的到底是什么。

这孩子的聪慧,她从小看在眼里,如何不知,绕了这么大个弯子,想是内心也有过许多挣扎和疑惑。

“那是道祖传承下来的一种法印,不曾于宗门典籍中记载。”

云娆紧紧握着柳月婵的手,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:“月婵,你放心。只要师娘在,你师父那里,任何……不妥当的法子,绝不会再有。”

云娆没有明指那法印,但“不妥当的法子”几字,已道尽千言万语。

柳月婵何等聪慧,师娘这番话,其中的维护与警惕之意已昭然若揭。

师娘云娆显然不知道《揉花碎玉诀》本身的问题,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柳震催促借用浑天仪的行为不对劲!

联想到师娘之前拼死阻拦那诡异法印,此刻又让她隐瞒突破……这说明,在师娘心中,对一直信任依赖的丈夫,已经生出了深深的疑虑和戒备!

那法印绝非善术,甚至可能危及宗门根本!

柳月婵看着师娘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,以及眼神中露出的巨大痛苦,心中的石头沉甸甸落了地,浑身冰凉。

也许是重生一遭,两世经历了太多。

内心的震惊和悲恸,并没有强烈到让她恍惚,只是眼中不由泛上泪,为前世枉死的同门,也为眼前这位承受着巨大痛苦却依旧竭力维护宗门、维护弟子心中师父形象的师娘。

柳月婵相信师父师娘的感情,也相信云娆的话。

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,反手轻轻回握师娘冰凉的手,低声道:“有师娘这句话,弟子便安心了。宗门有师娘守护,是弟子之福。”

她不能再问下去,不忍再见师娘这幅样子。

想着前世宗门覆灭,柳月眼中发涩。

云娆深深看了她一眼,眼中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莫要多想,揉花碎玉诀自然是顶好的功法,曾经有先辈修行过,但它对你而言,是好是坏,都不由你师父断定,他心急,这几年性情也有了不少变化,瞧着威严,选定的功法也不容弟子随意置喙,忘记了他当年在宗门石碑上刻下道法宽,要度有心人时的心境……”

“功法便如脚下的鞋,旁人看着再好,若你觉得磨脚,走的磕绊,那便是错了,功法好坏,终究要由你自个儿的气海、灵象来感应,若你真觉得此法不可,行功时如逆水行舟,那你,不必请示你师父,也可以变。”

“你师父那边,有我。”

云娆对柳震的感情极深,她不肯,也不忍,将那法印的可怕真相告诉宗门里这些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们,只想自己默默承担,尽力周旋维护。

“弟子……明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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