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

张月鹿僵在桥下,仰着那颗骷髅头,怔怔地看着那些花。

她不明白。

花怎么又能变回去?

但她觉出些不对了,那些红的不是花。

是气。

四面八方来的气,从每一棵摩尼树的根部,从每一根枝桠,从每一片叶子,从每一朵红花里渗出来,从四面八方、从桥上桥下、从每一寸空气里压过来。

那气息极烈,扑来好似刀割,张月鹿心中大骇,沉沉的锐气几乎要叫魔眼二妖显形。

张月鹿确信在她发现这股锐烈之气时,那四面八方涌来的气也令它们无所遁形。

“新圣女继位了!”

桥头有人尖叫。

“怎么可能呢……”

“这么快!”

没有人欢呼。

只有惊疑。

“赫兰圣女呢?圣女怎么了?”

“不可能这么快,怎么可能这么快?”

“历来圣女都是几千年几千年坐镇,从来没有这么快啊!”

“一定是出事了!一定是出事了!”

“新圣女继位了,是谁?是谁!”

“厄勒沙!”

一柄暗金色的槊杆亮起道道火红的纹路,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,伴随着河岸两边的活过来的树干,不断抽枝,发芽,以枝条化为变成无数条手臂,从四面八方朝桥下抽来!

它们抽过来的时候带着风,风里裹着雷,雷里藏着吼。

“不好!”魔眼喊了一声。

顿时上万道血光在空中爆发,万千双眼睛布满了西南一隅,张月鹿自石桥一跃而起,槊尖上的法纹一圈一圈转,槊尖逼近时,锐气灼烧着几乎将张月鹿整个覆盖,肉红色的魔眼猛地炸开,睁到最大,大到眼眶都裂了,只为让槊尖停滞一个间隙……

周遭一声声惊呼中,黑红的身影已近在咫尺,其人身后还跟着几个西南的长老和护法,见着那浓烈的妖气,各个怒目。

“妖孽受死!”有人怒喝道,胀大了覆满魔纹的身躯,抡起长剑便朝着魔眼砍去。

梳尺飞快荆棘般的梳齿一圈一圈,向上缠绕槊尖,缠得那些青灰色的倒刺都折断在那磅礴的锐气之中。两者合作,总算让张月鹿得片刻喘息,张月鹿不敢耽搁,额角红光泛滥,化为一只巨大的鹿角,朝着来人狠狠低头点去。

魔眼毫不迟疑,避开来砍他的护法,变成一对眼珠子嵌入张月鹿的骷髅头当中。

梳尺只激发出所有妖气,去绞杀四周扑来的摩尼花枝条,与之对峙拉扯,让张月鹿的神通足以畅通无阻。

阴秽顺着方才锐气燎开的缺口朝外流淌,与西南的焕然一新的气息碰撞,随火焰燃烧。

张月鹿借扑天的火,自身低头点角之攻,将属于心月狐的神通钓钩藏于其中,洋洋洒洒施了饵线去“捕”前方的厄勒沙。

饵线无形,亦无法伤人,只有那么一丝因果之力在其中,足以叫心月狐以极大的代价,换取拨天换地,为妖族屡屡求得一丝翻身的机会。

“什么玩意?”厄勒沙在这一刻察觉到一种避无可避的危机,连连后退,心中却仍然惊疑。

“红角鹿身,好似张月鹿的神通……圣女勿要太近!且往树中隔绝!”着暗宗服饰的一位女护法沉声提醒,远远的持弓便射,箭矢化为无数火球,又连续数箭,将梳齿的荆棘断开,让摩尼树的枝条足以攀缠成数道盾牌挡在厄勒沙身前。

“它就是张月鹿?”厄勒沙暴怒,一咬牙,“这妖鹿竟真的没死!”

想起当年红姑在西南被妖族伏击的往事,厄勒沙刹那间明白了这些妖物是因谁出现。

想起往事种种,压下愤怒,因妖族这些年的谋划,不敢小瞧这妖,只驱动幽冥图中的秘术,屈身,一手抚地,一手按心,催动魍魉之中的枝条越过“门”的界限,来为她隔开这越来越近的火光与不安,甭管什么妖法,她借了幽冥,便使不着她身上,回头拿斧头镇一镇便是!

“轰隆!”

属于魍魉的枝条化为层层盾牌,将那一点之力遮盖,连同心月狐的因果也齐齐隔开,但也就在触碰的瞬间,让远在别处的心月狐神色一凝,手指伸长,从身下黑影中抽出了萧战天的头颅紧紧捏住。

熟悉的愉悦感再次袭来。

还有一种近乎狂喜的战栗。

心月狐自然知道张月鹿抓人失败了,可竟误打误撞叫她感应到自己的钓饵拨动了一息西南的因果。

刚继位的圣女,动荡的魍魉之都,西南变化的交错之时。

那自魍魉而出的摩尼枝条隔开了它抓捕厄勒沙的可能,也提供给了它自魍魉中捞一捞亢金的机会!

心月狐的九尾在身后摇摆,它闭目深思于魍魉之际,手中萧战天的头颅也微微颤动抬头。

一双漆黑的眼睛半张,渐渐染成金色。

属于灵胎的无上肉身,纵然被这天地之间唯一拥有因果之力的妖狐嚼碎,残缺不堪,但此时此刻,作为亢金蛟角的容器,随着亢金蛟自魍魉而来的复生之念,自发感应到魍魉之都深处,那属于自身的强大勾连之力,开始承接着天地之间反馈而来的庞大气运……

*

一处僻静荒原,璀璨星河之下。

“星罗师姐,何故驻足?再不跟上,大长老怕是要责怪了。”

淡淡的罗叶香氤氲在一条曲折的小道上,那是属于琼崖谷弟子特有的熏香,罗叶。

星罗明亮的双眼紧紧望向天空,闻言点了下头:“我马上跟上,你先去就是。”

对方得了她的回应,却一动不动。

星罗低头看了这人一眼,知道对方是长老们安排着来监视她的。

自从她对宗门不当无端攻击凌云宗一事表达反对后,若非她的师父乃是首席大长老,只怕这次迁徙,自己未必能活着跟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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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师姐,是看到了什么吗?”对方压低声音,轻声询问着。

风带来潮湿的气息,快下雨了。

“明天会下雨,难道你看不出来吗?这里的雨寒气逼人,对修行不利。”星罗不耐烦的抱怨着,“好好的灵脉洞府不住,东奔四跑的,你受得了,我可受不了……”

星罗迈步朝前。

手掌垂在身侧,微微颤抖。

还没走几步,只听见队伍前头传来停步修整的命令,星罗冷眼旁观,她纵是天才,受制于年岁,这等天地变化的预测,绝不会有师父和谷主更精准,看来这次的变化是真的不小……

“变了。”

温和清越的声音在琼崖谷大长老身侧响起,大长老低下头,不去看谷主鹿雅道君的神情。

“怎么会变呢?”鹿雅轻轻叹了口气,他微微下垂的眼角,让唇边的笑意略显勉强,“可叹我师徒二人谋算千年,也难抵这变化……奎山这厮,饶是好运,早早选了这气运做破局的关键,布好了棋子。”

鹿雅一掐指,手中法光灿灿,映得他面上明暗不定。

那光起初尚算澄澈,不过三息,便如投入水中的墨,浑浊不堪,再难窥得分明。

大长老颇为担忧地望了鹿雅的法光,低声劝慰道:“谷主殚精竭虑,只恨那妖畜毁诺,使得灵胎遗身未绝,以至今日因果缠绕,出了这等变化,再难探清。”

“老朽知谷主不甘,奎山老贼当年以堂皇大道掩鬼蜮心思,以气运为薪、众生为炉,炼这方天地为己用,谷主更该惜身,留得有用之躯,方能与他周旋到底。”

鹿雅指间法光渐渐敛去,他垂下手掌,负手而立。

“也罢。”

“不过当年我亲眼见那灵胎遗身,气运已残。若非如此,妖族这些年在太泽也不至于如入无人之境。”

大长老垂首听着,心知谷主这些年在心月狐毁诺一事上,早已猜出八九分。

果然,鹿雅顿了顿,又道:“姬蘅之死,倒是叫那妖狐生出几分大智慧。妖族糊涂了这么多年,亢金蛟龙死后才明白奎山的诡谲。只可惜……”

鹿雅负手立于崖边,长袖被山风拂起。

“奎山逆转阴阳那一日,便断了妖族正法。金蛟再无化龙可能,此方天地,也再无飞升机缘。”

大长老心头一凛。

鹿雅语气玩味:“龙淮岛那些仙家遗族,守着神龙世代为业,渐生反叛之心,奎山便顺水推舟,借他们的手断了神龙生机。手段如何,不得而知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双方没拿到想要的。”

他偏过头,看了大长老一眼,温和道:“否则,也不至于想出灵胎这种法子。你说,完好的灵胎当真能叫奎山破界飞升么?”

大长老斟酌着开口:“这……老朽不知。”

“师父在世时,曾与我论过奎山。”鹿雅道君的声音放得轻了些,温和的眉眼渐沉郁,“说他少年时虽灵象有异,但天纵奇才,术法一道,过目成诵,触类旁通。便是龙淮岛侍奉的那位神龙,也破例传了他一卷法诀,助他参悟天道。”

大长老微微一怔。

“那时的奎山,当真是人人敬仰。”鹿雅唇角微弯,笑意里却没什么温度,“待人谦和,提携后进,同门视他如兄如师,世间修士提起他,莫不心折。”

“可奇才也是人。越是登高,越怕跌重。”

“天资再高,也抵不过岁月消磨。修道多年,始终摸不到飞升的门槛。那些不如他的同门飞升而去,而他寿元将尽时,寻遍天下延寿之物也未得突破……最后显出天人五衰的征兆。”

“天人五衰!?”大长老觉得不可置信,这些他从前没有听谷主说过,未曾想奎山竟有过天人五衰的时期。

这怎么可能呢?

奎山如何脱离天人五衰之境,后逆转阴阳,开宗立派?

“你不信?”鹿雅一笑,“其实,我也不信。”

“我师父这样说,可鲜少有人见过,听听罢了。”

大长老忍不住追问道: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?”

”然后他性情大变,逆转阴阳,欺天窃世,以天地为炉,以众生为薪,要生生炼出一条飞升的路来。”

他转过身,负手往崖下行去。

“有趣的是,修道不出个名堂,逆转阴阳何等逆天之事?他偏偏又做成了。”

大成老连忙跟上。他修行资质平平,飞升于他本是无望之事,当年得知此方天地再无飞升机缘,也不过是震惊片刻便放下了。

谷中日久,几代谷主的性情他自问琢磨得透彻。

修道之人,哪个不想登顶?

几代谷主前赴后继地插手奎山灵胎之事,哪里是什么拨乱反正、济世安民,不过是被人断了前路,咽不下这口气罢了。

明明资质够了,境界到了,只差临门一脚便能飞升而去,偏偏就因为一个人,让天下英才尽数困死在这方天地里。

逆转阴阳后,灵气大盛,高等修士却越发少了,没几个人能摸到飞升的门槛,也没几个人知道当年真相。

便是神龙也已成传说,当年都不显,何况如今?

而鹿雅道君这般天资卓绝之人,越是明白真相,便越是不甘。

咫尺天涯,谁能甘心?

“东西,都撤干净?”前方鹿雅又问。

大长老忙道:“回谷主,三日前已全数安置妥当。外头只留了几处空壳子,做做样子。”

“好。凌云宗失手,加之前阵子前我做了个梦,雾蒙蒙一片看不清楚,思来想去,实不利我。”

前阵子谷主亲自出手,依着数十年前的测算,本该十拿九稳,谁知铩羽而归。回来之后鹿雅面上不显,大长老看得出那温和底下压着的不是恼怒,是警惕。

加之今日气运陡变,连预知都失了凭仗。

种种事叠在一处,不得不防。

“风向有变,咱们继续藏一藏,瞧瞧这局势里究竟变了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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