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5章

凌云山。

林子里有动静。

一双惊惶的眼睛出现了。

四蹄踏碎枯枝,一蓬蓬雪沫扬起,落下。

山峰上铲雪的女娃娃放下雪铲,朝着崖边走了几步,入得练气,她已能看很远了,瞧见一只小鹿从结界边缘闯入,好奇地扒着崖边的石头,探头往下看。

小鹿冲雪惊林,身后脚步声愈发清晰。

弓弦响。

箭擦着鹿身飞过,钉在树干上,嗡嗡地颤。

小鹿脚步不停,一头扎进更深的林子里,雪从树梢砸下来,盖不住猎人的喘息。

寻不得鹿,憨厚面容的猎人擦擦额头,脸蛋冻得红,眉头亦紧皱。

前头是仙人们的地界,追到此处,实在不敢再追,徘徊良久,叹息着离开。

“又在偷懒!别看了,掉下去可怎么好,师姐可不管你噢。”说话的人往崖边扫了一眼,“崖边我扫,你的地儿,在那边呢……”

女娃娃回过头,笑道:“师姐,你说柳师姐的结界咋这么厉害,分得清妖物和野兽。”

“这你就不懂了吧……”唐糖把雪铲往雪里戳了戳,倚着铲杆笑,“师姐也不知道,阵法我学的头疼,半点学不下去。你要是感兴趣,我还有几分书,可以送给你。”

雪落在她们身上,薄薄的,谁也不掸。

“真哒?那我现在就要,回头师姐你又不认账了!”

“嘿!我什么时候不认了……”唐糖抓抓脸。

“上回说好了帮你捡灵草就请吃糖的,师姐你就装糊涂!”

“那不是最近山里戒严不给出去嘛……行行,你这就去我房里拿,就在进门第二个柜子里头,你翻翻,一摞写有阵法的便是。”

女娃娃欢呼一声,雪铲往旁边一丢,蹦蹦跳跳往山下跑。跑起来嫌头重,把雪帽扯下,头颅散着热乎乎的白气,软而蓬的发丝瞬间便冻成一缕缕。

“戴帽子!”

身后传来一声喊。

小丫头没回头,跑得更快了。

唐糖见状,伸手掐诀,帽儿飞起来,朝着跳跃的小师妹头上盖,“今儿风这么大,头疼有你难受的!”

“重嘛!”

大大的雪帽被小手愤愤拉扯,唐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刚学扫雪时的日子。

——你怎么没戴帽子?

——捂着头好重。穿少了会很冷,穿多了,雪铲都要举不动了……

——下次要记得戴。

这帽子确实重啊,重这么多年了,她要不要跟长老提一句,改良一下呢?

想着想着,唐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头。

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
她早已过了戴帽子的时候。

“重也戴上!”

唐糖摇摇头,提高了声音,并指一勾,雪帽终于追上人,随即牢牢扣到小师妹头顶,师妹的嘟囔声只不去听,并指又勾了勾,把帽沿往下压了压,压得严严实实。

而那误闯结界的鹿,在结界边上徘徊了一会儿,忽将脖颈略略一伸,睫毛密密地开阖着,水汪汪的眼睛晕晕地转了一转,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人,替它挠了挠颈子。

树叶筛落一片细雪,化在小鹿的柔软皮毛间,又给什么拂去。

凌云宗石碑前,不知何人放了一坛酒,已被雪掩了一半。

寒山路远,扫雪的人也不曾看见人来。

雪又落了几场,那坛酒便再也看不见了。

*

西南。

张月鹿的蹄子在半空中蹬着,蹬得空气都起了波纹。

魔眼炸开,梳齿融毁。

它没有逃,只是不断朝着厄勒沙的方向弯下头,或许它的角就快点到了,可这样的想法,终究无法实现。

树影遮天蔽日。

阳光斑驳的碎在它的眼睛里。

很轻的“噗”一声。

张月鹿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,

属于它的力量之源,自眼前滑落。

没有了鹿角,张月越发没了原型,模糊成一团漆黑丑陋的怪物。

万物将死,难免怏怏。

张月鹿的迷惘终于清醒,生死之间,属于它的轮回幻象,也正从那青面獠牙的巨门后招手。

不同于人类死亡的美好幻觉。

或许是距离西南太近,冒犯幽冥,作为妖怪的张月鹿,逆着时间,回到了它最绝望痛苦的一天。

西南的花白了又红,带走了张月鹿的性命。

那一晚白色的月亮变红,也足以叫张月鹿的泪水决堤般流下。

月亮的灵气断绝了。

它再也记不清哪片林子长什么菌子,哪条溪水几月有鱼,哪块石头底下藏着野兽的脚印。

嫩叶和苔藓不再清甜。

脑袋很痛,人肉闻着很香,可那时的人嚼起来是烧焦的泥,远不及后来软弹。

不多吃一点,痛苦难以平复。

为什么都要变红?

如果不变的话,它就能跟在那谁身后继续吃果子了。

变成骷髅的鹿头重重摔在地面,幽幽的黑洞里,映出亢金的怒吼,心月狐的嘱咐。

它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大人。

可喊出来的,只是一声细细的、委屈的呜咽。

像小鹿。

一风消散,张月鹿化为飞灰,一块红色的石头骨碌碌落在地面,被摩尼树的枝条献宝似的卷起,递到了西南新任的圣女厄勒沙面前。

厄勒沙并无触碰,只是凝神看这石头,觉着似曾相识。

只是记忆里,这石头该是透明的。

她伸出一根指尖,一道红光照耀在石头上,削掉一小块烤了烤,那石头碎片的妖力抵抗着,随着妖力不济,缓缓变为透明。

“红的月灵石?”

厄勒沙皱眉,下意识想召出纸鹤,给柳月婵传个讯息。

手一抬。

放下。

将长槊掩于身后,厄勒沙站直身体,目光从四周惊魂未定的西南百姓身上缓缓扫过,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先将气息调匀。

她不知道,自己此刻的神情,与柳月婵有几分相似。

或许下意识里,她也在学着心上人的样子,斟酌着措辞。

“诸位不必惊慌,妖物已伏诛。”

厄勒沙的声音不大,但能清晰地落在西南每个人耳中。

不再是往日那般张扬、恨不能让天下人都知晓自己作为的语气,而是温和从容,带着抚慰之意。

她甚至走到身旁一株摩尼花树下,伸手摘下一朵红花,簪在鬓边。

让那些周边见过她,曾以为她只是普通教徒的人知道,她不是什么带来惊涛骇浪的鬼怪。

是那个偶尔会在街边买一朵红花来簪的熟人。

“吾名厄勒沙,已承圣女之位。”

“师从赫兰圣女多年,为隐者继任,与往年无异,只是早了些。”厄勒沙语气愈发柔和,微微挺起胸膛,郑重许诺,“西南有我,天塌不下来。”

“前圣女赫兰奴亦无恙,转任桫椤大长老。诸事如常,不必多想,三日后,举行新的继位大典,桫椤大长老会亲临。”

说罢,厄勒沙转向身侧护法,语气从安抚转为吩咐,依旧不疾不徐,让所有人都能听见:“去传我的令,即刻清查西南境内,看有无妖族余孽潜伏,被妖物所伤之人,送医馆让修士诊治,分文不收。损毁的屋舍,器物,一一登记,明宗弟子出工修缮,三日内恢复原样。”

“是!”护法躬身领命。

说罢,厄勒沙有些意犹未尽,若是按照从前的她,难免觉得不够威风。可念及心中那人,又觉得如此处理已算妥当,很有个沉稳可靠的样子,花色骤变再变,前所未有,眼下还是安抚人心为先吧,妖物伏诛已是立威了。

在诸护法、教徒簇拥下,厄勒沙转身回宫。

那枚收好的月灵石,她决定亲自查探。

如今她成了圣女,在教内权限便更大了,待她整合西南的力量,得到更多情报,重塑根基,以月婵的性子,她一定能有机会再去到月婵面前,提供支援,共享情报,然后……

然后她便真诚道歉,用行动证明她有多爱她!

共谋大事,并肩作战!

让柳月婵对她的智慧和感情,沉稳和担当刮目相看!

之后,或许月婵无情道法不顺,她就可以搞点幺蛾子,让月婵放弃修无情,唤醒旧情,攻心为上,故地重游,以命相护,告诉月婵珍惜当下,让她们相爱的岁月成为彼此最璀璨的时光,然后然后……

想着想着,厄勒沙想美了。

露出属于红莺娇那几乎笑歪了嘴的嘚瑟。

只是没嘚瑟多久,知道自己白日做梦,一点成果都没有,就又想远了,而现实是凌云山里那双冰冷的双眸,顿时摧心瘪嘴,肩膀都垂下。

*

山脚下。

丘玉函坐在新改良的镇浪舟上,朝来人挥了挥手。

一片柳叶打着旋,悠悠落在舟头。

法衣撤去,便露出里头的好友。

一袭白衣,像月色裁的,又像薄霜凝的,谁能想到是偷溜出宗门的人呢?

柳月婵手持阵盘,山上大阵既出自她手,自然困不住她。

丘玉函把十八股罔天伞递过去。

柳月婵接过来,撑在头顶。

伞面一开,风声都静了。

丘玉函叹了口气:“唉,我家里,真跟你说的差不离了。月婵,还要多谢你,不然我表哥就……”

“不说这些了。”柳月婵轻声截住话头,“玉函,且帮我速去赤水。我疑心附近还有琼崖谷的人盯梢,而我师父……他若追来,便麻烦了。”

友人说“麻烦了”三字时,眉目间仍是淡淡的,仿佛说的不是一桩迫在眉睫的事,不过是天要落雨、路要湿鞋。

丘玉函虽早知道友人转修了无情道,心里也预备着。

此刻见了,仍不免觉出几分陌生,倒不是旁的,只是那疏冷之气,比从前又添了一层。

“好!”丘玉函不问她去赤水做什么。

小舟如一支箭,飞了出去。

风从耳畔过,柳月婵立在舟头,白衣被风兜着,忽而满,忽而收,罔天伞稳稳举在手中,伞沿的穗子飘飘地晃,倒比人自在些。

她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一双眼睛望着前方,清清冷冷的,像是要去赴一个极要紧的约。

又像是顺水行舟,去哪里都使得。

都像,都不是。

她想,自己应当是主意定了罢。

该办的办了,该忘的也忘了,算是圆满罢。

只是忘的那一截是自己动的手,如今便有些说不上来。主意是拿过的,但那是没有失忆时的自己定下,前因后果都清楚,却少了一段情绪。

一幅画缺了一角,看着空,又不必补。

好比一个人替她做了决定,她只消照着走便是,倒也省心。

省了心。

又生自己的气。

她柳月婵几时轮到让别人拿主意?

便是从前的自己,也不行。

偏生走得合心意。

这才是最恼处。

若是不情愿,她大可推翻了重来,但这条路,思来想去,她也是肯走的。

说不好心中,有几分期盼和兴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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